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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丘之貉 冻豆腐一块 ...


  •   天色未明,寅时刚过。长安城还笼罩在深蓝色的薄雾中,而午门外,百官已按照品级列队,文东武西,鸦雀无声。

      而侍卫持戟而立,铠甲在灯笼下泛着冷光,目光如刀般扫过人群。

      我手持玉牙牌,夹在低头疾行的官员们之中,无人东张西望。整个御道只有只有靴底碾过青砖的沙沙声,和偶尔的低声咳嗽。

      忽然,尖锐的破空声刺的人耳膜生疼。

      太监拂尘一扬,喝道:“陛下驾到——”

      百官们齐刷刷跪伏在地,我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玉阶之上,只能听见皇帝的微弱的脚步声。

      “众卿,平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百官起身,却都低眉垂眸,我也不例外,视线有限,却穿过重重人群,看到了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皇帝坐在白玉高殿的龙椅之上,而殿内之中,太子立于最前方,二皇子远在北疆,其次就是赵椼了。

      皇帝共有七子,太子赵棫为嫡长,二皇子赵杙,与三皇子赵椼同为贵妃所出,四子夭折,其余三子皆年幼,不成气候。

      太子在左,赵椼于右。

      此刻都乖顺地向着最顶端的那位——

      皇帝,赵昱。

      正值四十,眼角已生细纹,薄唇微抿而不怒自威。

      他捏了捏眉心,百官听到他低沉的嗓音,“有事启奏吧。”

      太子今日依旧是玄色蟒袍,出列,恭敬地一拱手:“儿臣有本。”

      “说。”

      太子的语气十分平和,似乎只是惯行例事而已:“回禀父皇,近日儿臣翻阅奏报,见盐科征收偶有滞碍,不知户部可有良策?”

      我听入耳中,在心里暗暗地想,太子此举不笨,他已经知道目前有人在查自己,与其坐等,不如先一步试探,又故意用“滞碍”一词,避免引起争论。

      户部尚书被点名,便顺势接过话口,说道:

      “回陛下,盐税确有小幅短收,但尚在可控范围。臣以为,可先令地方自查,若有舞弊,再行严惩。”

      这主仆二人一来一回,也算唱了一出好戏。

      我埋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里暗暗笑着。

      这户部尚书本就是太子党羽,看来昨日试探我不成,太子有些急躁,便连夜商量对策,想出来这么一招。

      所谓“自查”,便是直接又太子党负责,又能够将调查方向都把握于自己手心。

      皇帝面无表情,淡淡地看了这二人一眼,没有马上回话,突然眼神扫过队列中一个个低着的脑袋。

      感受到皇帝无形而格外有压力的目光,我是把头埋的更狠也不敢,不动也不敢,忽然听见他看口:

      “都察院怎么看?”

      我闭了闭眼,这不点我呢么。

      都察院虽然御史不少,但基本上皇帝一提及都察院,都是找我问话的意思。
      心里迅速打好腹稿,我也恭恭敬敬地出列,回话说道:

      “盐税关乎民生,若仓促整顿,恐扰商民。臣以为,当先查明短收缘由,再议对策。”

      目前的情形来看,我作为都察院御史,此事在我职责之内。

      并且众人都不知道我和赵椼的关系密切,都以为我只是皇帝的人,并不参与太子与三皇子之间的争端,也没有表明加入哪一派的意思。

      看起来,我是最中立的。

      当然,中立也就意味着——每一方都看我不爽。

      我这话一出,百官们都有点控制不住的互相用眼神交流,估计是在猜测,这余玉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而就在这三三两两互相打眉眼官司的官员们中,有一个人一直孤零零地站着,身旁没有一人搭话。

      我定睛一看,竟是郑沅。

      他似乎注意到我的视线,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眨了眨眼,他就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去了。

      此时,大殿之上的皇帝终于才舍得开口:

      “盐务关乎国计,确需谨慎。太子既有心,便与户部议个章程,报朕知晓。”

      太子察言观色,很明显,皇帝对于此事仍然是观望的态度,看来今日,需要适可而止了。

      于是躬身说道:“儿臣领旨,必当慎重行事。”

      ....

      下了早朝,我独自一个人走在白玉御道之上,

      官员们或三两成群聚在一起慢走,或着急离去,却都纷纷默契地将我绕过去。

      我看着众人逐渐离去的背影,脚步慢了下来。

      在长安这几年,因为各类缘由,一直都是孤身一人,未能结识一二好友,心中任何欢喜、抑或苦闷,从未能和谁说起。

      但我在江南家乡的时候,却不是这样;那时候少年气盛,玩伴、同学不少,亦有发小。只可惜几年过去,故人皆各赴东西,再难重逢。

      但一切都是我的选择,箭在弦上,早已容不得我回头了。

      我不是被上天眷顾之人,我心知肚明。

      但事情总会有意外,我慢着脚步,看周围的人都已经逐渐离去了,才加快步伐打算去都察院,却听到一道清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余大人。”

      我一回头,正是郑沅。

      他身着公服,一身从五品独有的石青色长袍,外罩灰色对襟褂,配着白鹇暗纹。

      还是那一张儒将之相,一家君子骨,就这么迢迢立着。

      我难得的不能马上准备好迎接的笑容,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郑大人,有何事?”

      我停下脚步等他慢慢向我走过来,见他冷着一张脸,似乎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我正有事寻余大人商讨,还请大人同我一路行了。”

      我心中泛起神奇又酸涩的感觉,三年了,第一次有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站在我身边,与我结伴而行。

      *

      户部与在西厢房的检察院正相反,位于正殿的东侧,我换了方向,同郑沅一路行走,路途之中不乏有路过的官员们用奇异的目光观察我和郑沅,尤其是郑沅。

      但他还是那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看不出什么神色来。

      郑沅虽然在太子党羽之下的户部,也算是支持太子党,却从来和其他太子党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和关系,在朝中更是不主动与任何人相熟。

      朝中人更有人在私底下叫他:

      冻豆腐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外号的时候,笑的差点死过去。

      不过看起来郑沅本人并不知道这个外号,或许他知道了,也不会当回事。

      所以这样一个人,突然和我余子真混在一起,也难怪这些人都目瞪口呆了,但很快,他们也只会想,郑沅不会是有公事相议。

      毕竟我和他看上去完全不是一丘之貉。

      *

      户部占地不小,郑沅的书房在后院,人很少,种了许多榆树,地上铺着青砖,只远远听见一墙之外的中庭传来算盘的清脆声响。

      我与郑沅坐在一颗古老榆树的树荫下,郑沅竟然将书案放到外面来了,我非常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一屁股坐到他的木椅上,郑沅也没有什么动作,被我抢了座位也就这么站着。

      我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开口:

      “郑大人有何要事?”

      郑沅瞥了我一眼,非常直接:“是你有事找我。”

      我笑起来,郑沅说的很对,其实是我有事要找他,他知道,所以便主动来找我了。

      不浪费时间,我开门见山:

      “今日常朝,太子之所以主动提及盐税一事,正是因为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前日江南来报,我派去的人连带着证据都一同失踪。”

      郑沅眉毛皱了起来,问我:“是太子?”

      我摇了摇头,思索了一下,虽然知道郑沅能够猜到是赵椼,却也没有提他的名字,

      “不是。但你放心,目前对我们而言,情形还是有益的。只不过江南的证据没在我们手上,少了一个筹码而已。”

      郑沅点了点头,说:“只要不在太子手上,便不必担忧。”

      “前一日我偷偷抓了个小文官,虽然用处不大,但审出了不少内部的情形。”

      说罢,我顿了一下,没提为了封口已经将那人杀了,随后便开始细致地向郑沅讲了东宫的具体计划和消息。
      郑沅侧头听着,表情看起来像在听先生讲课。

      说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完。感受到喉咙的干涩,我将木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看到郑沅突然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愣了:“怎么了?”

      他将视线从我手中的茶杯转移到地上,“没怎么。”接着又另起话题,

      “我这里已经拿到了另一册空白盐引,只不过没有具体的受贿记录。”

      我眼睛一亮,“真的?”

      郑沅点头,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外面却忽然出来一阵躁动的声音,在熙攘中仔细一听,竟然是太子来了!

      隔了一堵墙,太子的声音没有那么清晰,

      “诸位请起吧。闲来无事,孤来瞧一瞧。”

      我与郑沅对视,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警惕和不安。

      现在最重要的事: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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