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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许柒越过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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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柒越过吹芦笙的妇人,去走旁边的木板阶梯。
吊脚楼是苗族的特色建筑,房子分上下两层,下层五到八根柱子立在水中,用来支撑,上层则是生活区域,四面窗户通风,尽管临水,但依旧能做到干燥。
这屋子上了年纪,推门嘎吱一声响。
乌正阳正清点着礼金,听到动静回头,勉强牵起笑容。
浓厚的黑眼圈下,是抹不去的疲态,苗族人的颧骨本就有些高,他大底几天没吃好,面颊凹陷,让颧骨更加突出,整个人缠着股死气。
乌正阳去提她的行李——一个小包,公司刚上市,她只请到了三天假,没必要带很多东西。
屋里头热,许柒脱去外套,看着乌正阳鬓角的白发,心里不是滋味。
他今年才四十五,正值中年花期,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如此老态。
大堂中央有张黑色木桌,上边摆着秦晚的黑白遗照,遗照前是巴掌大的翠绿色瓷碗,那是秦晚最喜欢的颜色,碗里装满泥土,泥土中间插着三柱香。
香已燃过半,味道不腻,并不是地摊上三块钱一大把的劣质产品。
“先去歇着。”乌正阳拍她肩上落的灰尘,“丧服给你放到房里头了,准备准备,开始了喊你。”
秦晚死在她的四十二岁。
水土养人,这寨子的老人平均能活到一百来岁,再不济,也能到九十,而秦晚连半百都没活过,照村子里的说法,就是命里折寿,受不住福气。
寨里人嘴碎,尤其是住西边那两家婶婶,活得久,知道的多,提到折寿,又想起二十年前那件事来,逢人就说,秦晚是遭了报应。
许柒来时,她们正唠得起劲。
她换好丧服,宽大白帽遮住头发,靠近,听见些出轨、小三的字眼。
刘婶咳嗽两声,又去扒拉唾沫星飞的杨婶。
“你手弄麻子......”
杨婶噤声,倒吸口凉气,用手挠头上的方布包。
苗家人挽头发的东西,用黑彩巾包成不太方正的梯形样式,有别样风韵。
“妹子,你干回来撒,工作好伐?看起变样了哈哈。”
或许是尴尬,她的话牛头不对马嘴。
许柒应付着答了两句,找借口走开,来到二楼连廊透气。
底下是条泥巴小路,只能容纳三个人并排走,路两旁杂草簇拥,矮的刮脚,高的打脸,蜿蜒盘旋,不好走。
许柒从这路走来的,一脚一印子。
她跺跺脚,杨婶还在眉飞色舞传颂秦晚的事迹,听的人面露鄙夷,时不时摇头。
她其实没太在意,就算杨婶把事情搬到明面上,她也不会有多难受,毕竟说的是事实。
她也觉得是秦晚的报应,因果循环,做了恶,注定不能长寿。
铃声打断她的思绪,是陆询。
“宝贝,想我没?”
许柒迟转过身,靠在栏杆上:“有点。”
“才一点吗?”
嗓音发颤,透着委屈,许柒迟几乎能想到电话那头他垂下的眼眸。
陆询有对狗狗眼,一不高兴,眼眶湿漉,总软人心,让人狠不下来去怪罪。
他和她同校同级,学生会活动认识。
他先追的她,生得俊,整日甜言蜜语哄,攻势强烈,她也的确遭不住。
“很多,很想你。”
许柒旋转着脚尖,电话那头静默,只余下上下起伏的呼吸声。
芦笙再次奏起,响彻山间,类似于葫芦丝的声音,却更清澈,空荡幽灵,又刺得人耳朵疼。
苗族葬礼爱吹这玩意,还伴着歌舞,挥动彩带,给安眠之人送行。
“抱歉啊,我这吵。”
陆询笑一声,似乎并不在意:“宝贝,你上句话差点把我魂勾没了。”
“我给你的银铃手链,给你妈戴上,佑人安息,别太难过。”
许柒拿出手链,纯银打造,有些分量,轻摇,银铃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苗人偏爱银制产品,将银饰作为驱邪的护身符,戴银冠、银颈链、银发簪......就连衣服,也悬挂着不少银铃,摇起来灵动曼妙。
陆询专门让人按苗人喜好打造,手链上刻着双龙戏珠的花纹,雕刻生动,十分用心。
陆询对她很好,好到,让人觉得不那么真实。
许柒抿唇应下,又聊了几句,陆询被他朋友喊走,电话挂断。
她将手机塞回兜里。
丧服是用粗麻布制成,衣袖有不少线头,她抽手时,线头挂住银手链,连带着甩出来,银手链发出求救声响,滑落栏杆。
许柒俯身去够,差点距离。
手链落入一张满是老茧的大手,又是一阵脆响。
底下人身着传统苗疆服饰,盛装大襟短上衣,腰间系手织布腰带,配以银长命锁压襟。
他没戴头饰,寸头衬得五官野性,高,瘦,脊背疏阔,浑身发着戾气。
他向上看,与许柒迟对上视线,桃花眼中没什么感情,清冷疏离。
许柒迟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想逃走,可却被底下之人撞破心思。
“许柒迟。”
低哑的嗓音呼唤她的名字,沙沙的,慵懒而眷恋。
再开口,他用了苗语:“(好久不见)”
这句话如蛊虫般的,钻进她的耳朵,游进大脑,让全身跟着战栗。
她不是苗人,但自小生活在苗寨,多少能听懂。
她和乌年有四年没见,他在北城上学,回来得少,偶尔来一次,她也会故意错开。
乌年讨厌她,她知道。
她不会上赶着出现,惹人心烦。
她以为乌年不会来葬礼的,毕竟他也讨厌秦晚,讨厌这个家,讨厌整个小寨。
亲戚的丧嫁喜宴,都没见他来,仿佛出去了,就彻底与这个生根的地方脱离干系。
许柒描绘着他的眉眼,沉默片刻,第一反应竟是心疼他又瘦了。
他过的不好吗?皮肤好像也黑了,是不是还在做粗活?
许柒鼻子一酸,揉揉眼睛,底下人在笑,笑声融进风里。
远处芦笙仍在作响,喧嚣吵闹中,乌年的嗓音却格外清楚。
“(下来)”乌年用苗语蛊惑,“(来拿你的东西)”
记得92年的冬天格外冷,寒风簌簌,吹得许柒脸颊通红。
她正堆着雪人,秦晚隔着窗户喊她。
“把你的手套戴上,我们去找你沈叔叔。”
许柒乖巧点头,迈着小步伐跨入门槛,两只手套有线接着,她把线搭在脖子上,对着冰凉的手呼气,呼暖了,再用手套遮。
吊脚楼下有处平地大院,外围用栅栏围着,左侧是楼梯,直通二楼。
和秦晚年纪相仿的女人在院里搓衣服。
寒冬腊月,许柒穿上厚重的棉服都觉得冷,可她却只穿了单薄的外套,手指被冷水刺得通红,上边还有好几个紫红的水泡。
那女人一见秦晚,发疯般地冲过来,她把秦晚推倒,骂她不要脸,怎么敢来这。
许柒迟站旁边,到底是五岁的孩子,被吓得后退好几步,缩在栅栏后面。
那女人和秦晚打架,秦晚打不过,直掉眼泪。
哭声把乌正阳引出来,乌正阳跑下楼,揪起那女人,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声音响亮清澈,许柒身子一颤,像是打在自己身上似的。
乌正阳指着那女人的鼻子警告,从他们吵架的字眼里,许柒迟捕捉到关键信息——那女人是乌正阳的媳妇,他们是夫妻。
许柒吸吸鼻涕,想起乌正阳和秦晚亲密的样子,感到些许疑惑。
她一直以为他妈和沈叔叔在谈对象,有了媳妇,还可以谈对象吗?
这明显超出五岁小孩所能理解的范围,许柒甩甩脑袋,一下没站稳,跌在地上。
她四脚朝天,呼出热气,撞见倚立在二楼偷看的苗族男孩。
男孩也注意到了她。
视线交汇,许柒冷得打哆嗦,只觉得被毒蛇咬住命脉,呼吸不上来。
男孩长得好看,只是眼神太毒,看得人心慌。
许柒赶忙退开,确保不会挡住他后,又继续看向那女人。
那女人红着眼,到处砸东西。
秦晚在抹眼泪,扯住乌正阳地衣袖说:“她这是要逼死我,是不是要我带着小柒去死,她才满意。”
乌正阳听后更生气了,瞪着眼,毫不犹豫又打了那女人一巴掌。
那女人被打出鼻血,她怔怔看着乌正阳,许久,释怀般地走进屋内。
再出来时,她提着行李,戴着围巾。
她对秦晚说:“我走,我给你们腾位置。”
她把围巾甩到身后,拉着行李箱,走了。
男孩从二楼冲出来,哭喊着去追。
他的腿瘸,走起路来一拐一拐,也跑不快。
他在后边哭喊着,乞求着让疯女人把他带走,说自己会听话,不要抛下他,撕心裂肺。
男孩栽倒雪堆里,吃了一嘴的雪,望着远去的背影,绷不住大哭。
许柒觉得他好可怜,他的妈妈不要他了。
她爸也是,变成小小的土堆,不要她了。
于是许柒迟上前,脱下手套,手套挂在她的胸前,不会丢。
男孩的指关节青紫,肿起鼓包,还覆着薄雪,这是他刚刚摔倒沾到的。
许柒想用自己的手给他捂,没碰到就被拍开。
男孩推她:“你这个贱种!你和你妈去死,去死!”
男孩俯身压来,掐她脖子,眼尾猩红,不知是哭的,还是气的。
小孩没多大力气,加上他手腕没肉,掐人不疼,跟挠痒痒似的。
许柒当他在闹,握着他手咯咯笑起来。
身体重量减轻,男孩被乌正阳单手提起。
乌正阳打他,啐一口唾沫:“跟你妈一个德行。”
他压着男孩的头:“道歉。”
男孩不肯,睨眼瞪许柒。
许柒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雪花,他的脸蛋苍白,只有鼻子和眼睛是红的。
许柒仰头看乌正阳,没过变声期的声音软糯糯的:“乌叔叔,我没关系。”
男孩也在这时挣脱束缚,俯身抓起雪,砸在许柒迟的脸上。
乌正阳嘿一声,还要去抓他,却被他灵巧躲开。
他拐着腿,跑回屋里,隔着老远,都能听见重重的摔门声。
乌正阳蹲下身,给许柒抹脸。
许柒仰头配合问:“他是你的儿子吗?”
“嗯,他叫乌年,比你大几个月。”
可他好瘦,撑不起衣服,他肯定没有好好吃饭。
许柒又问:“他为什么讨厌我?”
乌正阳回答不出来。
他把许柒单手抱起,又用另一只手牵起秦晚。
他说:“外头冷,上楼,别感冒了。”
这是她和乌年的初次相见,不算愉快,也在不久后,她明白了乌年的讨厌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