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早朝 哀家的口谕 ...
-
刑部侍郎吕砺和钟灵玉一起进宫复命。
拿着太后手谕查案,无人胆敢阻拦,事情又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钟灵玉一查便知,小瑞子是被一群醉酒的书生刁难,他们将他提溜到无人的空屋,一同做了此事。
那七八个人犯全是今年春闱落榜的太学生,还有几个是钟灵玉的旧识。他们常在苏承跟前求教,苏承忙不过来时,就指派他去点拨他们。
因此,他回刑狱调人跟他一起去抓人的时候,被上官要求避嫌。
刑部侍郎吕砺出身世家,是吕家嫡子,也是他家同辈中官职最高者。深更半夜,他亲自出面,到太后跟前与钟灵玉交接查案权。
荣晗气得咳了半晌,才勉强顺过气。
“这些太学生,真是欺人太甚!”最后,她只撂下这句话,就回寝殿休息了。
世家真是欺人太甚,这局做得太过精妙,荣晗一时想不出该如何破解。查来查去,动辄得咎,世家寥寥数笔,就能不断激化她与清流之间的矛盾。越是想要反抗,反而越是陷得深。
她不能在泥团里打转,得想办法抓住世家这帮老狐狸的破绽才行。
她还道钟灵玉机灵,其实也是个蠢货,平白糟蹋了这么个好名字。现在又一批寒门学子被世家拿住,荣晗别说查科举案了,就是保他们的命都费劲。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荣晗一晚上没睡踏实,早朝时,坐在珠帘后,不加掩饰的哈欠声在太极殿内回荡。
她斜斜看向帘外,站在最前排的荣敬堂眯着眼睛,不知道在得意什么。他肯定又谋划了幺蛾子,老神在在地等着他的门生开口说话。
苏擎南先声夺人,温润地嗓音从殿后传来,他跨出一步道,“臣苏擎南,恳请彻查城北文昌宫。”
“说说看。”荣晗远远看他,玉人儿一般,白得反光。心花怒放,她险些压不住嗓音里的笑意。
“据臣所知,暨都考生多有春闱之前去文昌宫拜文昌帝君的习俗。此举本无不妥,但今年,文昌宫住持鼓动求仕途的信众捐‘金榜券’,宣称捐得越多,放榜时的位置就越靠前。
“臣斗胆,连夜查了文昌宫住持的账册,‘金榜券’卖给了谁,卖了多少,都记得一清二楚。与金榜上的名字一对,臣发现了一件奇事。
“文昌帝君果然神通,‘金榜券’买了果然有用。榜上二百零八人,半数以上都出现在求购‘金榜券’的账册上。考生之中捐资极巨者,竟高达二十万两。
“文昌宫借‘金榜券’收得银钱六百八十七万两,堪比我大陈国去年全年三成的税收。此等巨款,不知去向。臣以为,此事不得不查。”
大早上苏擎南就送了她一份大礼,荣晗无以为报,暗暗决定,三天之内都不再折腾,不,不再威胁他了。
前日苏承为首的清流申诉了科举不公,认为今年春闱上榜的摆明了都是世家后裔与门生,如果不是暗通款曲,不会有如此巧合。可清流无凭无据,再不合理的事都能被世家的利口说成巧合。
苏擎南则直接拿出了证据。人名被钉在账册上,一个都别想跑。而且他不说查科举不公,单说追查“文昌宫”所筹巨资下落,即使是世家也没理由拦着。
等顺藤摸瓜牵出了文昌宫与世家勾连的实据,世家就是不认也得认了。
荣晗险些笑出声,苏擎南话音落时,她忙着憋笑,没来得及立刻接上话茬,便被其他大臣抢了先。
“文昌宫兴建,乃太祖皇帝奉天之举,玄门事务,须由专司衙门经手。苏大人虽为都察院御史,擅查文昌宫也属越权之举,怕是不合礼制。”
“正是如此,道观稽查须循法度,苏大人岂能擅专?纲纪逾越,事功必谬。还请太后明鉴。”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荣晗听了半天,只看见荣敬堂眯着眼睛,得意忘形。
等众臣说够了,荣晗笑道,“哀家的口谕合礼制吗?奉哀家之命去查个道观算逾纪吗?手谕此刻就放在哀家案上,已盖了玉玺,要取过来给诸位大人瞧吗?”
“昨日,一帮太学生在哀家面前造次,已下了大狱。又一帮太学生,作弄欺辱了哀家的人,也连夜下了狱。气得哀家夜不能寐,急火攻心。”
荣晗适时地打了个哈欠,说明确有其事,“哀家要一个一个亲自审,审到满意为止。吕砺,你是刑部侍郎,又一贯勤勉,此事交由你办最为放心。今日下朝后,你便亲带人犯入宫,四十三人,少一个便拿你是问。”
荣晗想了一夜,终于想出这一策,是下下之策。但此刻,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她眼皮底下更安全,她唯有装作勃然大怒,把这帮人放到风口浪尖上,才能为他们博得一线生机。
荣晗闹得有理有据,世家只能默许。
“哀家还有一事。”不等众人反应,荣晗又道,“今后宫里要变一变,每有太监办差,必得侍卫随行。侍卫行事,亦得有太监相随。一旦出错,相干人等同罪同罚。哀家已拟好了旨,知会诸位一声。”
宫人虽鱼龙混杂,荣晗却有一批亲卫,忠心耿耿追随于她。这些人是先帝手把手提拔的亲卫,先帝去前,着他们奉荣晗为主。
“退朝吧。”荣晗目的达到,打算见好就收。
荣敬堂却他上前一步,“太后娘娘,臣奏请增加禺州赋税,用以兴旺海运,繁荣商贸。”
说的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荣晗一听他说话就烦,却也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二伯打算加多少?哀家记得禺州穷吧,不是老遭飓风吗?还得暨都补贴。”
“禺州近海,本就常与南海诸国互通有无。若能修葺港口,建造大船,禺州便可依靠海运获取盈利,是地方百姓之福,亦是我大陈国之福。
“只是造船修港都需要大量银钱。今年风季,禺州未遭飓风,无需赈灾,便有余钱,再加增五分商税,便可开工修港。往年禺州打风,暨都补贴的赈灾银不在少数,却从没叫他们还过。老臣以为,让他们自行承担这部分费用并无不妥。”
原来这便是他憋了一早上的坏水。禺州州牧是荣敬堂的亲戚,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把“我要捞油水”五个大字写到了脸上。
荣晗要煞他的威风,当即说,“哀家以为不妥。一个州,五分商税,不过仨瓜俩枣,还要惹出一堆麻烦,根本不值得兴师动众。若想建这些船啊港啊,哀家给诸位大人指条明路。
“尽快彻查文昌宫,把六百八十七万两白银追回来,届时哀家亲自拨钱给禺州修船!”
苏擎南忙道,“臣领旨。”音调难得有些上扬。
荣晗的心头肉亲自帮她解决了一件大事,她喜不自胜,一回湘宁宫就立刻传召心头肉到身边。
苏擎南没让她久候,大概也是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召见,所以来得极快。
他一到,荣晗便把写好的手谕递给他,“喏,刚写好的,还热乎着呢。”
“娘娘慎言。”荣晗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正纳闷呢,就听他说,“娘娘分明是昨日晚膳时给臣下的口谕,饭后,娘娘便盖好了手谕,只是臣没来得及取。”
“正是如此,你说得对。”荣晗笑了笑,“那笔钱能追回吗?”
“还不知道,臣会尽力。”
荣晗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让他赶紧回去办差,又着实是困,便挥挥手,让他先退下。
苏擎南行了告退的礼,却又顿住,踌躇了半刻,他问,“娘娘是为了查一个真相,还是为了追回款项?”
“当然是为了……”真相,能撼动世家的真相。但她不打算告诉苏擎南,反正在他眼中,她只是个狂妄顽劣的“娘娘”。
苏擎南没等她话音落下,便说,“臣失言了。无论娘娘目的为何,臣都会尽全力彻查此事。”
苏擎南才走,荣敬堂便来了。
荣晗本以为他要来兴师问罪,没想到这老狐狸一门心思全钻到了给禺州兴办贸易上,分毫没提科举案相关的任何事。
荣敬堂开门见山,“太后今日在朝上所言甚是。老臣想了想,不患寡而患不均,单给禺州商人加税确实不妥。老臣想了一个新法子。”
荣敬堂是个聪明人,他打算以“兴建船厂,修葺港口,以利商事”的名义,在禺州商人之间推行一种不值分文的官方纸片子,空手套白狼地从他们的口袋里掏出钱来。文书纸上压盖户部戳子,以朝廷的名义承诺将来与掏钱的诸商人共享红利。
“就叫‘承福通券’如何?”
今年是承福二年,小皇帝李元祯糊里糊涂登基的第二年,荣晗坐上太后之位的第二年。
荣晗一听“承福通券”,便联想到了“金榜券”。荣敬堂似乎有恃无恐,并不担心被荣晗看出,这些事情背后的掌舵者就是他。
荣敬堂没那么好心,不会平白为民生社稷殚精竭虑,为禺州筹钱,美其名曰“以利商事”,其实就是他要捞油水。
荣家早就坐拥金山银山,荣敬堂不该缺钱。他如此迫切地中饱私囊,说明他急需用钱,且数目巨大。
除了豢养私兵,荣晗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好啊。”荣哈大手一挥,赞同他的想法,“二伯提的是开天辟地之策,哀家便先替天下百姓谢过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发行通券的事情前无古人,荣敬堂操办的过程中,不可能不出披露。他露出马脚的那一刻,天下百姓便是真的有福了。
待他离去,荣晗便吩咐,“备车!哀家要去皇陵,给先帝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