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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污名 这事一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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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娘娘,不好了,国子监祭酒苏承吞药自尽了!”
荣晗被女官的吵闹声惊醒,杏眼睁开,眼波清冽,“快进来!”
她猛然起身,看向软榻一侧,身穿朱红朝服的男子还跪坐着。四目相接,荣晗的双眼陡然柔和到近乎朦胧。
回神,发觉手里还紧攥着苏擎南的衣袖,掌心生出薄汗。
女官踌躇着不敢上前,荣晗扬声道,“苏大人一旁先坐。”
她仗着自己是太后,又仗着手里有苏擎南把柄,便有事没事召他到宫中陪着自己,誓要把这眼里容不得半粒沙的君子磋磨成裙下之臣。
但此刻却有些心虚,吞药的国子监祭酒,是苏擎南的叔父。
女官欲言又止,向荣晗递上一封信,寥寥数行,竟是苏承绝笔。
荣晗一扫,花容失色。
“臣忧朝堂选贤至公,叩宫阙以求谒太后,然凤扆难瞻,昼夜长跪于阙下,终未感圣心,徒留悲怆。既难回天意,唯效尸谏!”
昨日朝上,苏承怒斥世家干预科举。春闱榜上无一例外是世家门生,寒门学子纵使一贯的出类拔萃,这次也全部名落孙山。然而,既无实证,世家岂会承认?
皇帝年幼,宗族式微,太后荣晗临朝称制,荣、吕、公输三大世家共掌实权。科举之事绝非巧合,必是世家手笔无疑,但荣晗的二伯权倾朝野,他极力否认,她只能先将纷争搁置,是为缓兵之计。如果急于求成,世家狗急跳墙,反倒什么都查不出。
只是,她并未听说之后苏承曾求见于她。至于拖着病体跪宫道,她更是闻所未闻。
这人气性也忒大,一言不合竟然死了,成全清名之余,留给她一个逼死忠臣的污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国子监祭酒品阶不大,却是三千太学生仰止的高山,苏承还曾是先帝的老师。
这事一出,科举案未必有着落,天下文人却定要讨伐太后。
“苏老先生的学生发现后,消息就传进了宫。”
苏承闹着要见她,没人同她禀报。现下人死了,消息倒第一时间传进宫中。这宫里太乱,世家手伸得太长,必须好好整顿。但首先,逼死清流的黑锅,她绝不能背。
眼下先要探明真相,不能排除苏承是被“以死明志”,好把她推上对垒清流的阵前,成为首当其冲的活靶子。
“可知道吞的什么药吗?”
“不知道。”
“苏擎南,陪本宫走一趟。”这事交给别人不放心,不如亲自去看看。
荣晗吩咐女官准备车辇,又吩咐宫女替她更衣。到底是死了人,她即使是太后也不好过于花枝招展。
“苏擎南,你还坐着干什么呢?你是要看本宫更衣,还是要替本宫更衣?”
苏擎南微微红了脸,“臣不敢,臣这就到殿外候着。”
换上一袭墨蓝长裙,更显荣晗肤如凝脂,柔媚的面庞被衬得愈发庄严肃穆。
荣晗命苏擎南与她同乘一车,他满腹的礼义廉耻喷薄欲出。荣晗当着宫人的面伸手去掐他的腰,他只好依言上了车。
马车行得极快,不多时,苏府便到了。
苏府门前还没来得及挂上丧饰,几个家丁正在张罗。荣晗一下马车,就见小小门厅被围得水泄不通,前来吊唁的太学生已经到了。
地方太小,他们跪拜太后时挤作一团,膝盖叠着前面人的小腿。荣晗抬手免了他们的礼数,绕过门厅往里走。
“惺惺作态!”有不怕死的,躲在人堆里喊。
荣晗置若罔闻,脚步没停。她是给世家撑腰的傀儡太后,又逼死了清流老臣,挨骂不意外。
“你要干什么!你不许进去!”
有点过分了。荣晗皱眉,身侧亲卫察言观色,薄刃出鞘三分。
叫喊的人却没被吓住,那声音又出现,“杀了我们,有本事你也杀了我们!”经他扇动,渐渐也有几个胆子稍大的跟着喊,“你不配去见老师的灵柩!”
这些人往重了说可以治个大不敬之罪,但荣晗本没打算追究。可人群中忽然飞出一只毛笔,亲卫眼疾手快劈到一边,才没让那东西砸到荣晗。
这事便大了,不等荣晗发话,亲卫们银刃齐齐出鞘,霎那间便控住了这帮太学生,吓得他们瞠目结舌。
“哀家要做什么,还轮不着你们置喙。”荣晗狠狠撂下话,径直往后院走去,“哀家要亲自查验尸身。”
苏府不大,不用带路,仵作已麻利地进了灵堂。
苏承没有子嗣,他的两个门生守在灵前。他俩直直拦住那仵作,连拜见太后的礼数都忘了,“太后娘娘,不可……”
荣晗不怒反笑,“怎么,是你们害死了苏老先生?若非如此,你们怕什么。”
“娘娘慎言。”荣晗身后半步,苏擎南紧跟着她。他一路无言,这时却开口,“他们只是觉得死者为大。”
荣晗却道,“苏老先生的侄子在这里,还没有你们说话的份。苏擎南,本宫且问你,你觉得验还是不验?”
他半晌没吭声,荣晗面上从容,鬓边却已浸出薄汗。良久,苏擎南缓缓道,“臣以为,应该验。”
荣晗微不可察地翘起了嘴角,得意地审视两人,“刑科给事中,小钟;翰林院编修,小休。没认错吧?没认错就给哀家让开。”
荣晗才二十岁,这些青年才俊全都比她大。不过这叫法也恰当,她可是太后。
两人无法,虽不甘地苦着脸,却只得放仵作过去查验,并给荣晗补上跪拜大礼。
仵作查看遗体后,跪在荣晗面前说,“太后娘娘,身上不见挣扎痕迹,应是自行吞药。不过,有一点异常。”
“哦?”
苏擎南等人也凝神细听。
“苏大人仿佛是没死透。”
荣晗看了看苏擎南,仵作连忙给自己掌嘴,改口道,“祭酒大人仿佛是没死透。脉搏断,呼吸停,可体温凉得却比寻常状况慢些。”
听这情形,苏承吞服的药应该是碧磷砂。帝王榻侧,自裁不罕见,荣晗曾听先帝讲,除了白绫、鹤顶红,宫中更多时候会用前朝流传于江湖的秘药碧磷砂。此药入喉即断气,无痛亦无苦。
但服此药后的断气,并不算完全断送了生机。三个时辰内如果用上解药,再辅以针灸,还是很有可能还魂的。
只是这老家伙平日里殚精竭虑惯了,身子骨一向不大好,能不能挺得过这一关,还要看造化。
随行宫女将一早备着的锦盒放在原本要布置做供台的桌案上。
荣晗掀开一个盒子,指挥苏擎南从中拿出解毒的土叶沉香,喂给苏承。这东西在宫里也难得,但她到底是太后,还拿得出来。
苏擎南依言,轻轻将药放入苏承口中。荣晗接过宫女递来的银针,走向苏承,两个门生跪着挪到一侧。
太极殿太大,太后的凤椅太高,她对苏承的面目只有个模糊的认知。荣晗知他一生清苦,潜心向学,唯一的世俗之愿,是愿天下寒士皆有书可读、有师解惑。
她还是第一次看清这人的脸,一纹一路,皆是拳拳惜才之心所刻。
荣晗百无禁忌,将苏承的衣物掀开,继而毫不犹豫地在他胸口左、中、右处刺了三针。
“本宫乏了。苏大人带路,陪本宫到厢房歇息。”
出了灵堂,她又吩咐道,“告诉苏府的下人,丧饰先撤了吧,怪晦气的。”
苏府实在是小,苏擎南引荣晗进了隔间,又用衣袖拂去凳上的尘埃。衣袖勾了丝,是她小憩时,那镶金戴玉的指甲勾的。
荣晗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却一反常态,没与他调笑。
绝笔书所言非虚,苏承求见太后而不得,心灰意冷以身殉道。荣晗不知他求见,定是通传太监受世家唆使瞒下不报。回去必得斩了此人,杀鸡儆猴,否则不知道还有多少口黑锅等着她。
科举案还没查,世家就摆她一道,仿佛在说,若她敢往下查,他们就敢一脚把她踹下去。
苏承若能起死回生,清流骂她的声势或许会小,却定然触怒世家。世家狂妄惯了,连先帝都敢违逆,岂能容忍傀儡的反击?
可是她不能见死不救,也早腻烦了为虎作伥。世家没拿她当自己人,她跟世家也不是一条心。母族又如何呢?大不了玉石俱焚。
荣晗接替死去的堂姐嫁给先帝,没当半年皇后就成了“哀家”。世人都道她是外戚手中的活玉玺,却不知她在深宫里守寡,其实另有隐衷。
朝堂积弊已久,沉疴难除。她受先帝托付,是扎在世家中间的一枚楔子,总有一日,她要亲手为其敲响丧钟。
苏擎南盯她的眼神与平时不同,她正欲迎上去调侃,就听见屋外传来喊叫。
“不好了,不好了!”
荣晗展颜,能有什么不好,无非是诈尸罢了。
去守灵堂的宫女急匆匆过来禀报,说方才苏承突然喷出一口黑血,继而昏了过去。气倒是续上了。
“这有什么不好?吩咐太医好生照料。”
“是。”
“调一队亲卫过来,随时看着,防止再……”寻死觅活。她抬头瞟了眼苏擎南,把后半句话咽回肚里。
宫女心领神会。
荣晗冲苏擎南笑了笑,“苏大人陪本宫忙里忙外,很是辛苦,想要什么赏?”
“此乃臣之本分,臣……”
荣晗打断道,“就赏你与本宫一同用晚膳吧。”
“臣还有公事,就不陪娘娘用膳了。”
他真是恃宠生娇,可爱又可笑,换作旁的人,再借八个胆子也不敢拒绝太后赐膳。荣晗笑得莫测,“是咯,苏大人午后可在本宫那里耽搁了好一阵,案上的公务只怕要堆积如山了吧?”
苏擎南不语,荣晗看外间无人,便凑近他,伸手去揉搓他折皱的衣袖,“昔有哀帝为不扰爱人清梦自断其袖,苏大人是舍不得一件袍子嘛,还是宁愿耽搁政务也要陪着本宫?”
“臣奉天子之命,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片刻不敢懈怠。只是官服亦乃天家所赐,亦丝缕不敢轻慢。”
“不知是谁用袖子拭灰。”荣晗觉得无趣,甩手将他丢在一旁,走出外间,意兴阑珊地吩咐亲卫,“回宫。”
快到门厅,荣晗压低声量对苏擎南说,“你记住了,你叔父没死,自始至终跟死不沾边。那群太学生本宫不予追究,你叫他们别再闹了。”
“好。”
然而门厅哪还有太学生的影子?只见亲卫银刃归鞘,甲胄森然站成数列,地上唯余依稀血痕。
“老臣自作主张,太后娘娘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