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景如常》油椒辣

1、回府 在云雾环绕

　　在云雾环绕之中，有一座山峰，如仙境中的楼阁虚无缥缈，那是立于四国之外的仁心谷。
　　这之中有一女子，正坐在石凳之上，微低着头，研究着手中的《毒论》。
　　“小五。”
　　女子闻言抬头，放下了手中的书，微抚了一下自己的衣裙，站了起来唤道：“师姐。”
　　她叫裴雪霁，在师父的徒弟们中排第五，所以大家都叫她小五。
　　来人是她的师姐柳若鸿，排行第二，整个仁心谷里最有天赋的弟子，是当时师爷还在的时候，亲自让师父收的。师爷还曾说，师姐比师父还有上天赋一些。
　　谷中只有她们两个女弟子，师姐善医，她善毒。
　　柳若鸿走进，轻轻将裴雪霁头上那片没被注意到的海棠花瓣摘下，说道：“师父他有消息了，有人说曾在长安的安远伯府见过他，见他向那家讨过酒吃，这是唯一的线索了。”
　　安远伯府。
　　安远伯府是她的“家”，她却没见过安远伯府的任何一个人。她模糊的记忆只有在乡下的日子，加之一段不太快乐的时光。再后来她便被师父带走了。
　　师姐比裴雪霁稍高些，裴雪霁抬头看她，已经明白了师姐还没说的话。
　　仁心谷现在的人手并不多，自师父失踪后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师姐在操持，关于去寻师父的事情，她确是最好的人选。
　　师父是爱吃酒的性子，平日里总是爱寻酒，没事就顶着一头炸了窝的头发下山闲逛，遇到好酒就想讨来吃点。
　　师父平日下山，论日子月余就回来了，这次竟大半个年头未归，连书信都不曾有一封。
　　唯一能管住师父的就是师爷，可数年前师爷家里惨遭不测，不知是意外还是人为，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烧了一整夜才有人发现。一大家子，一个人都没出来，尸骨也没有一具完整的。
　　师父有没有在暗中查师爷的事情，谷里没有人知道。
　　“师姐，我会想个由头，让那家人送我回去的。”
　　师姐的手又抚上她的脸，有些心疼地说：“谷内唯有你是从东褚国出来的，想要在长安城久待，必须有个合理的身份。只不过还是委屈你了，回去那个家，再想脱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无碍的，师姐。师父的事情，我也应当上心。”裴雪霁垂眸盯着自己手上的红绳，心里还有几分别的打算。

　　“我来自长安。”
　　这是她幼时模糊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善意，多少次在梦中想要抬起头来看清他的脸，却总被厚雾遮住。
　　“你不相信我？那你拿着这个。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了，明日我不会不来的。”对面的孩童急着证明，一下子就把手上的红绳摘下来塞到她的手里，“你看，上面还有我的名字呢。”
　　孩童递过来的红绳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锁，上面刻着两个字：淮之。

　　可那日，她没有等到他来。
　　她不怪他，裴雪霁想，不过总是要物归原主的。希望此行，也同样能找到他。

　　裴雪霁回到翟家的时候，她的表姑张桃倒是吓了一跳。
　　张桃是安远伯的远方表妹，也就是裴雪霁的表姑。她当年也是有几分姿色，自认为嫁了一个好人家，谁知嫁过去后发现夫君并不如媒婆说的那般定能高中状元，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秀才。连考几次乡试都没有过。后来没了钱便不再考了，两人回了乡下种田。
　　要说表哥想把自己的女儿送过来，张桃自是不愿意的，他们一家子过得本也就一般，哪有闲钱养闲人？可当她见到表哥给的银两时，她便不再反对了，左右不过是多一张嘴，自己哪能和钱财过不去。
　　只不过虽然安远伯给了不少银两，张桃也没把那钱用在裴雪霁身上，那些钱全被她砸在了自己娇滴滴的女儿翟舒身上。
　　翟舒虽生在乡下，那也是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张桃一点儿农活都没舍得让她干过，只想着将女儿养得娇贵些，能嫁个好人家。
　　想来裴雪霁也是不受宠的，要不然这么多年安远伯府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来看过。所以张桃对裴雪霁的态度也就越发随意起来，甚至更变本加厉。
　　六岁的时候张桃便让裴雪霁跟着下地干活了，每日清晨喝点汤水后就下田，中午同样吃点干粮就开始劳作，有时这一家人晚间开始用餐，张桃也不允许裴雪霁从田里回来。田里没什么活的时候，张桃就会让她洗衣做饭，喂养鸡鸭，饭菜稍有不合胃口，张桃便会让她跪上一天。
　　“安远伯的女儿怎么能连这些事情都不会做？我先替表哥教教你。”张桃总是这么说，为自己卑劣的行径找些合理的理由。
　　翟曲有赌瘾，张桃和他三天两头就会吵上一架。气急了翟曲摔门就走，张桃没处撒气，就拉着裴雪霁，拧她的大腿根和腰。
　　裴雪霁跑了几次，都被张桃抓了回来，用藤条打多了，她也就不敢跑了。
　　那段时间裴雪霁老实了不少，张桃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准她出去采买，裴雪霁是孩童，乡里的小贩们见到她偶尔会多塞点蔬菜。
　　谁知道裴雪霁七岁的时候，被人掳走了。当时邻里的妇人慌慌张张跑来找张桃告诉她，见着一个黑衣人把裴雪霁迷晕，带走了。
　　张桃一下子就慌了，虽说她虐待裴雪霁，但也不想裴雪霁消失，一是她在就有固定的经济来源，二是人要是没了，表哥问下来自己没有办法交代。
　　张桃心急如焚，当场便跑出去找了，却找了一个下午也没找到。
　　回家后张桃一想，说不定是这蹄子想的瞎招，自导自演跑掉。毕竟在张桃眼里，裴雪霁就是这么个诡计多端的小蹄子。
　　张桃当下便打定了主意，如果安远伯府来要人，她就说人自己跑了，如果没来要人，她还能侥幸地多领一段时间银两。

　　那么多年来张桃再也没见过她，不过幸运的是安远伯府也没来要人。只是她这一趟回来是做什么，张桃着实猜不透。
　　张桃看着面前的人，她已经从那个稚嫩的小女娃变成了一个出落标致的大姑娘，甚至比她的女儿翟舒还貌美些，要知道，她的女儿可是他们镇数一数二的美人。
　　“表姑。”裴雪霁笑道。
　　“进来进来，快坐下。”张桃招呼着，心里却打着鼓，这么多年过去，她对这个侄女已经无甚了解，总是先给点笑脸好。
　　裴雪霁跟着张桃进去，不动声色地打量起屋内，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面的漆色有些脱落。桌子旁是四张长凳，也能看出岁月的痕迹。墙壁有些许裂缝，屋顶看起来也有许久没修葺过了。
　　倒是和她记忆中出入并不大，看来这么多年翟家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你先坐着，表姑给你倒点茶。”张桃拿出两个碗，给两个碗中各添了点水，然后便坐下热络地拉过裴雪霁的手，“雪霁呀，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自你离开以后我是没有什么好觉，整宿整宿睡不着。”
　　“表姑，我过得挺好的，只是也想你们。”裴雪霁忍下心中的不适，把手抽了出来，拂过桌上两碗水，拿起一只轻抿一口，“我被掳的路上发了场大烧，失去了很多记忆，只记得表姑曾经养我，对我很好。后来我被卖给了一户不错的人家。但心里还是放不下表嫂你们。”
　　“那挺好，那挺好呀。”不错的人家。张桃眼睛滴溜溜地打转，想着怎么哄骗自己的侄女往外掏点钱。
　　裴雪霁当然知道张桃心里想的什么，当即拿出了荷包放在桌上，往张桃那边推了推，“表姑，这是我孝敬你们的。”
　　张桃那眼睛称得上是两眼放光，连客气都懒得装，连忙打开荷包往里面看了眼，竟有那么多银两。
　　“表姑照顾你那是应该的，如今你过得好，表姑也开心。”张桃赶紧把荷包揣进自己怀里，生怕裴雪霁下一秒就反悔。
　　“唉。”裴雪霁叹了口气，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收了人的银子，张桃这次的关心倒是有些发自内心了。
　　“只是我的养父母已经过世，只给我留下了一堆无用的财产。这时候我倒理解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滋味。我现在只希望能回到父亲身边，侍奉他左右。要是能侍奉父亲左右，这钱财我不要又如何？”裴雪霁说着，用衣袖擦了擦眼角，好似真有眼泪掉下来了。
　　“这好办，我帮你给表哥写信，让表哥接你回去。”张桃倒是没有疑心，拿起碗喝了一口水。
　　“那就谢谢表姑了，还有一件事情，就是请表姑不要告诉父亲我被掳走的事情，我怕与父亲产生嫌隙。”
　　“那自是没问题了。”这件事对于张桃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到时候被表哥知道了，问她往回要钱怎么办？
　　“那表姑可否现在就帮我写信？我好趁着天黑之前送出。”裴雪霁侧眸看了张桃一眼，没想到事情比她想象的顺利得多，她的表姑还是挺好哄骗的。
　　张桃应下，进里屋拿了纸笔，出来便开始写信。
　　裴雪霁等着她写完最后一个字，便把信拿了过来收好，起身说道：“表姑，我就住在镇上的客栈，到时候父亲要是派人来了，你便寻个由头说我在外面玩耍。到时候你来寻我就成，我也好少给表姑添些麻烦。”
　　裴雪霁可不想住在这茅屋，深夜偷听张桃夫妻夜话。
　　语罢，裴雪霁又掏出一个荷包放在了桌子上。
　　“成，成。”张桃手里拿着荷包，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缝，她不在这里住，自己还省事得多。
　　裴雪霁走后，张桃还没乐够，却觉得腹中一阵绞痛，她连忙把钱藏进里屋的箱子中，将箱子盖好，捂着肚子就往茅厕跑去。
　　这一下午，张桃跑了数次茅厕，仍旧觉得肚子不爽，晚饭也做的随意了些。
　　翟曲本就输了钱回来，见这饭菜一般，张嘴就大骂一番，随后进里屋不知匆匆取了什么又跑出去赌了。
　　“娘，爹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你这饭菜也确实不太上心了。”翟舒也没吃几口，放下碗筷回了自己的屋子。
　　张桃本就心中有气，收拾完碗筷回到屋里发现两只荷包不见了，心里立刻就认定又是被翟曲拿去赌了。
　　等翟曲赌够了回家，张桃就坐在床边等他。
　　张桃问起荷包的去向，翟曲直言不知道，张桃气急音量也就上去了，翟曲被冤枉脖子红得青筋暴起，两个人又是吵了一整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