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暮雨时》知卿不寻欢

1、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如果说初遇

　　江城的雨总是缠缠绵绵，梅雨季节更甚。下雨堵车差点迟到，季晚心想。

　　本来是不想来同学聚会的，可又拗不过林暮燕。推开门，已经坐了一圈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季晚，你可算来了！”林暮燕起身把季晚推向座位，然后侧耳在她耳畔低声，“对了，听说谢望凌也来。”

　　季晚心还是漏了一拍。他？

　　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惊愕，又故作沉静问，“我们班同学聚会他来干什么？”

　　林暮燕干咳两声，“不知道啊？说不定是来找你的呢？”

　　“季晚，你还喜欢他吗？”

　　“都是过去的事了，早就不喜欢了。”季晚放下手里的杯子，却从倒影里反射出熟悉的影子，慢慢走近。

　　谢望凌看了眼季晚，坐到她的身侧，不知怎么开口，欲言又止。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们高中校友，谢望凌。”班长起身招呼着。

　　“谢哥，这，听说你留学回来进了盛大集团，什么时候给我引荐一下……”

　　他还是那么闪闪发光，在人群里，很耀眼。

　　同学聚会完已然入夜，林暮燕醉红了脸，拍着季晚的肩，“季晚，我还能喝！”

　　“好了好了，两杯果酒把你醉成这样。”季晚扶着林暮燕出来，天空偏偏飘了雨。

　　“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谢望凌拿起伞走了过来。

　　“不了。”

　　“下雨了，难打车。”谢望凌撑起伞举过她们头顶。

　　“不……”季晚话音未落，林暮燕已然答应，还顺带拉开了车门钻进去了。

　　谢望凌看着后视镜里的季晚，低沉而略带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这几年，你还好吗？”

　　季晚就这么坐着，车窗起了雾，回忆却愈发清晰。

　　路过高中门口，路灯已经不是当时的梨花白路灯，他们亦不复当初。

　　彼时，她是被人唾弃的，而他恰如照亮黑夜的路灯出现在她生命里。

　　年少的确不该遇见太过惊艳的人，让她忘了好久好久也没忘掉。她的青春下了一场雨，这场雨漫长而又潮湿，如果不是他闯进的话。

　　一盆脏水从头到脚，让季晚淋了个落汤鸡。“季晚，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

　　“我最讨厌你这副正义凛然的样子。”胡晨手一扔，盆碎成几块。

　　季晚瑟缩在角落，“我们无冤无仇，为什么泼我？”

　　“为什么？”胡晨眸色里藏着讥讽，轻蔑笑道：“上次还没泼够？居然敢告老师？你这种贫困生也配抢我的位置？”

　　“明明是自己选，我怎么知道……”不等话说完，头发已经被攥在了胡晨手里，“嘶，不要……”

　　“贫困生就是贫困生，没见识，没有自知之明的东西。”

　　“怎么不跟你那个妈一样烂在家里。”

　　“哈哈哈上次她妈妈来学校，全身药味儿，臭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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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声讥讽、谩骂快要把她耳朵撕碎。

　　季晚想要站起身逃跑，却被推倒在角落，只能捂着耳朵抱着头任凭她们推搡。

　　“你们在干嘛？”

　　昏暗的楼梯上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天花板的灯光衬得他更耀眼，季晚大概永远也忘不了他从天而降的那一幕，像是时间定格，像是命运的钟声在耳畔作响。

　　“晨姐，是一班的谢望凌！”旁边一人附耳道。

　　“今天就放过你，”胡晨朝着季晚横了一眼，带着一堆人从另一边走廊散去，“我们走。”

　　谢望凌在季晚面前蹲下身来，她终于看清灯光下他的模样，俊眼修眉，眸光淡然，平静得掀不起波澜。他脱下身上的校服递了过去，“你身上都湿了，不介意的话，先披上我的吧。”

　　“谢谢，我明天还你。”季晚怯怯地接过衣服，残留着不知名洗衣液的香味。

　　“为什么不反抗？”谢望凌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好听，似乎带着些许愤怒，“任由别人欺负自己吗？”

　　“反抗又有什么用……”她的人生已经黯然无色了，在这冗长的雨季里潮湿发霉，根本没人相信，胡晨，那个老师眼里聪慧的学生，主任的女儿，会干这种事。

　　季晚转身回教室拿起书包，窗外已然大雨磅礴，可惜，不会有人来接。

　　缓缓下楼，却见到他举着伞等在门口。“下雨了，要不要一起打伞？”

　　“好，谢谢。”季晚走进他的伞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一路无言。他高冷却又让人安心靠近。

　　或许是命运使然，又或许天公作美，同行一路到了尽头，季晚才发现他与自己离得如此之近。

　　谢望凌住在附近？

　　为什么又从来没遇见过他？

　　可他偏偏在那时候闯进了她的生活，她那时想不到命运早已写好了剧本，只等翻开那一页，每个人终会踏上应有的轨迹。很久很久之后，季晚才知道，她难以忘怀的邂逅，并不是初见。

　　季晚伫立门口，捋了捋头发，挤出微笑，推门而入。

　　“晚晚，回来啦。”季母从床上撑起身体，“怎么今天这么晚？”

　　“没事，在学校打扫卫生呢妈。”

　　“女孩子家家不要老在外面晃，不安全。”

　　“嗯，我知道，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我。”

　　季母犹豫一会儿，还是开口，“下个月生活费只有这么多了，够吗？我们家贫穷，得省着点花。”

　　季晚接过生活费应着：“够用妈，我还可以家教赚钱。我回房间了，你好好休息。”

　　季晚无疑是自卑的，自从父亲过世，这个家似乎摇摇欲坠，近乎穷困潦倒的处境在母亲重病后雪上加霜。

　　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她对学校的事闭口不言，可到夜深，泪水依然如珠似线。她恨自己渺小如蝼蚁，不敢跟权威对峙，害怕她们的满天流言如刀尖扎在身上。

　　语言是有力量的，它可以是拯救人于水火的绳索，也可以是勒死人的那根线。没有一片雪花知道无数片雪压在身上有多重。

　　“下雨了，校服不容易干，不用急着还。”因着还校服的缘故，加了他的联系方式，消息映入季晚眼前，她心想，他总是这么周到。

　　“谢谢你，谢望凌。”

　　“不用谢。霸凌的事，明天跟老师坦白吧我有办法帮你。”

　　可是之前，并非没有举报过，只是一直不予理会，或许是不想把事情闹开，或许是……在她迟疑的时候，谢望凌的消息又递了过来。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屏幕上的黑字好似折射出了光芒，让她重拾了希望。

　　她无数次祈求能有一个人把她拉出泥沼，她曾以为谢望凌就是那个从天而降的人，但也是谢望凌让她明白，他从来不是从天而降的救赎，只有她自己才能救自己。

　　次日，她还是迈出了那步。

　　“你自己去跟校领导说吧！”班主任把季晚的东西一并扔了出去，“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不就是同学间起了点小争执，两个人解释解释矛盾不就消除了吗？何必搞这么大动静？”

　　“可是……”

　　班主任看着季晚，语重心长似的劝告，“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大家都说是你的错呢？为什么不闹别人，偏偏是你？”

　　“难道你就不会反思反思自己？”

　　季晚咬着牙，泪水夺眶而出，心却浇了冷水般凉透。

　　“不是我不帮你，她是胡主任的女儿，再说并没有实质性伤害，我没有理由按你说的报警。”

　　季晚站在门内，却能清晰听到外面的讥笑。

　　“她也太可笑了吧？昨天还没够，居然还敢闹事。”

　　“就是就是，上回偷钱的事都不知道是不是她做的。”

　　“谁知道呢，你看老师理不理她。”

　　季晚只觉得那刻心似刀割。

　　“我没有偷钱，我没有冤枉她，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季晚拼尽全身气力吼了出来，却好似要被潮水般的言语淹没。

　　“不是你还能是谁，难不成是胡晨吗？你家什么情况谁不知道？”

　　“为了钱什么都干的出来！”

　　“滚出我们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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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在闹哄哄的干什么？”校长走了过来，把班主任叫了出去，“老李，来看一下，这是什么？”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这谁发的？”

　　“你的学生你不知道？都闹到网上去了！这是要毁了我们学校。”校长怒不可遏。

　　教室里，后排男生把季晚的椅子狠踹一脚，“你妈在菜市场偷秤被逮住的时候也这么装可怜？”

　　耳鸣声尖锐得让她听不清声音，季晚眼前一黑，仿佛世界隔上了纱。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到胡晨支着下巴坐在旁边，漫不经心敲击着最新款iphone，屏幕冷光映得她唇角明明灭灭。

　　“吵什么！”校长的怒喝让教室瞬间死寂。

　　走廊尽头飘来压抑的争执。“...监控录像...胡晨霸凌的事闹到网上去了...”“...她爸是校董...”

　　当班主任进来时，粉笔灰正簌簌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的皱纹似乎更深，眼镜后面闪过一丝无可奈何。他对着季晚招手：“季晚同学，跟我来校长室。”

　　“网上的视频和帖子是你发的么？”

　　季晚看着手机上播放的昨天监控录像的画面，“不是我发的。”

　　校长气得敲着桌子，“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这是在损害学校名声！”

　　校长室的门被突然推开，“是我发的。”入眼，是熟悉的少年。

　　【晚晚日记】　5月21日大雨
　　今天又被他们臭骂，那些声音好似淬血，刀刀凌迟我，逼向我。他像是小说般的人物逆着灯光从天而降，向泥沼里的我伸手。我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名字，谢望凌，跟他一样耀眼。“逸翮望绝霄，见欲凌云端。”
　　他告诉我，相信别人，更要一百倍相信自己。

　　【谢的日记】 5月21日 雨
　　跟她重逢了，她好像不记得我了，不过已经过去很久很久。她性格大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是落寞的鹿，远没有以前活泼。我要把她曾经告诉我的，教会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