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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天伦之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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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哲快速离开的脚步声,仿佛还隐约回荡在楼道里。
杨清磊关上门,那声轻响利落而干脆,如同一个句号,终结了所有外来的、不必要的噪音。他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击退对手的得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
他看向依旧僵立在玄关阴影里的柳影。
柳影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吓人,嘴唇微微颤抖着,说不出是悲怆还是失望。这几天他试过和杨清磊讲道理,好话说尽……没有谁和谁会永远在一起,他想在人生中接纳新的人并不意味着要抛下杨清磊。
就算闹得在过分,他和杨清磊之间也绝对不会闹到决裂的局面,这毕竟是他的孩子。
血缘无法被斩断。
杨清磊走近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脸上的失魂落魄。
“现在你看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扛不住事,他不要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柳影强撑的最后一层外壳。他怒视着杨清磊,眼睛里含着一汪泪水,愤怒的向前一步诘问原因,就那么怕他人生里有一点光亮么。
什么样的父亲就会有什么样的儿子。
杨清磊没有反抗由着柳影推搡,黑沉沉的眸子锁在他崩溃的脸上,这是回来后他第一次看到柳影哭得这么狼狈。可外面的那个男人和以前的没有分别,想要好日子,将来他也可以给柳影——外面的究竟有什么好,被骗得一无所有了还想往坑里跳。
没必要这么伤心。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压抑多年的情绪在此刻不管不顾的爆发,柳影甩开替他擦眼泪的手,眼角湿红怨愤,黯然无光的抬眸迎上去:“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管我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沦落到这种日子。”
说不怨恨是假的。
要是杨清磊能安分守己当个好儿子,柳影也能藏住这些情绪,但他恨不得事事经手,俨然没有将自己摆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杨清磊没有回应他的愤怒,似乎叹了口气,很轻。
他向旁边退开一些:“你去找他吧。”
柳影猛地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去找他。”杨清磊无表情地重复道,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仿佛在鼓励他,“亲眼去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然你心里总会存着念想,觉得是我挡了你的路。”
他侧过身,真的让开了通往大门的路。那双黑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全然的、令人心悸的笃定。
这一刻,柳影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放手,这是另一种更残忍的审判。杨清磊不是在给他自由,而是在逼他亲自去验证自己的无处可去,逼他亲手掐灭自己心里最后一点虚弱的火苗。
一种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攫住了柳影。他看着洞开的大门,又看看儿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血液仿佛都冷透了。
最终,他还是走了出去,脚步虚浮,像一个惶惶不安的赌徒。
夏夜的闷热瞬间包裹了他,蝉鸣聒噪得刺耳。
到了陈明哲住的小区,那个他只在对方喋喋不休的炫耀中听过几次的高档小区。保安警惕地打量着他普通的衣着,盘问了好久才不情愿地指了楼栋。
他站在楼下,仰头望着那些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却不知道哪一扇属于陈明哲。
人怎么可以卑微到这种程度。
在柳影的前半生从来没有主动倒贴过谁,更别提这么恬不知耻的主动找上来,去问自己和对方还有没有可能。自取其辱的方法有很多,他选了个最作践自己的,把一向自以为是的自尊扔到了角落里。
但他也没有勇气上去敲门,他只是站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终于看到陈明哲那辆熟悉的宝马7系开了回来。车停稳,陈明哲下车,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朝单元门走来。
“哎呦别提了,吓死我了……真是疯子,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以后可不敢瞎招惹了,谁知道家里是那种情况……”他的声音随着距离拉近而清晰,又随着快步进入楼道而迅速消失。
陈明哲嫌恶地快步回家,甚至没有看到站在阴影里的柳影。
柳影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风化的石头。陈明哲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把他牢牢钉死在耻辱柱上。“那种情况”、“疯子”、“惹不起”……原来在别人眼里,他是这样的存在,是亟待摆脱的麻烦。
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了。连灰烬都没有剩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记忆是模糊的,只有脚踩在滚烫地面又逐渐失去知觉的过程。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坏着,他摸着黑,一级一级地爬上去,如同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归宿。
钥匙还插在门上,杨清磊甚至没有拔下来,仿佛笃定他一定会回来,而且很快。
他拧开门,屋内景象依旧。
昏暗的灯光,呜呜作响的旧空调,积灰的老家具。杨清磊坐在那把脱漆的木沙发上,姿态甚至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几个小时的光阴并未流逝。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柳影觉得他根本一页都没翻过去。
听到开门声,杨清磊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空空荡荡、失魂落魄的脸上。没有疑问,没有嘲讽。他默不作声地合上书,放在一边,起身走向厨房。
“饿了吗?”他背对着柳影,打开冰箱,声音自然得像是柳影只是下楼倒了个垃圾,“我煮了点粥,一直温着。”
他端出一碗清淡的白粥,几碟小菜,摆在餐桌上那盏昏暗的旧灯下。
微弱的灯光给食物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温暖的光泽。
柳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杨清磊忙碌的背影,看着那碗冒着微弱热气的粥,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寒冷。这个家,这个儿子,此刻像一张早已编织好的、无形的网,他挣扎扑腾了那么久,最终还是精准地落回了网中央,而且筋疲力尽,再也扑腾不动了。
杨清磊摆好碗筷,这才走过来。
“外面热吧?”他低声问,眼神深不见底,“下次晚上别一个人出去那么久了,不安全。”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柳影。它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是最终的所有权宣告和规则制定。它抹去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挣扎、屈辱和绝望,将一切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次“不该有的”、“不安全的”外出。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对错。
只有理所当然的接纳和不容置疑的规则。
柳影闭上眼,最后一点力气也抽离了身体。他调动不出别的情绪,只是无比的疲惫,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认命般的疲惫。
他任由杨清磊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餐桌前坐下。
杨清磊把勺子塞进他冰凉的手里。
“吃吧,妈妈。”他说,语气平静无波,“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
明天。
这个词像一句咒语,封印了所有过往,也预设了所有未来。
柳影低下头,看着碗里浑浊的倒影,机械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温热的、没有任何味道的白粥,送进了嘴里。
他咽了下去。
窗外的蝉还在不知疲倦地嘶鸣,屋内的空调依旧吭哧作响。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仿佛,什么都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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