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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遗忘之殇(二) ...


  •   石兼和封裳嫣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沉重与了然。

      在他低沉而饱含痛楚的叙述中,一段尘封了十八年、浸满血泪与深情的往事,缓缓揭开:

      十八年前,烬昭与北狄一场惨烈大战。石兼有一位生死之交的兄弟,名叫沈南川。

      沈南川,出身将门,却非寻常武夫。他不仅武艺高强,更难得的是满腹经纶,性情温雅,与石兼一文一武,相得益彰。这份温雅与书卷气,或许源于他心底最柔软处藏着的那个人——孟情花。

      孟情花,并非生来就活在血色梦魇中。她的童年,本就如她的名字般,应是情窦初开,花团锦簇。

      然而,命运却早早为她蒙上了阴影。她是庶出的女儿,在等级森严的府邸中,如同角落里悄然生长的野花,虽清丽,却常被忽视甚至践踏。

      嫡母的冷眼,下人的怠慢,同龄姐妹若有似无的排挤,让她小小年纪便尝尽了人情冷暖。府中最偏僻的后院角落,那株老槐树下,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

      每当受了委屈,她便躲在那里,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压抑的啜泣声细碎而绝望,像受伤的小兽。

      沈府与孟府仅一墙之隔。

      少年沈南川,彼时已是名动京城的“小将军”,骑□□湛,意气风发。

      一次偶然翻墙“逃课”的顽皮之举,让他撞见了槐树下那个小小的、颤抖的哭泣身影。那无助的哭声,像细针一样扎进了少年飞扬的心。

      他蹲在墙头,看了许久,最终忍不住,轻轻跳了下去。

      “喂,小哭包,再哭下去,眼泪要把蚂蚁窝淹啦!”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关切,打破了角落的寂静。

      孟情花受惊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他脸上带着明朗又有点促狭的笑容。那是她灰暗世界里,闯入的第一道光。

      从此,沈南川成了这个角落的“常客”,他总能“恰好”听到她的哭声,然后熟练地翻过那道墙。

      有时带一块偷偷藏起的精致点心,有时是几朵刚摘的、带着露珠的野花,有时只是一本有趣的话本,绘声绘色地讲给她听。

      他叫她“小花”,笑她爱哭鼻子,却又在她每一次落泪时,不厌其烦地出现,用他特有的方式笨拙地哄着。

      “小花,你看,我爹今天又夸我了!他说我以后一定能当大将军!”他挥舞着木剑,眉飞色舞,试图驱散她的阴霾。

      “小花,别理那些人了!她们是嫉妒你好看!”他递过一颗糖,语气笃定。

      他的笑容和陪伴,是孟情花冰冷童年里唯一的暖阳。那个总是不请自来、翻墙而入的“粘人精”小将军,用他少年人最纯粹的赤诚,一点点融化了少女心头的坚冰。

      青梅竹马的情愫,在墙头槐树的见证下,悄然滋长。

      岁月流转,少年长成英挺的青年将军,少女也出落得温婉动人。那份始于墙角的守护,早已升华为刻骨铭心的爱恋。

      沈南川的温雅,在孟情花面前化作了无尽的柔情,孟情花的坚韧与善良,则成了沈南川心底最深的眷恋。

      他们心意相通,早已私定终身,只待沈南川从这场大战凯旋,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可孟家家主犯了事,一家子被流放到了边疆,凯旋归来后的沈南川听到消息,容色大变,他听闻朝廷有在派人前往边疆驻守的打算,他想上天还是眷顾他们的。

      他立马请命去驻守,家里人知道了也只是摇头,任怎么劝也说不动。

      不料,命运在最绚烂的时刻骤然翻脸。边境的山川一片萧条,敌军的骑兵像狂风暴雨般猛攻,士兵们在阵前浴血奋战,一半已战死、一半在挣扎,而营帐里的将领却还在让美人奏乐歌舞,沉迷享乐。

      这直白的对比,揭露了军中阶级的割裂——士兵用生命搏杀,将领却视人命如草芥。

      深秋的大漠,草木枯萎,夕阳下的孤城只剩寥寥士兵在战斗。

      士兵们拼尽全力却无法突围,而将领呢?只因受皇帝宠信,便屡屡轻敌冒进,最终导致战局陷入绝境。

      这里的“轻敌”既是指挥失误,更是对士兵生命的漠视。

      在那场决定生死的惨烈战役中,沈南川为救身陷险境的石兼,毅然决然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一支呼啸而来的、淬毒的致命弩箭!

      利箭穿胸,热血喷涌,生命急速流逝。他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石兼的手,眼神里是托付一切的决绝与不舍:“兼弟…情花…情花和她腹中的孩子…就拜托你了!”

      鲜血不断从他口中涌出,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求你…求你务必娶了她…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一个庇护!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欺辱她们孤儿寡母…我…我才能…安心…”

      石兼的声音哽咽到几乎破碎,“我…我怎能不应?!那是我的兄弟,托妻献子,是男人间最重的嘱托!更是…更是他剜心割肉的遗愿啊!”

      那场大战,异常惨烈,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沈南川身先士卒,血透重甲,最终为掩护主力撤退,身陷重围,力战而亡。

      他倒下时,手中还紧紧攥着半截染血的、未来得及送出的家书,那家书字字深情,写满了对未出世孩子的期待和对情花无尽的思念,末尾一句墨迹被血晕开,依稀可辨:“待归,娶卿,槐花树下,白首不离。”

      噩耗传回后方,孟情花的世界瞬间崩塌。她捧着那封染血的家书,如同捧着爱人的心脏碎片,悲痛欲绝,几次哭晕过去。

      巨大的悲痛引发了早产,她在血泊与泪水中生下了沈南川的遗腹子——石峙舒

      然而,生产的损耗与丧夫之痛的极致打击,彻底摧毁了孟情花的精神防线,她开始出现严重的头痛、噩梦、记忆混乱。

      那些曾经支撑她度过灰暗童年的甜蜜回忆——翻墙而入的少年、塞过来的糖果、笨拙的安慰、槐树下的私语、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连同那个她深爱的名字“沈南川”一起,被大脑作为一种无法承受的痛苦根源,生生从记忆深处剜去了!

      她只记得有一个模糊的“他”,一个总在她哭泣时出现、带给她温暖和光亮的影子,一个在血色弥漫的战场上呼唤她名字、最终却如泡影般破碎消失的幻象。这破碎的认知与刻骨的疼痛交织,成为她灵魂深处永不结痂的伤疤。

      石兼信守承诺,在石峙舒满月后,不顾世俗眼光,娶了精神恍惚的孟情花为妻,给了她和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和安稳的家。

      封裳嫣当时还是石兼的未过门的妻子,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怨恨,反而深深敬佩石兼的重情重义,更无比同情孟情花的遭遇。

      她主动推迟婚期,帮助石兼照顾孟情花母子,后来嫁入石家后,更是视石峙舒如己出,对孟情花关怀备至,家中上下都默契地不再提起沈知节,只希望时间能抚平伤痕。

      “舒儿…他其实是情花和沈南川兄的亲生骨肉。”石兼看向一旁早已震惊得说不出话的石峙舒,眼中满是慈爱与复杂,“这些年,我和你婶母将他视如己出,从未有过分别心。只是…情花她…她的心,永远有一部分留在了十八年前那个血色的战场上,留给了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这头痛,这噩梦…就是她灵魂深处无法愈合的伤疤在流血。”

      封裳嫣紧紧握住孟情花冰凉的手,眼中含泪,无声地传递着安慰与支持。

      孟情花听着石兼的叙述,头痛欲裂,那些破碎的、血色的画面疯狂冲击着她封锁的记忆闸门。

      她痛苦地蜷缩起来,泪流满面,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南川…南川…是你吗?…血…好多血…别丢下我…” 那个模糊的身影,似乎终于有了一个名字的轮廓。

      石柳鸢听得心神剧震,眼眶发热。她没想到,看似温婉平和的孟情花婶母,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去。

      她更没想到,温文尔雅的石峙舒堂兄,竟有这样一段悲壮的身世。她连忙取出银针,为孟情花施针稳定心神,减轻头痛,又开了安神定志、疏肝解郁的方子。

      “情花婶母。”石柳鸢握着孟情花的手,声音轻柔而坚定,“您的痛苦,我虽无法感同身受,但我看到了,那些记忆,是您生命的一部分,无论甜蜜还是痛苦。强行遗忘,只会让伤口在暗处溃烂,或许…试着去面对,去接纳那份刻骨的思念,让沈南川叔叔在您的记忆里重新‘活’过来,而不是作为一个模糊的噩梦影子…这头痛,才能真正找到根源去化解。我会为您调配一些长期调理的药物,更重要的是,您需要时间,需要家人的陪伴和支持。” 她看向石兼、封裳嫣和石峙舒。

      石峙舒早已泪流满面,他走到孟情花面前,缓缓跪下:“娘…无论我是谁的儿子,您永远都是我的娘亲。爹和母亲的养育之恩,孩儿永世不忘。那位…沈南川爹爹…他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孩儿的骄傲。娘,您别怕,儿子长大了,以后儿子也会保护您,连同…沈爹爹的那份一起。” 这番话,既承认了生父,又表达了对养父母的深情,更给了孟情花莫大的安慰。

      孟情花看着眼前俊秀温雅的儿子,听着他真挚的话语,又感受到石兼和封裳嫣毫无保留的关怀,剧烈翻腾的痛苦情绪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抱着石峙舒,失声痛哭。

      这一次的痛哭,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掺杂着迟来的哀悼、对过往的释怀,以及对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羁绊的深深眷恋。

      接下来的两天,兼府的气氛虽然带着离愁,却因孟情花心结的松动而多了一份奇特的温暖与释然。

      石柳鸢抓紧时间陪伴家人,与石絮莺说了许多体己话,叮嘱她好好当厨娘,以后开酒楼。

      她与石峙舒交流了医术和文学,继续教导石峙柔辨认了几种草药,更是与封裳嫣切磋了几招防身术,交流了战场急救的要点。

      孟情花的头痛在石柳鸢的针灸和汤药调理下缓解了不少,虽然记忆并未完全恢复,但那个名为“沈南川”的身影在她梦中渐渐清晰了一些,不再是纯粹的恐怖血色,偶尔也会带着一丝温柔的微笑。

      她拉着石柳鸢的手,眼中充满了感激与不舍:“衔燕,谢谢你…不仅为我治病,更…更让我心里那个结,松了一些。婶母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个…是我出嫁时母亲给的平安扣,你带着,保佑你平平安安。” 她将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塞进石柳鸢手中。

      出发的前夜,石兼设了简单的家宴,没有前日的丰盛,却更显情真意切。众人举杯,为石柳鸢送行。

      石兼语重心长地再次叮嘱安全,封裳嫣拍着胸脯保证会看顾好家里,石絮莺强忍着眼泪。

      石峙舒温言祝福,石峙柔则把自己最宝贝的一个草药香囊送给了堂姐。

      夜晚,石兼叫来了孟情花,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封和离书,他道:“既然你已放下了,我也不是夺人之妻之人,你都是自由的,舒儿……也可让他改了姓。”

      孟情花拿起和离书,温声道:“那这封和离书我暂且受下了,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而舒儿视你同亲生父亲般,你嫌弃才好,改姓的事,还是得蹲从舒儿的意愿,我欠你的太多了。”

      他推迟道:“万万不可说欠不欠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当年沈兄救我一命,该说欠的人是我。”

      封裳嫣端了一壶茶走了进来,笑道:“不是我说啊,你们俩就别见外了,都是一家人,哪里有什么欠不欠的,大家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才好。”

      三人相识一笑……

      翌日,天蒙蒙亮。

      楚淮祈军营的号角声隐约传来。石柳鸢已换上朴素的军医常服,背着她装满药材和医书的行囊。

      安土也收拾妥当,作为她的助手随行。

      兼府门前,一家人依依送别,石柳鸢最后拥抱了妹妹,向叔父婶母深深一礼,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将他们的面容刻在心里。

      “衔燕走了,叔父,婶母,哥哥,妹妹,阿莺,你们…保重!”

      她转身,带着家人的爱与祝福,带着师父传授的守护之剑,带着对真相与复仇的执着,也带着一份对生命更深的理解,步伐坚定地走向军营集结的方向,走向充满未知与硝烟的前路。

      她的身影,渐渐融入边城熹微的晨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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