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雾将歇》八月青玉

2、晓雾归·同学聚会 苏麦盘腿坐

　　苏麦盘腿坐在书桌前，书桌上的东西被她推在了一旁，书啊，化妆品啊，乱糟糟地推在桌子上，只清理出一个位置放电脑。
　　窗外穿来熟悉的狗叫，电脑的光渐渐暗了下去，苏麦意识到自己出神太久了，于是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思绪，重新进入到工作状态中。从工作中结束的苏麦才觉得自己又回来了，疲惫感和饥饿感让她暂时不去回想其他的事情，拿着面包，靠在阳台门上小口小口咬着。
　　只是饿，但没什么胃口。
　　阳光穿过院前的几棵巨大的树，阳光在树叶的过滤下洒在院子里，苏麦只能看到院子的边缘，苏麦记不得院子里种着些什么树，什么花，只知道有几棵是茶树，有一棵高大些的是桑树。茶树的花早早落了，院子里树叶在冬日依旧郁郁葱葱。
　　根本就没有花，还说什么怕把花打落。苏麦心想，瞬间又意识到自己的思绪飞错了方向，刚想拽回来，就看到程域秋灰色的背影，后面跟着满身泥巴的小黑狗。
　　她下意识将身子往屋内侧了侧，将手上剩下的最后一小块面包塞到了嘴里。
　　苏麦回来的这几天都没出过这小镇，待在这的几天让她的身体既放松又紧绷。放松是因为没有了高强度的学习和工作，紧绷的原因确是千言万语也道不尽。
　　姜好这几日也忙得很，两人本想着在同学聚会前见一面，却最终还是只能在同学聚会那天见。对此，姜好很是不满，于是那天执意要来接苏麦，赶在其他同学前与苏麦见面。
　　苏麦本不想麻烦她，但见她如此执意，笑着同意了。
　　姜好是个一米七的高挑美女，棕色紧身毛衣加皮裙，外面套了个燕麦色的长款大衣，棕色的卷发随着扭动的步伐上下晃动着，一见到苏麦，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扬了起来，几步快走地将姜好搂进怀里，苏麦那一米六五的个子在姜好高跟鞋的加持下显得更加娇小。
　　“你这啥穿搭啊？”姜好吐槽道，“你这好几年都没见我们，不得盛装出场？”
　　苏麦揽着姜好的手臂，笑着解释：“我这打扮还不隆重，您看看，我这人模人样的，还特意卷了个头发。”苏麦用手指勾了勾自己的头发，一脸得意。
　　“行行行，先上车。”姜好钻进车里，嘟嘴说到：“讨厌你们白皮。”
　　苏麦哭笑不得，回应：“你这肤色不正正好，又不黑。”
　　“黑，我这做梦都想白一点。”姜好叹口气，这段对话俩人从初中说到现在，同样的语音语调，姜好用手肘撞了撞似乎在神游的苏麦，开启正题：“你这次就回来过个年？”
　　苏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思考着，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现在还有些拿不定主意：“看情况吧，要是在这里没找到工作，我就不得不滚回去喽，先把一些生活必需品添齐，我跟你说，现在我整个家里全是灰，难理的很。”
　　“就你那履历，哪个地方都得抢着要你。”
　　苏麦笑了笑。
　　“等会聚餐结束我跟你一块儿回来，一起帮着你理。”
　　“行。”
　　苏麦是高中毕业后第一次参加同学聚会，依旧没有来劝，十来个人凑成一桌。很多脸在苏麦记忆中早已变得陌生，稀里糊涂地在姜好的带领下随意坐下。但大家都十分热情地招呼着苏麦，作为全班最高分考出去的苏麦在许多年以后依旧成为了一个焦点。
　　“苏麦，你这是定居在北京了吗，这么多次同学会喊你过来都没来。”这人苏麦有印象，是高中时的班长周远，风趣幽默，情商高。班长这一发话，其他人也跟着应和着。
　　苏麦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没有，工作比较忙，这不是一回来马上赶来了嘛。”
　　“欸。”周远盯着她看了会儿，继续道：“你这变化挺大的。”
　　“比高中那会儿漂亮了不少啊。”
　　苏麦笑着接话：“这不是会梳妆打扮了嘛，高中那会儿哪有空。”
　　周远还想寒暄点什么，但刚想说话，抬眼便看到走进来的程域秋，招呼着喊他过来坐。
　　他走到周远边上，还没等程域秋坐下，周远的胳膊早已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见苏麦懵懂的样子，周远恍然大悟般地开始解释：“这是程域秋，我们隔壁班的，他跟我们班很多人关系都非常好，所以每次都邀请他过来。”苏麦和程域秋两人毫无反应，他笑了笑，补充道：“人多热闹嘛，那个，你们应该以前也见过的吧？”
　　“确实，班级第一，全校第二，这我还是认识的，苏麦对吧？”程域秋大发慈悲地接了话，让周远那颗操碎了的心终于落在的肚子里。周远每一次同学会上说的话都能够写一本书了，忙前忙后地招呼着班上每一位同学，简直是完美班长人选。
　　苏麦点头，礼貌地笑了笑，回过头跟其他人聊天去了。
　　这一段简短的对话是两人这一场饭局唯一的直接对话。
　　“苏麦，你在北京那边是做什么的呀？”
　　“律师。”
　　“你这问题问的也太没水平了。”另一位同学反驳道，“这苏麦大学读的是法律，研究生读的也是法律，出来不当律师，难道当医生啊？”
　　苏麦调侃道：“你这要是敢让我给你看病，我也可以试试。”
　　十几人你一嘴我一嘴笑成一团，其中也不乏有些尴尬的空隙，但也算是十分圆满地完成了这场难得一聚的见面会。姜好作为班级社交恐怖分子，那酒是一点没少喝，苏麦在看到她喝下第一杯酒后，就猜想到了最终的局面。
　　姜好的两颊早已染上了两团粉霞，两眼迷离地看着她，倏然变得兴奋，一声惊呼把正准备打车的苏麦吓了一跳。原本靠墙倚着的姜好直愣愣地看着她，身子如同案板上求生的鱼一般朝着苏麦靠过来，将苏麦紧紧搂在怀里，一边带着哭腔喊着。
　　“麦麦，你终于回来了，你你不知道我多希望你回来。”
　　苏麦起初还试图挣脱她，这不动还好，一动姜好抱的更紧了，继续絮絮叨叨地自说自话：“你说你去那北京，那么多年也不回来一趟，这么多年才见了几面。还有，还有我那神经病老爸，非让我留在这里，额，我好可怜啊——”
　　姜好后面的话，苏麦是一句没听清楚。她索性也就不挣扎了，像悬崖上的一棵松树，笔直地站在停车场门口，等着姜好她男朋友过来接她。姜好像是一直树袋熊，死死贴在苏麦身上，再加上姜好那张停不下来的嘴，哔哩吧啦地更是引人注目。
　　虽说有些话确实让她深受感动，但这丢脸也是实打实地丢啊。苏麦此时深感后悔，就应该让周远送她回去。
　　姜好折腾了一会儿也困了，苏麦费力地给她换了个姿势，总算是觉得自己呼吸顺畅多了。停车场外来往的车辆很多，苏麦想着要不挪个位置，以免挡着人家的车，刚艰难地挪动两下，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一束车灯不偏不倚地照向他们。
　　“麻烦等一下……”苏麦道歉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驾驶座熟悉的脸。
　　车子微微转了个角度，停在了他们旁边。
　　这不是能开吗？
　　刚刚嘀嘀的两声喇叭给原本“晕”过去的姜好刺激醒，苏麦心里莫名冒出一股不太妙的感觉。
　　程域秋清俊的面庞在车窗缓缓下移下逐渐完整。
　　苏麦并不是很想在这个情境下遇到他。
　　相反，姜好却很是高兴遇到程域秋，手指指着他，诉说事实：“麦麦，你不觉得他越长越帅了吗？要是他这人嘴巴没那么毒，我肯定追他。”
　　苏麦无语。
　　程域秋倒是没理会姜好的话，抬眼问清醒的人：“上车吗？”
　　苏麦礼貌回绝：“她男朋友来接，我等她男朋友来。”
　　程域秋：“那你呢？”
　　“打车。”
　　“那等你，我顺道送。”
　　苏麦继续回绝：“没事，你先走，刚刚班长说送我们，我问问他吧，他应该还没走。”
　　“送嘛送嘛。”姜好半懂半不懂地嘟囔着。
　　下一秒，周远的脸从后座探到了前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挠了挠头：“我刚要走，就想起来自己刚刚聊天的时候不小心喝了点酒，开不了车，上车一起走吧，他来送我们。”
　　苏麦只觉得太巧了，怎么一回来三天两头遇到他，点了点头。
　　两人坐车里，就这样看着苏麦搂着不停讲话的姜好等着姜好那男朋友过来。
　　姜好的男朋友比姜好小三岁，但长相上倒是看不出年龄差。等到把姜好安全送上车，苏麦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上了程域秋的车。
　　“你们俩这是真把我当司机了。”他看着坐在后面的俩人说道。
　　“程师傅，快走快走。”周远打趣道。
　　“这先送我回去行不，我家就在这前面。”周远往前指了指。
　　苏麦没有意见。
　　果然很近，还没开几分钟，周远就下车了。
　　苏麦想：就这点距离，何必开个车过来，走路也就一会儿。
　　几杯酒的眩晕迷离之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车子在路上开得很稳。
　　程域秋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苏麦的脸低垂着，转瞬即逝的光线打在她脸上。
　　瘦了很多。
　　车子慢悠悠地开到院子里，附近早已寂静一片，但苏麦似乎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脸小了。
　　没良心的东西。陈域秋上手掐了掐苏麦的脸颊。
　　似乎是感受到一点疼痛，她有些不满地嘟囔了一下，眯着眼将头转向另一边。
　　“醒了就下来吧，到家了。”程域秋毫不留情地拆穿。
　　苏麦生无可恋。
　　脸上感受到疼痛的那一刻，苏麦的意识就逐渐清醒了，眼睛刚开一个缝，见到程域秋那张脸，半秒以为是梦，半秒后瞬间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只得是硬着头皮先把脸转向一边，留给程域秋一个乱糟糟的后脑勺，卷发毫无章法地铺在肩上。
　　程域秋轻微的笑意传入她耳朵。似乎这轻微到转瞬即逝的笑声掺杂着热气，将苏麦的耳朵渐渐染红。
　　“程域秋，你有事吗？”苏麦忍不住问。自从自己回来后，先不说遇到他这概率明显增大，其次程域秋对待她的态度有些莫名其妙的。
　　“没有。”
　　苏麦从车上下来，被带着寒意的晚风一吹，瞬间舒畅了许多。
　　苏麦：“感觉你很奇怪。”
　　她想了想，又添上了一句：“跟你以前不太一样。”
　　程域秋疑惑地嗯了一声，平静道：“说说，怎么不一样？”
　　苏麦没有想到他会这般反问，她理了理头发，思绪慢慢铺开。
　　程域秋很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苏麦总是这般，若是想要认真对待的事情，总是不会轻易给出任何答案，若是不想对待的事情，她连敷衍都懒得。
　　院子里的灯光昏黄，树影在地上轻轻晃动着，他和她的影子也如此，程域秋往边上走了走，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听到了苏麦的声音。
　　“你以前对我没那么。”苏麦想不出合适的词准确形容这种“奇怪”，最终只能是勉强用了个“礼貌”。
　　苏麦这话刚说完，院子里回荡着程域秋的笑声。
　　“我们多少也是做了好几年邻居的，这点礼貌也是正常该有的。”程域秋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显出几分真诚：“而且这么多年了，都会变的，都长大了。”
　　苏麦见他这么说了，再追问下去倒显得自己自作多情。眼神向着周围看，自然地转了个话题：“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都是你照顾的？”
　　“自然是我了。”程域秋这话颇有一番自豪，伸手一挥：“自从奶奶去世之后，这院子花花草草的责任就都归我了，得亏这些花草都算不上娇贵，不然你回来可看不到这光景。”
　　这吊儿郎当的认真语气与苏麦记忆中的少年重合。
　　“谢谢啊。”
　　苏麦的一声没头没脑的谢谢让程域秋疑惑：“谢什么？”
　　苏麦用手指了指院子右侧，一脸认真地解释：“这边花草是我的。谢你这几年帮我照顾他们啊。”
　　“那这段时间归你照顾。”程域秋看了看手机，有些急切地说道：“没事，很晚了，你回去休息，我先走了。”
　　黑色的车丝滑地绕出院子，但还未走出小巷，就停在了一边。
　　苏麦的声音还在他脑海回荡，那声音如同春日的风一般柔和，他清晰地感受到热气已经从脸颊流转到了耳朵，被昏暗的灯光遮掩着。
　　程域秋看着前方，深呼吸了几番，暗笑自己没出息，但转念一想这又怎样。
　　片刻后车子缓缓驶出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