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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谈 他的妈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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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的人们大概都有一种朴实的幸福,就像那些自在的小孩子一样欢腾,不把忧愁放在心上。
原先瞧着小道两侧的屋瓦破旧不堪,但沿路走来,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乐趣所在。
比如养养鸡鸭、养养菜苗,饱了口腹之后还能稍加观赏,怎么不是生活的智慧呢。
暂别村长校长他们一行人,文酌音和谌聿在通往家门的小路上走着。
周遭郁郁葱葱,文酌音感叹这里植被覆盖还挺好。
就是太好了,导致蚊虫环绕,还总是直直地往她的小腿处叮咬。
没办法,她只能端着优雅做派一脸冷酷地拍着腿上的蚊子,一边跟在小屁孩身后。
谌聿则在前面带路,两人间隔了好几米。
他在心中默默复盘,刚才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加上手上那残存着绸缎柔软的触感,说不心慌那是不可能的。
更别说他现在的年岁不算大,正是藏不住事儿的时候,只要一想到文酌音身上昂贵的的衣裙,谌聿就不禁地扣着自己的手指。
希望一顿饭过后她不要再生事端才好。
小人叹了口气,默默向前走着。
顺着路径的文酌音怎么也没想到在谌聿眼中,自己已经成了一个麻烦的人。
不过就算知道了,文大小姐估摸着也不会在乎。
适才一遭在她眼里可能单纯地是想要逗趣,亦或是辟开一个单独的空间留两人交谈,无论如何反正结果是应了她的心思。
至于过程什么的,她没那么拘泥。
尽管心思天各一方,但此刻,一大一小,在田埂山野间自成一派风景。
安静片刻,文酌音率先出声,叫了谌聿的名字。
他放慢脚步,故作镇定地回了头:“怎么了?”
心中却是有些忐忑,胡乱猜想着,叫了他的名字不会是想着点菜吧?
万一说要吃些大鱼大肉怎么办?
他供不起诶。
文酌音不是没听到那三个字里面隐藏的慌张,只是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子,突然好气又好笑,兀自思考自己真有这么吓人吗?
一时间对那时的行为后了悔,貌似不该那样作弄他。
然而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这样说:“走慢点,又不会吃了你。”
谌聿看着她站在不远处,微微仰着头,脊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被脚下的动作所影响。
她穿的鞋子在地上一戳一个窟窿,虽然姿态潇洒,但让他看来却是走得艰难。
裙摆那处的手印还坦然地躺在上面,那人完全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不慌不忙地向前挪着步伐。
他心情顿时十分复杂。
直到文酌音走近,谌聿抬起头。
两人挨在一块,他还能嗅到身边一阵一阵传来的芬芳香气,就好像山坡上生长着的那棵大树底下一圈掺杂的各色花朵。
跟小伙伴们游玩的时候躺在草垛上,不用转头就能闻到花香。
但现在的味道可比那时候的浓郁多了。
他摇摇脑袋,不能被迷惑。
“干嘛呢。”一副小傻子的样子。
文酌音看他好笑,跟他并排走着。
眼见掉队的就要换了个人,谌聿赶紧顺着她的步子走了过去。
思虑良久,终于将想问的话说了出来:“你吃完了就走吗?”
文酌音挑眉,这是在赶她走啊。
不知道有没有这层意思,反正谌聿挠挠侧脸接着说:“这个月的肉我吃完了,家里只有绿叶菜。”他看了看她,“你能吃的惯吗?”
文酌音神色微动,缓缓开口:“怎么你吃饭还是定量的?”
谌聿腼腆一笑。
他并非是没钱吃饭,反而是有意识地在攒钱,抛除了每月所必须摄入的肉蛋奶之外,谌聿就不会在吃上面再继续多花一分钱了。
他没说话,文酌音也就不逼问。
毕竟从他这儿撬不出来什么不代表别人那儿不会透露。
于是换个话题:“你现在上几年级了?”
“六年级。”
她点点头,那回去了正好衔接上初一。
“打算升什么学校?”
谌聿望着文酌音一脸莫名:“你问这个干什么?”
“了解一下不行吗?”
就当是长辈在关心小孩子了。
谌聿只觉得奇怪,但也有在好好回答。
今年的新学期一到,他就可以去中学了。
说起这所学校来他是满心欢喜,又是满心自豪,毕竟是自己精挑细选的,而且还花费了很多时间成本。
听谌聿一说,文酌音也没说好还是不好。
只问他:“如果去宜都上学,你愿不愿意?”
“当然了。”
那可是宜都,大城市,谁能不向往呢。
就拿他列出来的学校讲,如果这个对于村镇的学生来说是最好的选择,那宜都的不论哪个都是他们眼中遥不可及的地方。
谌聿光是想想就觉得那里的生活大不一样。
不过也就仅限于想想了,他还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
文酌音不做表现,只是夸奖着:“你成绩是不是很好?”
谌聿面颊一热,成绩嘛,还行吧,能够的上边儿。
“挺好的。”
之后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走了老半天,也没看见有停下的趋势。
文酌音听着谌聿介绍附近的风土人情,时间倒也不难捱。
终于,谌聿止住了脚步。
文酌音打量着这户人家,门口还颇有情致地栽种着花草。
刚打开门,隔壁就出来了一位老奶奶,神情犀利,眼睛直眯着往文酌音身上看去。
谌聿打了声招呼,文酌音也礼貌地问好。
老奶奶把小孩拉了过去,问:“那人谁啊,你怎么把她往家里领。”
小毛孩子,不知道人心险恶的。
谁知道她有没有坏心。
谌聿赶紧解释:“张奶奶,您别担心,她是村长请来的客人。”
“他请来的怎么你带回家了?”
张奶奶反驳,她也不想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一个人,但好歹活了这么多年,应有的常识还是有的。
再加上自己几乎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怎么能忍心瞧着他被别人哄骗了呢。
谌聿连忙给她讲清了在学校的原委。
不说还好,这一说张奶奶就顿时瞪大了双眼,什么,摸脏了衣服就要赔一顿饭,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她立马拍了拍身上的围裙,直直往谌聿家的院子里来。
张奶奶用余光忖度着文酌音,眼神不受控制地朝她身上的衣服跑,料子还真好。
“怎么称呼?”
“您叫我小文就成。”
“小文姑娘,这孩子爸妈出了远门,一直是我在照看,有什么事你给我说。”
张奶奶叉着腰,她就不信当着这张老脸来,对方还能说出蹭饭这样的话。
谌聿被张奶奶挡在身后,时不时探出头来。
文酌音眉头直跳,这一老一小的还挺有意思。
“村长让我在谌聿家对付一口。”她还补充,“会报销的。”
张奶奶一回头,怎么跟说的不一样?
谌·小屁孩·聿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晓得。
但到底是这番话让人放松下来,张奶奶还去屋里打了个电话求证。
出来后就说:“这孩子不会做饭,你上我那儿吃。”
文酌音看了眼谌聿,见他点点头才答应下来。
然后他就拎着一兜菜跑到了隔壁,那习惯的样子和步伐,看起来平日里也是如此。
文酌音坐在院子里跟张奶奶搭话:“他平时也是在您这儿吃饭吗?”
“嗯。”小孩子没有锅灶高,哪有颠勺洗锅的力气。
“他一般都吃什么?”
闻言,张奶奶诧异,提溜着手上的菜叶子给她看。
这叫什么话。
“害怕我苛待他?”她是看出来对方的意思了。
文酌音也没有不好意思,有的时候话就得摊开说。
“这小子拿什么我就给他做什么,没点荤腥完全是省的。”
说到底还是钱的事。
张奶奶先试探地看着谌聿的动作,见他还在忙活就放下心来,专心跟面前的这位讲了起来:“我刚听老陈说你要接这孩子到市里去?”
老陈就是村里的村长,她和他熟悉的不得了。
刚打电话的时候听他说这位是从好地方来的,要接谌聿去享福。
文酌音“嗯”了一声。
“你是他什么人?”
“他的妈妈是我姨夫的妹妹。”
张奶奶追问:“你们当初怎么没过来?”
她看了看文酌音无言的神色,补充道:“我说的是你的长辈,你姨夫当时怎么就没想着来看一眼?”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但答案却很清晰。
文酌音只说多年前他们闹了矛盾,已经许久没有往来了,要不是近日的一些事情,估摸着一辈子都难得知晓谌聿的存在。
张奶奶连连叹气:“真是造孽哦。”
“您刚说他爸妈出远门了?”
“我是担心你要干什么坏事,才编了个借口。”张奶奶挥了挥手,“不过他爸的确是在外面干活。”
小山村是没什么工作岗位的,大多数青壮年有本事的都会在镇上或是市里找手段谋生。
谌聿他爸也是一样,最近几年总在外地跑长途,所以孩子都是她给照看的。
“那您?”
文酌音不知道该不该问下去,但张奶奶就着她起的话头说了下去。
“你是要说他爸出车祸的事儿,唉,我们都知道。”她的手上尽是水渍,说着就在围裙上抹了抹,“不如说让人来接孩子就是我们给通知的。”
下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谌聿家只剩下了一个孩子,没有能主事的人。
于是老陈陪着跑完了全程,最后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他才劝着人赶紧联系谌聿他外祖家,好让孩子日后有个亲人、有个归处。
这不紧赶慢赶着就等来了文酌音。
“您对谌聿妈妈了解多少?”看着远处喂鸡的小少年,她终于还是开了口。
毕竟从刚才的讲述中丝毫没有她的痕迹。
张奶奶拨动着盆里的青菜,水面上也适时泛起涟漪。
她想开口,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磕磕绊绊道:“她,她早就走了。”
文酌音哑然,她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
“她是个好人。”
可惜,好人总不能长命。
张奶奶说第一次见谌聿妈妈是在夏天,她穿着一身长裙惹眼得很,不仅招大小伙子的喜欢,还教小孩子们学习玩耍,让他们这些家长感激的不行。
只是天仙似的人物一看就知道不会在土疙瘩里久留,所以他们总是说过不了多长时间她就会走的,却没想到竟然一辈子都待在了这里。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和谌聿爸爸谈的恋爱,就好像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瞬已经暴雨肆虐,突如其来。
他们走过秋,走过冬,在春天结婚,也将在夏日收获果实。
如同无人知晓这段恋情的开始,也无人会预料到谌聿母亲竟然会在一个雨夜难产,然后死去。
文酌音悄然开口:“谌聿知道这件事吗?”
张奶奶苦笑地点点头。
不论如何淳朴的乡村里总会有几个碎嘴的家伙,他们见小谌聿孤零零的一个人就会开着他们认为无伤大雅的玩笑,完全不觉得是在冒犯。
就这样一次次的捉弄下,谌聿就算不想知道也没有办法。
张奶奶叹口气:“头一回说起这些往事,真是老了,老了。”她用力抹了抹眼睛,抬起头来,两颊的皱纹更加明显,“小文姑娘,你把孩子接走我们不能说什么,就只有一点,对他好点。”
平时的日子够苦了。
半晌过后,文酌音开口:“他会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