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频共振》许家安

2、水火不容 班会课

　　班会课结束后，俞凉站在讲台上整理班委会名单。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后排——程灼正把腿翘在课桌上，和周围的同学说笑，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
　　“安静。”俞凉敲了敲讲台，“下面是卫生值日表，请各位按照安排履行职责。”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逐渐平息，只有程灼那边依然喧闹。俞凉深吸一口气，这是他担任班长后的第一个挑战。
　　“程灼同学，”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请尊重课堂纪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教室后排。程灼慢悠悠地把腿放下，歪着头看向讲台：“班长大人，班会课已经结束了，现在是课间时间。”
　　“老师委托我宣布完所有事项。”俞凉推了推眼镜，“作为班级一员，你有义务配合。”
　　程灼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双手插兜晃到讲台前，近距离盯着俞凉：“义务？我最讨厌这个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俞凉闻到程灼身上淡淡的薄荷糖味道，混合着一丝运动后的汗味。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讨厌不代表不存在。”
　　教室里鸦雀无声。程灼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爆发冲突时，他突然转身面对全班：“都听见了？班长大人要讲话，安静！”
　　他自己先做了个夸张的闭嘴动作，然后大摇大摆地回到座位。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笑声，但确实安静了下来。
　　俞凉平静地完成了剩余事项的宣布。回到座位时，程灼正用笔在桌上画着什么。俞凉低头一看——是个戴着眼镜的机器人简笔画，旁边写着“班长大人一号指令：闭嘴”。
　　“幼稚。”俞凉拿出湿巾擦掉涂鸦。
　　程灼撑着下巴看他：“机器人果然没有幽默感。”
　　第二天早自习，俞凉提前二十分钟到校，发现教室门已经开了。程灼趴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睡觉，头发乱糟糟的，校服外套皱巴巴地垫在脸下。他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某个游戏的战绩页面——一长串的胜利记录。
　　俞凉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开始预习当天的课程。十分钟后，同学们陆续到来，教室渐渐热闹起来。程灼被吵醒，揉着眼睛坐直身体，看到俞凉时明显愣了一下。
　　“早啊，班长。”他打了个哈欠，“你每天都来这么早？”
　　“7点10分到校是规定。”俞凉头也不抬地回答。
　　程灼嗤笑一声：“规定，规定，你的字典里是不是只有这个词？”他伸了个懒腰，突然凑近俞凉，“喂，帮我个忙。”
　　俞凉终于抬起头：“什么？”
　　“今天数学课小测，借我抄一下。”程灼眨眨眼，“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不作弊是基本诚信。”俞凉冷淡地拒绝。
　　程灼撇撇嘴：“真没劲。”他转身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面包啃起来，碎屑掉得到处都是。
　　数学课上，老师果然宣布了随堂测验。卷子传下来后，程灼扫了一眼题目，竟然没有像俞凉预料的那样东张西望，而是拿起笔认真写了起来。更让俞凉惊讶的是，二十分钟的测试，程灼十五分钟就放下了笔，然后趴在桌上继续睡觉。
　　下课后，老师叫住俞凉：“帮我把测验卷送到办公室，顺便把上次竞赛的辅导资料拿回来。”
　　俞凉点头答应。回教室的路上，他忍不住翻看了程灼的卷子——满分，解题步骤简洁得近乎粗暴，但每一步都精准无误。最后一题甚至用了俞凉都没考虑到的简便方法。
　　“偷看别人试卷可不是好班长该做的事。”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俞凉手一抖，差点把整叠卷子掉在地上。程灼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正倚在走廊窗边坏笑。
　　“我只是...”俞凉罕见地语塞了。
　　“只是没想到我这个'差生'会做对？”程灼走过来抽走自己的卷子，“告诉你个秘密，我初中数学竞赛拿过省一等奖。”
　　俞凉震惊地看着他：“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装学渣？”程灼耸耸肩，“因为麻烦。拿了奖就要参加更多比赛，写更多作业，当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他做了个鬼脸，“太无聊了。”
　　俞凉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思维跟不上节奏：“但知识本身...”
　　“知识只是工具。“程灼打断他，“我喜欢数学是因为它有趣，不是为了拿奖或者讨老师欢心。”他突然凑近俞凉，“就像你，解数学题时眼睛会发亮，但一当上班长就板着脸像个老头子。”
　　俞凉感到耳根莫名发热：“职责就是职责。”
　　“死脑筋。”程灼转身往教室走，“对了，下周运动会，你报了什么项目？”
　　“1500米和4×100接力。”俞凉下意识回答，随即反应过来，“等等，你怎么知道我报了项目？”
　　程灼回头冲他眨眨眼：“班长大人，我可是班委会新任纪律委员，刚在名单上看到的。”
　　俞凉这才想起昨天李老师宣布的班委会名单——程灼竟然以高票当选纪律委员，这简直是本世纪最大的讽刺。
　　“让最不守纪律的人管纪律？”俞凉忍不住问。
　　程灼大笑：“这叫以毒攻毒！”
　　事实证明，程灼作为纪律委员确实“别具一格”。午休时间，当其他班级安静自习时，高一(1)班却传出阵阵笑声——程灼允许大家在完成作业后自由活动，只要不大声喧哗。
　　“这不和规矩。”俞凉皱眉道。
　　程灼正和几个男生玩纸牌游戏，头也不抬：“校规只说午休时间保持安静，没说必须学习。”
　　“但...”
　　“班长，”程灼终于抬起头，“你知道为什么大家选我当纪律委员吗？因为大多数人需要的不是铁腕统治，而是一点呼吸空间。”
　　俞凉哑口无言。他环顾教室，确实，虽然有人在聊天、玩游戏，但音量都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而且所有人的作业都已完成。这种氛围比他想象中的“完美纪律”要生动得多。
　　下午的班委会上，两人第一次以班干部身份合作。议题是下周运动会的准备工作。
　　“我们需要确定入场式方案、后勤保障和啦啦队组织。”俞凉翻开笔记本，“我提议...”
　　“太麻烦了。”程灼打断他，“分成三组自愿报名不就行了？想参加入场式的去策划组，想当后勤的去后勤组，女生们肯定乐意组织啦啦队。”
　　文艺委员林小满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让大家自己选感兴趣的部分。”
　　俞凉皱眉：“但缺乏统一协调...”
　　“那就由班委会协调啊。”程灼摊手，“我们负责确保每个组都有足够人手，解决他们提出的问题，而不是事无巨细地指挥每一步。”
　　其他班委纷纷表示赞同。俞凉发现自己的“完美计划“正在被程灼的”懒人方案“取代，更让他郁闷的是，这个方案确实更高效。
　　“那就这样执行。”俞凉勉强同意，“但需要制定明确的时间节点和质量标准。”
　　程灼翻了个白眼：“看吧，机器人模式又启动了。”
　　散会后，俞凉独自留在教室整理记录。门突然被推开，程灼探头进来：“喂，还不走？”
　　“完善一下会议记录。”俞凉头也不抬地回答。
　　程灼晃进来，一屁股坐在俞凉前面的桌子上：“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认真。”
　　俞凉终于抬起头：“而你最大的问题是太不认真。”
　　“彼此彼此。”程灼咧嘴一笑，突然伸手抢过俞凉的笔记本，“让我看看班长大人怎么记的...”
　　他的目光扫过纸页，笑容渐渐凝固。笔记本上不仅记录了会议决定，还详细列出了每个方案的优缺点，甚至备注了哪些同学可能适合哪些任务——包括“程灼：创意丰富但执行力差，需搭档细致同学“这样的评语。
　　“哇哦，”程灼放下笔记本，“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变态。”
　　俞凉罕见地感到一丝尴尬：“只是...全面分析。”
　　程灼跳下桌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好奇你那颗机器心脏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俞凉一个人对着笔记本发呆。
　　运动会前三天，冲突终于爆发。当时俞凉正在检查入场式的彩排，程灼负责的方阵队形混乱不堪，几个男生甚至穿着便装。
　　“这不符合要求。”俞凉拦住正准备溜走的程灼，“服装不统一，队形松散，口号也不整齐。”
　　程灼满不在乎：“大家开心就好。”
　　“但评分标准...”
　　“谁在乎那几分？”程灼不耐烦地打断他，“运动会重要的是参与，不是拿第一。”
　　俞凉深吸一口气：“集体活动需要统一标准，否则就是散沙一盘。”
　　“哈！”程灼突然提高音量，“又是标准！规则！你就不能有一次凭感觉做事吗？”
　　周围同学都停下来看着他们。俞凉感到血液涌上脸颊：“无规则不成方圆。”
　　“那你就抱着你的规则孤独终老吧！”程灼转身要走。
　　俞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作为班长，我要求你们方阵重新排练，着装统一。”
　　程灼猛地甩开他的手：“别碰我！”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危险，“你以为你是谁？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就在这时，程灼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迅速按掉。
　　“上课时间手机应该静音并放在书包里。”俞凉机械地复述校规。
　　程灼冷笑：“怎么，要没收吗？”
　　“是的。”俞凉伸出手。
　　两人僵持着，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程灼的眼神从愤怒逐渐变成某种复杂的情绪，最后他竟然笑了：“好啊，给你。”
　　他把手机拍在俞凉手心，转身就走。俞凉低头一看——是最新款的高端机型，背面贴着张卡通贴纸，写着“灼神无敌”。
　　“放学后去李老师办公室领！”俞凉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程灼头也不回地比了个中指。
　　那天余下的时间，程灼的座位一直空着。俞凉告诉自己不必在意，但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空座位。放学铃响后，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着手机去了教师办公室。
　　李老师听完事情经过，叹了口气：“俞凉，你做得对，但方法可以更灵活些。程灼的情况比较特殊...”
　　“什么特殊情况？”俞凉忍不住问。
　　李老师摇摇头：“这个不方便说。手机放我这吧，我会还给他的。”
　　走出办公室，俞凉在楼梯拐角处撞见了程灼。对方显然是在等他，靠在墙上的姿势故作轻松，但眼神里的紧张出卖了他。
　　“我手机呢？”程灼开门见山。
　　“交给李老师了。”俞凉回答，“明天你可以...”
　　“现在就要。”程灼打断他，“有重要事情。”
　　俞凉摇头：“规定就是规定。”
　　程灼突然一拳砸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你知不知道那可能是我妈打来的！她已经三个月没联系我了！”
　　俞凉愣住了。程灼的眼睛发红，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我...”俞凉罕见地语塞，“我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程灼转身要走，又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冷血机器人。”
　　俞凉站在原地，看着程灼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胸口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回家路上，俞凉经过一家网吧，透过玻璃窗，他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程灼正坐在角落的电脑前，戴着耳机专注地操作着什么。屏幕上闪烁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轮廓。
　　俞凉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上网？”网管头也不抬地问。
　　“我...找人。”
　　他悄悄走到程灼身后。屏幕上是一场激烈的电子竞技比赛，程灼操控的角色在战场上穿梭，动作行云流水。聊天框里不断弹出队友的赞叹：“灼神牛逼！”“这操作太神了！”
　　程灼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俞凉。他的表情是俞凉从未见过的专注和愉悦，与课堂上懒散的样子判若两人。
　　俞凉默默退出网吧。回家的路上，他打开手机搜索“电子竞技程灼”，结果跳出一条旧闻：《天才少年玩家“灼日”拒绝职业战队邀请，原因成谜》。
　　照片上的程灼看起来比现在稚嫩，但眼神里的倔强如出一辙。
　　那天晚上，俞凉罕见地没有按计划复习功课，而是下载了程灼玩的那款游戏，注册了一个账号。新手教程复杂得令人头疼，他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却固执地继续尝试。
　　与此同时，程灼的手机静静躺在李老师的抽屉里，屏幕亮起又暗下——有十几个来自“妈妈”的未接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