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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圣心独断 我再也不能 ...


  •   走进后院,赵棫看到郑沅正坐在一株巨大的榆树下,静静地看着手中的书册。

      似乎是发现自己来了,郑沅抬起头愣了一下,将手中的书册放好,掀开衣摆,单膝下跪。

      “参见殿下。”

      赵棫的视线在这小小的院子里绕了一圈,才回到郑沅的身上,冲他点点头,说,

      “快请起吧。”

      郑沅起身,膝前沾了一些青砖缝隙中的泥土。他抬头看向赵棫,发现太子已经换下了华贵的朝服,只着玄色云水暗纹的长袍,脸上有些疲惫。

      “今日常朝,郑卿如何看?”

      郑沅沉思了一下,说道:

      “陛下虽未直接驳回,让殿下自行推进,但也并未直接落下旨意,如若此事有差错,便不好收场。”

      赵棫眯了眯眼,心里多了几分欣慰。

      郑沅此人,看似不问世事,但总能一针见血,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明人。

      并且他不仅聪明,还非常能拎得清,能够审时度势,从来不会卖弄自己的聪明,这是最难得的。

      尤其是他的身份,也能带来不少助力。不同余玉这个从乡下来的白衣,郑沅是实打实的名将之子,虽然如今落寞,但也不可小觑。

      “那郑卿以为,孤该如何?”

      郑沅果断而简短地说:“弃卒保帅。”

      赵棫狠狠一拧眉头,“没有其他法子?”

      “当断则断。”郑沅神色如常,“否则,覆水难收。”

      赵棫闻言,沉默了一下,似乎是默认了他的想法,但又在纠结什么,此时整个小院都陷入了沉静之中。

      我听到郑沅的话,心里窃笑。

      郑沅此策,看似是为太子考量,让他割掉江南这一臂膀,把目标转移至长安,但可惜的是——

      郑沅已经拿到了长安的空白盐引了。

      因此,反而赵棫越转移中心至长安,便会跌的越惨。更别说如果割舍掉江南,就意味着要将朝中自己的人推出来顶罪,到时候便是人财两空,无一可得。

      心中暗暗叹道,还好我没有和郑沅为敌。

      终于,似乎是做足了割舍掉肥肉的心里准备,赵棫抬头,对郑沅说,

      “看来只能如此了。”

      郑沅点点头,目送太子离开,快要送出小院的时候,却见赵棫突然回头,用一种思索着的语气突然说:

      “听说今日下朝,余玉也来户部同你议事?”

      听到这话,我心里陡然吊起一颗巨石,听到郑沅没有什么变化的声音:“不错。”

      赵棫转过身来,一双狭长的眼里透出丝丝阴冷,

      “是吗?那就奇怪了,孤过来的一路上,竟没碰见余大人。”

      郑沅皱起眉来,“他没回都察院?”

      赵棫仔仔细细地观察着郑沅的表情,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不对劲的蛛丝马迹,郑沅却神色如常,似乎还对余玉这神出鬼没而感到麻烦。

      见没能看出什么,赵棫压下心中那一点怀疑,不过一时兴起的想法,这郑沅一看就不太可能和余玉混到一起去。

      这才勉强带着笑,好像刚才的阴沉语气只是郑沅的错觉,
      “看来是孤多虑了,余大人一向自由散漫,现在哪怕是在什么地方赏花也不足为奇。”

      郑沅点点头,没说其他的,看起来对余玉一点都不关心。

      终于将疑心塞进肚子里,赵棫神色如常,就这么悠哉悠哉的离去了。

      郑沅等到赵棫彻底离开,这才推开房门,对着藏在衣柜里的我说,“出来吧。”

      躲在一堆衣物里一直呼吸不畅的我终于推开柜门,钻了出来。

      我赶紧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冠,可惜郑沅这儿连个铜镜也没有,我只得凭感觉先自己理一理。

      我整理好歪斜的衣襟,抬起头,发现郑沅正像个呆子一下转过身去,听到我似乎是收拾好了,才又将身子转了过来。

      我笑他,“怎么跟个待闺小姐似的?”

      郑沅非常冷漠无情的给我下了一道逐客令:

      “事已议成,余大人请回吧。”

      *

      悄咪咪地从户部溜出来,好在没人瞧见我,否则这还真不好解释。

      从户部去往都察院,几乎要横跨整个皇宫。路途不远,但也绝谈不上近,我这小官也没有什么轿辇可使,唯一能靠的就是这双腿了。

      我慢悠悠地走在皇宫大道之上,欣赏着沿路的风光,同我的家乡不同,长安更爱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每一处都有细致的设计与刻画。

      就连一路上的红墙,都有金镶玉嵌,琉璃花窗。就在我散步时,听到远处一个小太监的呼唤声,

      “余大人!余大人!”

      这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来,我笑着说,

      “别着急,有什么事儿啊。”

      那小太监摸摸胸口,气儿才顺了,所说的话却让我瞳孔一缩:

      “陛…是陛下找您。”

      *

      又是熟悉的三希堂。

      路过之前那一池水,穿过中间的亭台,我向池水里看了一眼,心里想着,不知道这里头的鱼是否还是上次那一批。

      跟着这小太监,走过许多蜿蜒曲折的长廊,绕过小径分叉的园林,终于走到了最后的三希堂殿前。

      那小太监向守在门前的老太监一弯腰,埋着头说,

      “刘总管,余大人来了。”

      那老太监手持拂尘,微微显出来点富态来。

      我看在眼里,认出这正是皇帝身边比较亲近的宦官,乾清宫总管,姓刘,叫什么倒是不清楚了。

      老太监把眼神移向我,似乎是打量了一下,才朝我拱手行礼,走了个过场,直起身来,对我说:

      “余大人好,还请跟咱家进去吧。”

      我点点头,跟在他后面。

      殿门打开,霎时间日光倾斜而下,将殿内照的更加明亮,我看着殿内,竟有三道人影。

      皇帝赵昱正坐在正殿主座,对着一桌棋局沉思,旁边站着两道修长的身影,我眯着眼一看,心下一惊。

      ——竟是赵棫和赵椼。

      老皇帝这一出是唱什么戏?我心中正狐疑,就听到皇帝抬起头,叫我:

      “余卿,你快过来瞧瞧这一棋局。”

      我一愣,只得将跳到嗓子里的心塞回肚子里去,快步上前,正要跪下行礼,

      “参加陛下,太子殿下,三殿下。”

      “行了行了。”

      皇帝一抬手,示意我不必行礼,我便乖乖地起来,站到他的身侧,目光移到了眼前的棋局上。

      黑七子,主将孤悬敌敷,而白十二子合围,只消一步便可绝杀。

      “若你执子,此局怎破?”

      皇帝眼角带着细纹,眼神却明亮如炬,平淡地开口说。

      “容臣细想。”

      我凝思一刻,诚实的回答。

      就在我正盯着棋局之时,感受到两道视线,其中一道格外炽热。

      我微微抬起眼,太子与皇帝与我一侧,而我此刻抬眸正好直直对着赵椼那一双含笑的琥珀色眼眸,正真切地凝视我。

      被他视线所灼烧了一般,我立马垂眼,不敢同他对视。

      仔细看了一会儿棋局,犹豫着用指尖轻点棋局东南角,一粒几乎被遗忘的黑卒正卡在白棋"相眼"处。

      “依臣拙见,可动此子。”

      皇帝三人顺着余玉的指尖看过去,发现他说的不错,此子若动,则白象飞田,黑将暴毙,一局破。

      “将你们一个二个叫来,都不如余卿擅棋。”

      皇帝似乎是随口而提,但此话一出,我背后却冒出细汗来,忙不迭地说:

      “不过是枰末小技,比不得二位殿下具龙凤之姿,兼文武之实。”

      赵椼开口,带着三分笑意,偏头看我,

      “余大人自谦了。看来是该找余大人讨教几局。”

      我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却又忍不住还是将视线投向他的衣襟处,

      “若哪日殿下得闲,臣定扫榻以待。”

      此时赵棫也终于插话了,“既然如此,孤也来凑凑这个热闹。”

      皇帝听着我们三个的对话,不由得冷哼一声,

      “以余卿的棋技,教你们两个这臭棋篓子,不过是紫檀木当烧火棍糟蹋罢了。”

      “父皇说的是,毕竟现如今,能和您对弈的唯有余大人一人了。”

      赵椼顺水推舟,借此狠狠夸了一顿皇帝。

      皇帝表情未变,但似乎也是受用的。抬眼看我,直接下了逐客令,

      “你们俩回去吧,余玉留下,陪我来一局。”

      *

      赵棫和赵椼向皇帝行礼之后,便直接走出殿门离去了。

      我看着赵椼离去的背影,心里仍然想着方才他的眼神里,竟然是毫不遮掩的炽热。

      “来吧,你同我重来一局。”

      “同陛下对弈,实乃臣之所幸。”

      我顺从地一屁股坐到皇帝的对面,一如既往还在贫嘴。

      皇帝嗤笑一声,也是笑我做作。

      也是,毕竟自打我入朝以来,皇帝便时常叫我来对弈,朝臣们看在眼里,自然以为我是皇帝身边红人,得他青眼,这才舆论哗然。

      毕竟我再如何也不过一个七品小官,若不是因为常常面圣,也很难在朝堂中掀起什么波澜。

      非常自然地执起一颗白子,放入棋局左下。

      皇帝也习惯地拿起黑子,思索一番,也放入棋局中。

      就在这一来一回,安静的对弈之中,皇帝的声音却突然打破了平静,

      “你是江南人,对于盐税一事,如何看?”

      果然,皇帝绝不是简单地找我下棋。

      我只得装傻充愣。很意外地说道:

      “今日常朝之时,臣便以为,还是得先查缘由再议呢。”

      皇帝那一双与赵棫如出一辙的狭长眼睛瞥了我一眼,

      “少在这儿搪塞。”

      果然,瞒不住这心如明镜的帝王。我心中叹口气,

      思索了一番,非常诚恳地开口:

      “臣浅见,盐税如人体血脉,淤则生疾,疏则畅达。而千古以来,一向都是堵不如疏。”

      堵不如疏....皇帝摸了摸下巴,心里想着这一句话,久久未能回话。

      随后,他突然用一种似乎是第一次见到我一样的眼神打量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压在我心上,

      “你觉得,他们哪个更好?”

      我瞳孔一缩,却也有一种“终于到了”的解脱之感。

      第一次凝视皇帝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天家之事,唯圣心独断矣。”

      *

      终会从皇宫内出来了,我脑海里却还在不断浮现皇帝问话的场景。

      心里惊异又沉重,没有想到皇帝会这么直接,也没想到这么早,他就在心里开始选择了。

      回他的话,其实是真心的。

      不论是太子赵棫,或者是赵椼,都是皇帝的子嗣。我们再如何争个你死我活,也需要高殿之上那位肯首,才能名正言顺。

      而黄帝今日发问,其实是为了提醒我,不能直接加入他们两派之争之中。因为余玉是皇帝的人,如若哪一日,我暴露了,那也是我丧命之时,到时候,没有什么好的死法,好在我族亲皆亡,不会受我拖累了。

      我知道,赵椼知道,郑沅也知道。

      抬头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万里无云,意味着明日会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我再也不能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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