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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贵人相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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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贵人相助
第一缕晨光还未穿透云层,我就已经蹲在了张德海的小院门前。深秋的霜气凝结在稻草堆上,像撒了一层薄盐。我把冻得通红的手拢在袖子里,不停跺着脚取暖。这是连续第七天凌晨来蹲守了,前六次都被老人以"不收女徒弟"为由拒之门外。
怀里的两个鸡蛋还带着母鸡的体温,这是我天不亮就摸黑从鸡窝里掏出来的。母亲养的这三只母鸡是全家最珍贵的财产,每天下的蛋要攒起来换盐和煤油。我偷拿鸡蛋时心跳如鼓,但想到父亲浮肿的小腿和母亲蜡黄的脸,愧疚感就被决心压了下去。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呻吟,张德海披着打满补丁的棉袄探出身来。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纵横。
"怎么又是你?"老人声音沙哑,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说了不收徒弟。"
我赶紧举起用破布包着的鸡蛋:"张爷爷,我今天带了点心意..."
"拿走!"他挥手像赶苍蝇,"鸡蛋留给你娘补身子。"
眼看老人要关门,我急中生智:"那...那我能用一下您家灶台吗?我娘想吃口热乎的,我家灶膛塌了..."
这谎撒得我自己都脸红。张德海眯起眼睛打量我,那目光像能穿透人心。就在我以为又要被拒绝时,他忽然侧身让出一条路。
"就这一次。"
厨房比想象中还要简陋,但每样器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三把不同尺寸的菜刀挂在墙上,刀刃磨得能照人;厚重的枣木砧板被岁月打磨得发亮;就连柴火也按粗细分类码放,整齐得像列队的士兵。
"会生火吗?"张德海往陶盆里舀了半碗玉米面。
"会!"我麻利地蹲到灶前,前世在高级餐厅后厨的经验让我三下五除二就点着了火。干燥的松枝"噼啪"作响,火苗欢快地舔着锅底,映得我脸颊发烫。
张德海停下和面的动作,眯眼盯着我:"城里知青都没你利索。"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时候的我才十五岁,是个没出过村的黄毛丫头,按理说不该有这种熟练的生火技巧。但转念一想,干脆半真半假地回答:"我爹在农机厂见过世面,常说做事要用心。"
老人没再追问,往玉米面里加了把黑面,又撒了点盐。我识相地递上鸡蛋,他眉毛一扬,终究没说什么,把鸡蛋打进碗里,加水和成面糊。
"看好了。"他在铁锅里滴了几滴珍贵的香油,用锅铲抹匀,"火候是关键。"
我屏住呼吸。只见他将面糊倒入锅中,手腕灵巧一转,面糊立刻均匀铺开成完美的圆形。待边缘微微翘起,他手腕一翻,整张饼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回锅中,一点没破。
"你来。"他把锅铲递给我。
接过锅铲的瞬间,我手心已经沁出细汗。前世的厨艺经验告诉我,这种粗粮饼最难掌握火候——火小了粘锅,火大了焦糊。我学着张德海的样子倒入面糊,却在翻面时手腕一抖,饼皮破了个大洞。
"笨手笨脚!"张德海骂着,却接过锅铲重新示范,"手腕要柔,力道要匀..."
第三次尝试时,我突然想起前世学过的技巧——在面糊里加一点碱水可以增加韧性。趁老人不注意,我偷偷从灶台边的小罐里蘸了点碱水弹入面糊。
这一次,金黄的饼皮在锅中完美翻转,散发出诱人香气。张德海凑近闻了闻,突然瞪大眼睛:"你加了碱?"
我心跳几乎停滞——这老头鼻子太灵了!
"我...我就是试试..."
出乎意料,张德海竟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小丫头有点鬼主意!"他转身从橱柜深处摸出个陶罐,"加点这个试试。"
我接过罐子,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闻着有股特殊的香气。"这是...?"
"山奈粉,去岁在县城黑市换的。"老人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敢不敢用?"
我毫不犹豫地往面糊里加了一小撮。这一次,摊出的饼不仅色泽金黄,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边缘酥脆,内里绵软。
张德海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良久,他长叹一口气:"明天开始,天亮前来。"
就这样,我正式开始了拜师学艺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去张德海那里,学完再赶去上工。短短半个月,我的手指被烫出三个水泡,切菜划破两次手,但学会了和面不沾盆、切丝不断刀、熬汤不糊锅的基本功。
这天中午,生产队收工哨刚响,我就急匆匆往食堂跑——今天轮到我帮厨,这是难得能接触集体食材的机会。
"何暖暖!"何芸尖细的嗓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见她扭着腰走过来,辫梢上扎着的红头绳一晃一晃,像条吐信子的赤链蛇,"队长让你去把西坡的草锄了。"
我握紧手里的饭勺:"可今天食堂帮工..."
"我替你请过假了。"何芸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队长说了,锄不完扣你们家工分。"
我咬咬牙,扛起锄头往西坡走。这块地离村最远,草长得比人还高。等我挥汗如雨地锄完回来,食堂早就收摊了。饥肠辘辘地走回家,却发现母亲给我留了半块掺了糠的窝头。
"娘,你吃了吗?"我掰开窝头,发现里面竟然夹了一小撮咸菜丝。
母亲笑着点头,可我看她嘴角一点油星都没有。我硬是把窝头分成两半,逼着她吃下去:"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
下午上工前,我绕道去张德海那儿,想讨点吃的垫垫肚子。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陌生人的声音。
"...老张,你就别推辞了。郑书记点名要你去做饭..."
"我老了,做不动了。"张德海的声音透着疲惫,"再说我这身份..."
我好奇地探头,看见一个穿四个口袋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正在劝说张德海。地上还躺着个人,面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看穿着像个干部,但补丁摞补丁的衣裤又显得过于朴素。
"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
中山装男子转头看我:"小姑娘,你是老张的..."
"徒弟。"我边说边蹲下查看地上的人。这人六十出头,两鬓斑白,嘴唇因脱水而干裂。"他需要喝水。"
张德海叹了口气:"这是县里退休的郑书记,下乡视察饿晕了。"
我立刻跑进厨房,用最快的速度熬了碗最简单的面汤——清水煮开,撒一把面粉搅匀,最后滴两滴香油,撒了点盐。这是前世我在餐厅打工时,一位老厨师教我的"救命汤"。
扶起郑老,我一点点把汤喂进他嘴里。他喉结滚动,突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瞳孔渐渐聚焦:"这味道..."
"就是面汤。"我小声说。
郑老却像着了魔似的抓住我的手,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三十年了...自从我娘去世,再没人能做出这个味道..."
我这才明白,无意间我复刻了他记忆中的味道。食物就是这样神奇,最简单的味道往往承载最深的记忆。
中山装男子大喜过望:"小姑娘,郑书记要在村里住几天,你来负责伙食怎么样?工分按最高标准算!"
我看向张德海,老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我用最普通的食材为郑老做饭。玉米面掺野菜蒸的窝头,我用碱水处理过,去了苦涩;红薯粥里加了一点点陈皮,解了胀气;甚至用晒干的槐花炒了盘"假鸡蛋",吃得郑老赞不绝口。
"丫头,你很有天赋。"临走前,郑老私下对我说,"我年轻时在北平吃过国宴,你的手艺有那个影子。"
我心跳加速。前世直到二十多岁,我才知道自己有厨艺天赋。这一世,居然这么早就被贵人发现。
郑老走后第二天,队长突然宣布让我负责改良大锅饭。原来郑老向公社推荐了我,说我"能把粗粮做出细粮的味道"。
第一次掌勺那天,全队一百多号人都端着碗盯着我看。大铁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冒泡,我往里面加了碾碎的炒黄豆提香,又撒了把野葱末。最绝的是我偷偷问张德海要的"秘密武器"——一小撮山奈粉,去除了粗粮的涩味。
"哎呦,这粥香!"队长王铁柱第一个喝出声,黝黑的脸上写满惊喜,"暖暖手艺真不赖!"
"是啊,从来没喝过这么香的玉米粥!"
"暖暖这丫头手真巧!"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夸赞,我的脸烧得发烫。前世在米其林餐厅获得赞誉时都没这么激动过。
只有何芸站在人群最后,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她突然大声说:"放这么多调料,败家!"
喧闹声戛然而止。我早有准备,举起早就留好的调料包:"都是山上采的野葱和队里种的黄豆,没花一分钱。"
众人哄笑,何芸气得脸色铁青,扭头就走。但我注意到她没有回地里,而是往公社方向去了。
晚上回家,发现父亲脸色惨白,裤腿卷起来,小腿肿得发亮,伤口处渗出黄水。
"爹!"我惊呼。
父亲连忙摆手:"没事,干活碰了一下..."
我太清楚这是什么了——工伤感染,前世他就是因此落下残疾,最终失去劳动能力。我二话不说跑出门,直奔后山。记得前世听老人说,山上有种叫"白芨"的草药能消炎。
月亮已经升起,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林间穿行。夜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突然,一阵"沙沙"声从背后传来,不像是风吹的动静。
我浑身汗毛倒竖,缓缓转身,看见两点绿光在黑暗中闪烁——是狼!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我僵在原地,前世今生都没遇到过这种场面。那畜生慢慢逼近,我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臭味,看到獠牙上反射的月光...
"砰!"
一声枪响震彻山林。狼哀嚎一声,转身逃入灌木丛。我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没事吧?"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树后走出,手里提着杆猎枪。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照在他身上。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这是个年轻男人,肩膀宽厚得像门板,声音低沉有力。
"我...我找白芨..."我牙齿还在打颤。
"你受伤了?"他上前一步,月光终于照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不是我,是我爹..."我勉强站起来,却发现脚踝扭了,疼得直吸气。
男人二话不说,蹲下身检查我的脚:"扭伤了。这季节白芨长在山崖上,你上不去。"
我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可我爹腿伤感染了,再不用药..."
"等着。"他转身消失在树林里,脚步声轻得像猫。片刻后回来,手里拿着几株植物,"拿回去捣碎敷上,能消炎。"
我接过草药,借着月光看清了——块茎肥厚,断面粘滑,正是白芨。还有几片我不认识的叶子。
"加这个一起捣,效果更好。"他指着那些叶子说,"我叫江森,红旗大队的猎户。"
"何暖暖,杨家沟的。"我犹豫了一下,"谢谢你..."
他点点头,突然从腰间解下个东西塞给我:"拿着防身。"是一把精致的匕首,桦木柄上刻着古朴的狼头花纹。
"这太贵重了..."
"临时借你。"他打断我,"下次上山,别一个人。"
说完,他转身走入密林,高大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我愣在原地,手里攥着还带着他体温的匕首,心跳如雷。
这一世,似乎不只是我一个人变得不一样了。
回家路上,我经过公社办公室,隐约听见何芸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那丫头肯定有问题...突然会做饭...还巴结上了县里领导..."
一个男声回应道:"...继续盯着...查查她跟张德海的关系..."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离开。看来除了明面上的刁难,何芸还在暗中给我使绊子。握紧江森给的匕首,我暗下决心——这一世,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父亲敷上药后,疼痛果然减轻不少。夜里,我躺在床上,复盘这几天发生的事:拜师张德海、救治郑老、改良大锅饭、遇见江森...每一件事都在推着我往与前世不同的方向走。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枕边的匕首上。我摩挲着刀柄上的狼头花纹,突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普通的借予,而是某种命运交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