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芳魂归故里》付离

2、孽债前缘·晴芳 『纵使身负

　　康定二十八年，“鹤语松上月，花明云里春。”稚嫩的童音在山间的小屋回荡，年轻的母亲抱着三岁的女孩轻声哄着，“我们依依念得真好，跟阿娘念下一句……”
　　“不念嘛，爹爹回来了……”女孩撒着娇，恰好院外传来声响，这家的父亲领着一位老和尚和小沙弥进了门，还牵了头颇有野性的驴子，那小女孩瞧着二人咯咯笑，那老和尚却对着小女孩开口说道，“此劫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老师父说什么？”父亲刚栓好驴并未听清老和尚所言，老和尚摆摆手打哑谜，一句“天机不可泄露”将话头止住，这晚老和尚与父亲在饭桌上相谈甚欢，老和尚腰间的葫芦作响，抬手续上二人的酒杯，“施主一家命中带贵，至多十年便可立于京中，此生不会屈居此处的。”
　　“不、不可、不可！祖、祖训不不、不可违！违……”父亲喝的满面通红，口中已分不清嘟囔着什么，老和尚对着他连连摇头，“命不可违啊。”
　　次日老和尚便要离开，小沙弥牵着野驴不忍的看着女孩不肯走，老和尚只得叹了口气递给这家父亲一枚虎牙，“你家小女命有离魂之劫，恐害了性命，切记不可让她离家，此物随身携带可护她平安。”
　　建贞七年，已经七岁的女孩吵着跟父亲上山，不幸走失。
　　“爹爹……你在哪啊……”女孩嚎啕大哭，她太过年幼又从未离家，山里的树对她来说无甚分别，以为还在来处实则已是到了不知何处。迎面来了一对骑驴车的姑侄，那小侄女同她一般年岁，长相和善的姑姑好心让她上车，“跟着姑姑找爹爹好不好啊？”
　　女孩愣愣的点点头，小侄女好奇地打量她，“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依依，你呢？”女孩神色坦然，并未对这对姑侄有丝毫怀疑，那小侄女眼睛转了转，指着女孩脖子上的虎牙开口道，“我叫小草儿，你身上的项链可真好看，能送给我么？”
　　女孩摇了摇头，从口袋中掏出自己刚刚摘得花，“这是爹爹给我的，谁也不能给，花也好看，给你。”
　　“我就要你的项链！”小草儿摔了花，伸手便要抢夺依依脖子上的虎牙，争执间依依摔下了车，系着虎牙的绳子断了，小草儿忙将那项链抓在手中，小草儿的姑姑也惊呼着下了车，“要死啊你……”
　　“有气，把她抬上车吧。”姑姑将探依依鼻息的手收回，姑侄俩一同将人抬上车，待依依再次醒来便是同一堆孩童被关在木屋，她什么也不记得了，身旁的女孩安慰着哭泣的依依，二人在被送往云良阁的马车上商量好了一同逃跑。
　　“砰”地一声，两个解开绳索的女孩将毫无防备车夫推下马车，女孩牵着依依跑啊跑，可能是体力不支，依依摔在地上，女孩脚步一顿将要把手递向依依，下一刻却在看到云良阁追来的人后不再犹豫，女孩歉疚的看了依依最后一眼，消失在人海里。
　　依依绝望的趴在地上，付府的马车停在她的身侧，那个只比她大四岁的女孩救起了她，神明般的少女将她带回了付府，虽请宫中御医救治，她却再也找不回自己的记忆，连同记忆一起丧失的，是那个山里的小家。
　　从此，世上再无依依，付家大小姐付若妍身边多了个叫晴芳的女婢，付若妍将她视作心腹，事无巨细的教导她。
　　旁人赞她的气度与学识不输小姐，“小姐是赐予我新生的神女。”晴芳听见自己这样反驳着，但她嘴角的弧度却暴露了与神明相提并论的欣喜。
　　建贞十年，烟霞居中，晴芳将手中茶盏奉上，她悄悄瞥向付若妍手中的诗篇，“七皇子？”
　　付若妍面露娇羞，那时晴芳还不懂情爱为何意？直到后来她才明了世上竟真有令人痴狂之物，而她所迷恋的便是那一双澄澈至清的眼睛，它属于付二少爷付瑱。
　　公子如名，美玉无双，付瑱便是这样一个人，让晴芳心中除却神女又升起一轮明月。
　　七皇子成了太子，在付若妍将要嫁入东宫的前昔，晴芳日日不安着，仿佛她才是那个对婚姻恐慌的新娘，东宫女子只会越来越多，她却深知的小姐向往一世一双人，她的神明真的还能高悬吗？不，她绝不要小姐变成一个怨妇。
　　在一个孤寂的夜，她同付瑱有了第一次交流，“如果你很慌，就回来，传信也行，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去东宫把你们接回付府，你和姐姐还同以前一样。”
　　这话没什么说服力，但晴芳的心就这样定了下来，足够她撑过许多岁月。
　　建贞十三年二月初二，付若妍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晴芳、倚翠为她的陪嫁侍女，多年后晴芳回忆起还是会感叹道，“那一日是最好看的小姐。”
　　皇后对付若妍总是十分挑剔，可能因为她是太子养母，而太子却没娶皇后的亲侄女为正妃吧，晴芳总是替受罚的付若妍不平，换来的便是皇后更严苛的磋磨，夜晚不可点灯的罚抄，烈阳下佛堂外的跪伏……但最苦痛的折磨不是这些，是皇后夺走了她们当作希望的孩子，付若妍的第一个孩子，在皇后膝下长大，所以他永远也不能理解他的母亲。
　　晴芳那时就该明白，无论是东宫还是后来的皇宫，她和她的小姐，早就踏入世间最可怕的深渊了，逃不走了，谁也逃不走了，大婚的誓言是美化的诅咒。
　　“母后并非孤的生母，我们一起熬过便好了。”
　　“郭贵妃的父兄尚在前线，朕不能罚她。”
　　晴芳不屑地听着，她看清了这个贵为天子的男人是全天下最可恶的负心汉，将她的神明拉下高坛却弃之不顾，在东宫的那三年里陪付若妍熬过所有苦痛的，从来都是晴芳，她与小姐，才是一同跪拜神佛互证真心之人。
　　闺阁中最耀眼的明珠和她气质出尘的婢女，脱去昨日的稚气，变成供奉在这天下最尊贵之处的玉像，人们拥护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和身为淑女典范的宫令女官，二人合乎身份的服制下藏得是满心愁怨。
　　元爵二年，宫里多了位月美人，圣上为她独修揽月楼，不准任何人去打扰她，而这位月美人也不必向任何人请安，太后大怒，帝不为所动。
　　晴芳陪她的小姐在正阳宫的大殿坐了一夜，次日正阳宫的大门禁闭，整整一年，再也没有打开过。
　　元爵三年，晴芳收到一封染血的密信，她知晓宫中出了大事，但她看着侍弄花草的付若妍，晴芳转身进了屋中，烛火吞噬了那信函，“我的神明才得片刻欢愉，这宫里便是闹翻了天也不该让她再烦心。”
　　传信之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付若妍还是看到了约见的字条，晴芳亲手为小姐披上了夜行衣，过了很久，付若妍在夜幕中冒着雨抱回一个孩子，晴芳看着付若妍通红的双眼，她不知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此后付若妍撑着病重开了正阳宫的大门，她的小姐又做回那个无悲无喜的皇后娘娘。
　　月美人的孩子成了皇后娘娘膝下的永宁公主，晴芳有点讨厌她，但比起入宫成了宸妃的付若华，永宁公主还是讨喜多了，皇后娘娘在对着小公主时偶尔也会变成从前小姐，晴芳便也把公主视作付若妍的亲女，如果此时时间停滞，她们也算幸福了一辈子。
　　元爵六年，付若华又来正阳宫拜见，晴芳心中不耐，自付若华入宫后，正阳宫明摆着不待见对方，这人却像狗屁膏药一样黏着，一个月也能进一次正阳宫的大门。
　　付若华依旧如在付府时那般恭谨尊敬，不知想到了什么，宸妃先是看了晴芳一眼，“如今付瑱也老大不小了，合该寻个夫人，晴芳姑娘品貌不俗，妹妹瞧着把晴芳嫁给付瑱倒十分合适呢。”
　　晴芳又想起心中的明月，她悄悄打量着付若妍，她也想知晓，她奉若神明的小姐究竟如何看待她的心意？
　　“坚决不行。”晴芳闻言怔住，她的神明甚至不愿评判便下了定论，她不配得到小姐的平视，宸妃将她约至一处，“晴芳姑娘，我能帮你。”
　　晴芳皱着眉看向宸妃手中的药包，而7年后那药包会在正阳宫的桂花树下重现。
　　付若妍又怀孕了，怀相凶险，整个正阳宫上下都严防死守，但那孩子还是在出生没多久后夭折了，付若妍的身子也急转直下，幸而付氏送了许多珍稀药材入宫，这才勉强救回一条命，付若妍在朝中挑选着合适的人选欲将晴芳嫁出去。
　　“那是个我听都没听过的小将。”
　　晴芳不想嫁人，她宁愿老死宫中也不愿意嫁给除付瑱以外之人，宸妃不知从哪知道这消息，又派人给她送了一个瓷瓶，那瓷瓶装的是一击致命的剧毒。
　　没多久，大火吞没了整个正阳宫，而昨日只有晴芳拿着瓷瓶进了大殿，付若妍听到晴芳的不甘、怨恨、苦痛，付若妍留给她的只有三个字，“好好活。”
　　“是我，害死了小姐。”晴芳的心中神明陨落了，她不能再好好活了。
　　宸妃带走了晴芳，她朝着烧毁的宫殿感叹，“远芳侵古道，晴翠屠荒城呐。”
　　晴芳听得出是嘲讽，但她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像没听到般。
　　一年后，晴芳如愿嫁给了付瑱，她朝付瑱暴露她的恶劣，祈求他发现付若妍死亡的真相，可他却也只是冷落晴芳，甚至让人好吃好喝的供养她，直到晴芳和他的弟弟付之郃生下了孩子。“原来付瑱这样的人也会愤怒、崩溃，我看着那张与小姐几分相似的脸，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
　　付瑱给了晴芳两个选择，要么拿着那些银两离开京城，要么软禁在芳林阁中。最后晴芳留了下来，折磨付瑱，也折磨她自己。
　　“昔日我也是代掌凤印的宫令女官，我怎么会没有出去的手段？”
　　文亦璃查到了当年的真相，晴芳参加了新春宫宴，那日天气晴朗，在这一天死去也算对得起她的名字，晴芳重回被修整好的正阳宫里，周围的陈设如七年前一样，好似旧人从未离开，只是那牌位在晴芳眸中格外刺眼。
　　晴芳攀咬着做了七年皇后的付若华，说她是如何妒忌长姐，屡次暗中下毒想要长姐的命。
　　“没道理我这把刀折了而握刀之人相安无事吧？”
　　从文亦璃的表情来看，她似乎并不意外，好像早就知晓一般，她身边的女官正是当年与晴芳同在正阳宫侍奉小姐的雾烟，一杯毒酒了结了晴夫人的性命。
　　“如今我是罪不可恕的了，怕是不能再见小姐……”

作者有话说

晴芳视角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