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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朱漆匣暗藏燧火铳,青梅约再续兰斛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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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斛院
戌时的更鼓刚敲过三声,云谆宽袍下摆扫过兰斛院的青石阶,月白色衣袂沾着夜露,在廊下宫灯里泛起珍珠般的光泽。
黛玉正在窗前临《灵飞经》,忽见案头琉璃盏中的清水泛起涟漪,一滴墨顺着笔尖坠在宣纸上。
“妹妹的簪花小楷愈发精进了。”温润嗓音惊得黛玉手腕轻颤,抬眼见云谆倚在雕花门边,怀中抱着个朱漆描金木匣。烛火在他青玉冠上跳跃,衬得面容更加俊逸。
黛玉搁下紫毫笔,细看他袖口金线绣的海棠缠枝纹:“太子殿下夤夜造访,倒像是······”
话未说完便见云谆眉头微皱,眸中映着窗外玉兰树影:“一直都叫谆哥哥的,难不成要为了你哥哥的几句打趣就跟我置气。”
说着,不待黛玉回答,便将手中的朱漆匣置于案上,示意黛玉打开。
黛玉素手执匣,朱漆匣启开时发出清越的咔嗒声,西洋燧发火铳赫然躺在墨绿丝绒上,鎏金纹路蜿蜒如星轨。
火铳,黛玉会,正是七岁那年云谆手把手教的。
指尖抚过鎏金扳机,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演武场,少年握着她的手扣动机关,松香气息混着青梅香萦绕至今。
“这是弗朗机人新制的连发铳。”云谆从匣底取出牛皮弹药袋,羊脂玉佩随着动作轻晃,“你,留着防身。京城里形势波云诡谲,有它在你身边,关键时刻好歹有自保之力。”
眼前人眉心几不可闻地皱起,眼底有着化不开的担忧,黛玉知道,若是自己不收下,云谆恐怕难以安心回宫。
“父皇命我在京郊筹建火器营和火铳队······”
话音忽地顿住,因黛玉忽然握住他的手腕——那里有道新鲜的灼痕。
月色漫过茜纱窗,在青砖地上织就霜纹。
云谆垂眸看着少女为他涂药的手指,想起三日前在军器监试射,火药爆燃时他本能地护住了身旁工匠。此刻黛玉发间玉兰香萦绕鼻端,竟比那时太医院的金疮药更令人心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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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楼飞檐刺破夜幕,星河如练倾泻在青瓦之上。
黛玉提着裙裾踏上木梯,云谆掌心的温度隔着衣袖传来,恍如幼时被他牵着爬上公主府的观星台。
夜风掀起她藕荷色长褂,露出腰间马面裙的层层刺绣——“小心。”
云谆扶住被裙摆滑到的黛玉,迦南香珠擦过她腕间翡翠镯。
抬眼望见北斗七星正悬在黛玉鬓边,玉簪花随着她的呼吸轻颤,竟比紫微垣的星辰还要夺目。
黛玉从袖中取出青缎面册子,簪花小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金粉,上面的墨迹还隐隐未干:“这是我这两日整理的朝堂之上附庸二皇子的党羽的内眷情况,其中听从太上皇指令暂时依附的与纯二皇子党羽的分类······”
话未说完,便被云谆攥住手腕,他指尖的薄茧摩挲着腕间肌肤,惊起一片战栗。
“妹妹可知这份手札若流传出去······”云谆声音发紧,想起往日朝会上那些老臣讥讽“牝鸡司晨”的嘴脸,也想起了幼时朝堂不稳那些顽固对姑祖母的攻讦。“当年姑祖母······”
“那又如何?”黛玉打断云谆,仰头轻笑,眸中星河倒转:“女子便不可以吗?更何况,我本来就是祖母的亲孙女。”
云谆兀得想起姑祖母临终前昏迷时的低语,字字泣血,心中一痛。
待反应过来,赶紧想要解释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你。我收下了。”
黛玉倏的莞尔一笑,扬起脸来:“我知道要保护自己,所以只给谆哥哥看呀。”
远处传来梆子声,林瑾提着琉璃灯立在月洞门前,示意云谆该启程了。
“瑾之有我的秘密联络方式,有危急情况一定不要瞒着我。还有叔母的身体有任何需要,也一定不要耽搁。”
不敢多耽误,云谆解开间玉佩,暗红穗子垂落在册子上:“这玉佩内层刻着我的名字,是皇家信物,一般人看见此此玉佩不敢造次······”
黛玉接过玉佩,手感温润,显然是被人精心把玩、养护多年的。
忽有玉兰花坠在她掌心,正落在玉佩的“谆”字之上。
“待京城林府兰斛院的玉兰花开过三季,到时咱们一道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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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露水凝在兰斛院的玉兰花上,贾敏带着侍女穿过回廊时,正见云谆将玉石系在黛玉腰间。
储君月白色的衣摆扫过满地落英,听到脚步声后退半步,显得沉稳有度,只余腰间的环珮左右摇动彰显着少年心绪。
“这是给谆儿的春衫。”贾敏并未登上角楼,等云谆下来后,示意侍女捧上朱漆托盘,最上层是件雨过天青色的直裰,领口绣着云纹。“路上倒春寒,夜里还是凉的。你自己在路上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缺的、少的,别凑合,写信给瑾儿,他必想法子给你送到。”
云谆触到衣料下的硬物,翻出来竟是一些贴身衣物——皇上虽疼爱云谆至深,但到底不比母亲心细。送来的衣料虽说都是精心挑选的,甚至特意迎合了云谆喜好,却都是些外衣。
自从大长公主不再能拿针线之后,云谆的贴身衣物基本都是贾敏这个叔母料理,待遇一应和林瑾这个亲儿子并无差别。
云谆生性不似林瑾那般是会逗乐长辈开心的性格,此时忍不住小声伤感:“也不知何时能再穿上叔母做的衣裳。”
林瑾倒是没有多少离愁别绪:“要不我定时给你寄点?省得咱们堂堂太子殿下没衣服穿?”
此刻星光映射过衣领内侧的金线小字,云谆的手指在“平安喜乐”四字上反复摩挲,喉结动了动再也说不出话。
黛玉远远瞥见母亲亲手缝制的衣裳,忽然想起上一世去岁,深冬暖阁,贾敏在灯下绣这些衣裳时曾说:“瑾儿生在夏日,这竹纹最是衬他。谆儿倒是绣些云纹才好,只有他才撑得住。”
云谆翻身上马时,玄色披风扫乱满地玉兰。怀中的册子还带着黛玉袖间的玉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