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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幻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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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律尘放开沈故拙,打开自己的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沈故拙跟在他身后,这是她的身上最后一次有他的温度。
周律尘拿出一个八音盒放到桌子上,“故拙,这是我托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打开这个就可以有音乐,还可以看时间。还有,这个下层可以拉出来,里面可以放信或者明信片,不过我在这里面放了你要按时吃的药,记住一定要按照我写的服用,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你的身体不能再出现任何差错了。”
八音盒发出的声音将沈故拙从迷茫中拉出,她看着眼前精致的玩意,脸上满是好奇和惊喜。她拿起八音盒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拉开下层一粒粒包好的药丸整齐的放在里面。
“放信的地方你放药,律尘哥,你也太不可思议了。”沈故拙笑着说道。
周律尘看到沈故拙发自内心的笑了,心里瞬间释怀了不少。自从沈故拙吞药自尽以来,她几乎再没露出这样的笑容。
“故拙,我没法送你离开,医院那里急需人手,我这一阵子要住在医院里,忙完这些我就要走了。”
“谢谢律尘哥,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我不会忘记。你放心,你出国的日子里我会回来替你照顾高姨和周叔的。”
誓言真切,却不是周律尘想听的那句。可如果能让沈故拙拥有笑脸,不是也罢。
“对了,律尘哥,可以把那本食品医药的书送给我吗?”
周律尘没想到沈故拙竟然对这也有了兴趣,不过他有求必应,从书架上拿下来包给了她。
高汝熹给沈故拙准备的东西足足有两大箱,除了应季的衣物还特意去买了许多时兴的料子,除了钗环首饰还有许多名贵的药材,原本她让张妈准备的猪蹄、乌鸡等等食材都被周靖言否决了。
“故拙啊,到了沈家记得给我和你周叔写信,有空就回来啊。”临行前高汝熹拉着沈故拙的手迟迟不撒开,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故拙紧紧握住她的手,眼里也满是不舍:“高姨,你别担心,我会给你和周叔写信的,等我安顿下来,只要一有空我就回来看你和周叔。”
“好了,又不是见不到了,快启程吧,让车夫走的慢些,你身子刚好,不能太颠簸。”周靖言伸手将高汝熹拉到身边,沈故拙上了车将身子探出来和二人告别。
一直到车子消失在长街高汝熹才转身回去,嘴里嘟囔着“我心里总觉得不安,唉,故拙走了,律尘马上也要走了。”
车夫架的车很稳,沈故拙比上一次归家少吃了许多苦头。在车里她一直在看跟周律尘要来的那本书,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三日后中午。
车夫帮沈故拙将东西搬了下来,阵仗之大引得街坊邻居都纷纷出来相看。
“这是沈家老大?咋不见她那洋人女婿?”
“这才不是老大呢,老大长得漂亮,这恐怕是养在外面的老二吧。”
“真厉害啊这老沈家,老大老二如今都出息了,回家就这么气派。”
“要我说当时把这个老二送走就是对的,要不然沈家如今哪来的这么多东西,就靠那小小点心铺半辈子也挣不出这两大箱子来。”
“别说了,那女的出来了,都回去吧。”
邻居的议论伴随着秦淑梅开门声逐渐散去,秦淑梅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沈故拙,而是她身后的两箱行李。
“哎呦,是你回来了啊,这…这都拿的什么呀。”秦淑梅说罢就上手要掀开箱子,却被沈故拙拦住。
“阿妈,不应该先让我回家吗?”沈故拙说完便用眼神示意秦淑梅看旁边,说着回家去的邻居们都纷纷探着头想要看看沈故拙箱子里装的什么,秦淑梅和其中几位对上眼神后立刻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包袱。
“对对对,你先进去,我来搬。”
沈故拙轻笑一声,有利可图秦淑梅就是这幅嘴脸,于是故意没有帮她,自己径直走进院里。
院里的磨盘依旧在那个位置,沈故拙站在上一次倒下的地方,脸色逐渐冷淡起来。
“阿妈,阿爹写信让我归家,人都哪去了。我离家十四年,如今正式回来,是都不欢迎我吗?”沈故拙冰冷的眼神让秦淑梅感到十分诧异,她刚把沈故拙带回来的东西搬了进来锁住院门,假惺惺地走过来拉住沈故拙的手:“怎么会呢,我和你阿爹都想你的很,你阿弟故嵊前几天就嚷嚷着你怎么还不回来,想让你一起给他过生日。”
“是吗?是想我准备的东西还是想要我白白蹭他寿星的光。”沈故拙一语道出秦淑梅的真面目。
秦淑梅脸上的笑尴尬地挂不住了,她急忙转移话题,快步从点心铺的后窗敲打着让沈报桉赶紧关门。
沈故箴打开门想要询问秦淑梅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这么早关门,突然发现站在院里的沈故拙,她顿时警觉了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我姓沈,这是我家,况且是阿爹亲自写信让我归家,三妹有什么问题吗?”沈故拙用力反击着沈故箴的敌意,沈故箴此刻的表情她尽收眼底,随后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朝着沈故箴笑了笑。
“故箴!你这说的什么话,故嵊好几天前就说等着故拙回家了,你怎么回事。”秦淑梅嗅到了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立刻开始数落沈故箴。
“阿妈,故嵊什么时候说……”
“哎呀!故拙回来了!”沈报桉笑着把沈故箴推到一边,快步走到院子里,顺着秦淑梅的眼神朝行李看过去,笑意更加止不住。
“故拙和故嵊不愧是亲姐弟,故嵊几天前就念叨着故拙,故拙就赶在他生日这天回来了。”秦淑梅依旧在添油加醋地说着。
“是是是,故拙和故嵊都是好孩子。”
沈故拙看着沈报桉夫妇串通一气的嘴脸没有过多理会,“阿爹阿妈都说故嵊想我想的紧,怎么我回来却不见他人影。”
沈报桉和秦淑梅听这话顿时变了脸色,秦淑梅急忙替沈故嵊找补:“哎呀是这样,故嵊前几天受了些风寒,刚喝上药休息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故拙,快进屋休息会吧,这些东西我和你阿爹就搬进去了。”
沈报桉的眼神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沈故拙的行李,沈故箴在他身后向沈故拙投出嫉恨的眼神,沈故拙依旧没有搭理,她转身把贴身的包裹拿了起来,径直回了屋里。
沈故箴见状也跟着进了屋里,她看着沈故拙自己倒上茶水,心里不平衡便出言讥讽:“二姐好大的排场,连我这个帮着家里做点心的功臣都要退避三舍。”
“三妹没上过学也会成语啊。”
“你……”
“功臣,是你自封的还是阿爹阿妈说的。你放心,我没有你那么厉害,也没有兴趣做点心,我只想在这个家里站稳脚跟,三妹如果继续这样话中带刺,就别怪我不顾我们之间少得可怜的姐妹情分。”
“你…哼,你以为阿爹阿妈会把你当成宝贝吗?”
沈故拙和沈故箴的针锋相对被搬着东西进来的沈报桉夫妇打断,秦淑梅见沈故箴自顾自地站着便气不打一处来:“故箴!在那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我把东西搬进去。”
沈故拙饮尽茶碗里的水,出言拦住了要把行李搬进沈故嵊房间的沈报桉:“阿爹,这是我的行李,为何不放我那间?”
“啊…是这样,故拙啊,那间没有地方了,故嵊那间还有地方,所以放在那里正合适。”沈报桉没有停下搬着箱子就进了沈故嵊的房间。
“吵什么啊!阿爹阿妈,我正做着美梦呢你们就把我吵醒了。”沈故嵊从房里一脸幽怨地走了出来。
“哎呀故嵊,你看谁回来了?”秦淑梅看到沈故嵊醒了立马变换脸色走上前用诡异又谄媚的笑容说着。
沈故嵊伸了个懒腰定睛一看,“呦,回来了,这周家看来是不错,捞着这么些东西回来了。”
“阿弟这么满意周家的话不如也去周家做十四年的孩子,说不定能捞着更多。”沈故拙出言嘲讽道。
“故拙!瞎说什么呢,故嵊跟你开玩笑呢,来,你们姐弟二人说说话,我和你阿爹先归整一下东西。”秦淑梅脸上的怒意还夹带着笑,伸手将沈故嵊往沈故拙方向推了一把,随后就跟沈故箴把东西也搬了进去。
“故嵊,你可要好好对待咱们二姐,今时不同往日,不然你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刚放下东西的沈故箴就被秦淑梅推了出来,被一回来就抢了风头的沈故箴心里憋着火,她知道沈故嵊最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故意出言撺掇着他跟沈故拙起冲突。
没想到沈故嵊竟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讥讽沈故拙,他只是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有什么好稀罕的,还不都是我的。”
沈报桉夫妇清点完沈故拙的行李后满面春风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今天提前把点心铺关门,我们一家人好好聚一下。”沈报桉笑着说道。
今晚的晚饭是沈故拙有史以来在沈家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不仅菜品花样多,那盘双酿团竟也放在沈故拙的面前。
“故拙啊,我记得你最喜欢吃阿爹做的双酿团了,你快尝尝。”沈报桉朝沈故拙献着殷勤,沈故箴看在眼里十分的不服气。
“要说这双酿团,我可是想尽办法改进了阿爹的配方,之前那阵卖的十分火热。”沈故箴极力想在自己擅长的方面找回脸面。
沈故拙刚吃了一口便放下,她等的就是沈故箴的这句话,“之前卖的火热,如今呢?”
众人无言。
“阿爹,现在单纯的售卖点心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了,如果能把药材混进食材里,做出能有医用效果的药膳点心我想咱们家的点心铺生意会一改如今的颓废。”沈故拙说罢就起身从包裹里拿出那本书,翻到将陈皮切成细丝或磨成粉加入豆沙包或者绿豆糕的点心中的那页,“阿爹,我从周家带回来许多陈皮,制作豆沙包过程简单,拿这个做试验品最合适。”
沈报桉一脸诧异地拿起沈故拙递来的那本书,不可置信地看一眼沈故拙又看一眼书上的内容,随后点了点头:“好,这个提议好,故箴,明日你就按照你阿姐说的,就这么做。”
“阿爹!”沈故箴听完后立刻慌了,她没读过书我,又怎么可能看懂医书,现在沈故拙刚回家就哄得沈报桉夫妇团团转,自己唯一的本事就要被她碾碎了。
“三妹,我只是提议,具体制作还是需要你来,你没读过书没关系,我说你做就好了。”
“好了,赶紧吃饭吧,吃完了早点休息,故拙赶了一天的路肯定累了。”沈报桉将书扣在自己凳子下,开口说道。
沈故拙吃完饭回到屋里,看着秦淑梅将沈故箴的大床给自己铺上了厚实的棉被,心里顿时畅快了不少。
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没有生病,没有晕倒,没有被冷落,没有被忽视。
离家十四年,第一次在家中过夜,第一次感受在这个家中感受到缥缈的亲情。吃上药,沈故拙昏沉地睡了过去。
可沈故拙睡得极不安稳,她又一次梦到了自己在这间屋子里口吐鲜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门可是无人理会。睁开眼,沈故拙打开帘子发现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沈故拙将包裹里的八音盒拿了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多了,阿爹他们怎么还没休息。”
沈故拙将八音盒放好,想要开门查看情况却发现门被锁住了。她着急地拍着门,大声叫喊着:“阿爹!阿妈!门怎么锁住了!开门啊!”
原本正堂的声音小了许多,沈故拙听到了于是拍的更加起劲:“阿爹!你们锁门做什么!快点开门!”
“别敲了,明天你就可以出来了,今晚你就在里面好好呆着吧。”
是沈故箴的声音。
“故箴!你给我开门!你要干什么!”沈故拙用力地继续拍着。
“刚刚袁家送来聘礼,明天一早你便嫁过去。”
沈故拙听到这话停下了拍门的动作,“袁家?袁家是什么?我嫁过去?沈故箴!你说清楚!”
“二姐,我劝你不要再闹了,留点力气等着去袁家伺候那二百多斤重的新郎官吧,对了,这是阿爹阿妈的决定,你日后过得不好可不要怨我。”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把阿妈叫过来!让她给我开门!”沈故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又开始不停地拍打着门。
“起来!让你传个话都传不明白,我在那数钱呢都给我数岔了,你回地铺睡觉去吧,什么也指望不上你。”
秦淑梅责怪的声音从正堂传进来,沈故拙大声地问着:“阿妈!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把我锁在房间里!”
“故拙啊,你也长大了,也该替我和你阿爹分忧了,你阿爹呢给你说中了一门亲事,袁家可是十分看重你啊,送来的聘礼足足有六大箱子,你听话,明天嫁过去,我和你阿爹都就好过了。”秦淑梅一边说着一边又把门锁紧了紧,确保沈故拙挣脱不了。
沈故拙不敢相信地往后退了几步,“什么情况,上次明明不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秦淑梅见沈故拙没有继续拍门,心满意足的回去继续数着聘礼,沈报桉一脸狐疑地瞅了瞅房间,“明天故拙要是死活不肯上花轿该怎么办?”
“哎呀这有什么难的,你和故嵊控制好她,我和故箴用绳子把她捆起来,怎么样都能让她坐着花轿去袁家拜堂。”
秦淑梅的话让躺在一旁的沈故箴不禁后背发凉,可是她不敢回头。
沈故拙又一次绝望地扑向那扇紧锁的门,双手疯狂地拍打着,指甲在门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声音带着哭腔,几近沙哑:“放我出去!阿爹!阿妈!你们不能这么对我!我从周家带回来的东西你们都拿走,我一分都不要!我求你们放我出去,我不想嫁人。”
回应沈故拙的,只是门外时不时发出的笑声。
“开门!放我出去!你们再不开门我就死给你们看!”沈故拙用力地喊着,泪水模糊着她的双眼。
秦淑梅听到这里一脸迟疑地走到门前:“故拙啊,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其实我和你阿爹也舍不得你出嫁,可是你阿弟,唉,故嵊他把人女孩的肚子搞大了,那家跟我们要一万块的聘礼,我和你阿爹怎么可能拿得出来啊。”
“所以,你们就把我卖了,把我卖给袁家,把我的聘礼给故嵊用。”沈故拙绝望地说着这个事实。
“怎么叫卖呢,我们也是给你准备嫁妆的啊,你从周家带回来的东西啊我和你阿爹只留一箱,那一箱布料你带到袁家,压压身,也不怕嫁过去被人瞧不起,你嫁过去可是直接享福的呀。
沈故拙听到这忽然发疯似的大笑,她瘫坐在地上,回想这噩梦般的一切。她突然好后悔没有答应周律尘,好后悔自己又把自己送回这个吸血的魔窟里。
房间里的空气压抑着沈故拙喘不上来气,她知道,明天就算自己再怎么哀求或者威逼,沈报桉夫妇总会有办法把她送上花轿。沈故拙拿出八音盒,打开了按钮,音乐声响起,周律尘好像就在眼前,温柔地看着她。
“律尘,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二十年前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无论重活几次,我都是被他们舍弃的那个女儿。”
沈故拙拉开八音盒的下层,里面有周律尘为她准备的药,她把所有的药放在手里,一粒一粒咽了下去。
酸咸的泪水混着苦涩的药片被沈故拙绝望地尽数吃了下去,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将八音盒放在耳边。
“如果还能重来,我一定不会选择辜负你,律尘,如果有如果,哪怕换我表达心意……”
沈故拙没有力气再看一眼八音盒上的时间,疼痛像一把尖锐的刀搅得她五脏六腑快要破碎开来,紧接着她的喉咙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哇”的一声,大口的鲜血从她嘴里喷出。
沈故拙的眼前逐渐模糊,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伸向空中,她隐约的看到周律尘来了。
“故拙,跟我走好吗?我带你去我读书的地方,我们去日本,去大不列颠,还有地球南边的那座小岛,玩累了我们就一起回家,阿爹阿妈都在等着我们。”
“回…家…”
沈故拙的呼吸愈发微弱,触碰不到任何的指尖缓缓收起。
心跳声消失了。
周律尘还在医院看着一本病案,医院突然停电,他揉着太阳穴一脸疲惫地拿出油灯点燃起来。
初九清晨,促成这段婚事的媒婆神色慌张地敲响沈家院门,秦淑梅亦是一脸慌张地打开门。
“袁家老大昨天知道今天能娶着媳妇了,高兴地吃了几个桃仁结果被卡住了,他那身形你们也清楚,根本没法救。袁家派我来说和,再加两千块,还是让你家老二嫁过去。”
“你说这不是赶巧了吗,我家老二昨晚不知怎的,口吐鲜血也不行了。”
“这…这敢情好啊,我这就去回了袁家,这俩孩子有缘,正好再配个阴婚,两个人一起走也有个伴。”
“哎说的是,那这两千块钱。”
“那肯定不止了,这种可不止这个价钱。”
“太好了,张媒婆麻烦你了。”
沈报桉一边说着一边把还在响着的八音盒递到张媒婆的手里,“这可是洋货,也值不少钱,你拿去。”
唢呐声起,袁家娶亲的牌子被人高高举起。不过二人拜堂的地方不在袁家正堂,而是陵墓。
从此,世上再无沈家二女儿——故拙。
只有一个刻着袁沈氏的墓碑,永久屹立在寂静的黑夜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