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复健文集》Yiay

2、山鬼（2）

　　相传山鬼性格调皮，最喜捉弄他人，有人曾被山鬼困在山中，久不得归，到家时才发现已经过去十年，可是在山中寻路时却只觉得过去了一两天。
　　有人说，小山的爹便是被山鬼困在了山中。彼时小山才十岁，他看着阿奶对进山寻人的邻居声声道谢，虽然阿爹并未被寻回，阿奶看着远处的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人的命。”
　　“你说真的有山鬼吗？”
　　“秀才阿爷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山鬼的传说肯定是那些大人编出来骗小孩子的。”
　　“什么意思？”阿山不解，秀才阿爷说话总是子啊，之乎者也的，他有时候总听不明白。
　　阿树跟着秀才念过两年学堂，林阿爹说，小孩子认得这几个字好过当个睁眼瞎，带着阿树拎着两条肉，一壶酒便去了秀才家。
　　“大概就是……”阿树想了想，“神神鬼鬼都是骗人的。”
　　小山看着远处的山，山体连绵不断，延伸到远方，墨绿的山，缭绕的云烟盘旋在山腰，又伸出细细长长的白线飘到山巅，小山打了个寒颤。
　　“你冷吗？”
　　“不冷。”小山摇摇头，“就是刚才好像看到那座山上有个人，那人还朝我笑，笑得好难听。”
　　阿树睁大了眼睛：“是不是你看错了？”
　　小山揉揉眼睛，定睛看过去，远处的山和云融为一体，什么也没有。
　　“布谷！布谷！” 阿树从地上跳起来，“完了，阿娘说过，今天要早点回去！”
　　他说着跑起来，小山在他身后也跟着跑起来。
　　“没有，要是林姨骂你，就说是我拉着你玩，忘了时间。”
　　风吹起两人的头发，他们跑得快了些，身后的风似乎在推着他们向前。
　　“刚才……是不是……有人在说话？”阿树喘着气问。
　　“好像有……没有吧？”小山不太肯定。
　　阿树放慢了速度：“那可能是……我听错了。”

　　四月初八，天上的鸟儿唧唧喳喳叫个不听，林阿爹早被人从村口迎到了家门口，与他一同应征入伍的其他同乡也都各回了各家，唯独没有见到小山的人影。
　　林阿娘见到林阿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比自己的丈夫要瘦，要黑，胡子拉碴，衣衫破旧。
　　“瘦了。”她说完这句，再忍不住，一把抱住林阿爹，“还好回来了，我和阿树都很想你。”
　　林阿爹笑了，眼尾折出几道褶痕：“瘦点更健康。”林阿爹转头看向旁边的阿树，阿树瘦弱的身躯挂在宽大的衣服里，一阵风来就能吹走。“阿树，最近还好吗？”林阿爹没想到不过是几个月没见，阿树瘦得少了一个人似的，忍不住轻轻搂住阿树，叹了一口气，“比之前瘦了太多了。”
　　阿树笑笑，很是坦然：“看到爹，我好多了，爹能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强。”
　　林阿爹也笑了，笑得勉强，眼里是对自己唯一的孩子的担心。
　　“小山他没有回来吗？”
　　小山的奶奶抓着林家的门框，期盼地望着林阿爹，她满心满眼都是自己那个征戍边疆的孙子。
　　“我与小山并非在同一将军麾下，他许是还要再过几天才能回来。”林阿爹说得十分犹豫，末了，似乎是为了让小山奶奶安心，又说了句，“我听别人说，有人看见小山了，就是没有打上招呼，小山看上去瘦了一些。”
　　“瘦了吗？”小山的奶奶喃喃转身向家中走去，“肯定是瘦了，他一个孩子，还是太小了，战场上凶险，能安全回来就行。”
　　“阿爹……”阿树唤了一声。
　　林阿爹转头看见阿树身形微微颤抖，忙上前一把扶住他。
　　“阿树，爹知道你和小山感情好，小山会回来的，你不要太担心。”
　　“好，爹，我知道，小山一定能平安归来。”阿树压下心中的不安，低声道。
　　阿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见过山鬼，山鬼抵着他的鼻尖，一双金色的瞳孔熠熠生辉，它魅惑的嗓音在阿树耳边响起：“你想换什么？”
　　“我要我爹和小山平安回来。”
　　“那你想好拿什么来换了吗？”
　　“我有二十枚铜钱，还有一块玉佩。”
　　“我是山鬼，不需要这些俗物。”山鬼的嘴角微微上扬，眼里的戏谑之色愈浓，“你的父亲和这个叫小山的男孩子对你很重要吧？”
　　“是！”阿树铿然一声应道。
　　“那你就要用你最重要的东西来换，我可不做亏本生意。”山鬼状似苦恼地皱起了眉，“可你最重要的就是你的生命了，你肯定舍不得的。”
　　阿树挺身一步向前，猎猎地风吹起他的衣袍：“如果你信守诺言，让爹和小山平安归来，我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换。”
　　山鬼佯装惊讶道：“你不怕死吗？”
　　“怕，”阿树坦然道，“可是如果我一个人的命可以换回他们两个人的命，值得！”
　　“呵……”山鬼轻笑一声，“真是合算的一笔生意。”
　　语罢，飘然来到阿树的面前，绘着金色纹饰的手直抵阿树的心脏位置。
　　一股剧烈的疼痛瞬间从阿树的心脏处蔓延开来，他本就有旧疾的腿猛地蜷缩起来，疼痛似一只蜈蚣，从他的心口爬到四肢处，一边爬行一边啃食着他的身体。
　　“半年之后，我会带走你的生命，你会看到你的父亲和那个叫小山的男孩子平安归来。”
　　失去意识前，阿树听到山鬼在自己的耳边细语，他想，一定是真的，爹和小山一定会平安回来。

　　山鬼在这山中待了许久，久到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少。有人说他是山间的精怪，有人说他是山中的神明，他听到这些话，只想发笑，他不过是修炼了一生的鬼魅，惯用的是魅惑人心的伎俩，哪有什么通天的神力，人类真是一群可笑的生物。
　　直到那一天，那是哪一天来着？山鬼有时候问自己，为什么想不起来是哪天遇到的他呢？
　　“他”是一个书生，一个胸怀天下的书生。
　　山鬼用金钱迷惑书生，书生说，不义之财。
　　山鬼用美色迷惑书生，书生说，姑娘自重。
　　山鬼知道书生迂腐，携书而来，与书生坐而论道，书生却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山鬼气急，在山中卷起狂风，下起暴雨，书生不急不气不惧，坦然坐于破庙之中，静候雨停。
　　山鬼现了原形，书生却问：“可要一同避雨？”
　　山鬼扑哧一声笑了，自言自语道：“真是迂腐的书生。”
　　“你不怕我吗？”
　　“为何要怕？”
　　“我是山鬼，是鬼哦～”山鬼显出恶相，鬼脸甚是吓人。
　　“非也，你是鬼，我是人，若你害了我，我死去，便也成了鬼，我又何必畏惧你，若你害不了我，我更无畏惧你的必要了。”
　　山鬼思考良久，突然问道：“你愿不愿意与我在山中作伴？”
　　“淮河一带最近水患泛滥，我欲前去治理，你可愿陪我一道？”书生反问。
　　山鬼没有陪同书生一同前往治理淮河水患，他再见到书生的时候，是一群人抬着书生的棺椁途径此处，他看见书生脸色苍白，面容憔悴，冰冷的四肢让山鬼感到格外的陌生，抬棺椁的人说，书生是累死的。
　　“真是迂腐的书生。”山鬼叹了一口气，时间过得太久，他已经开始不记得书生的面容。
　　可是书生的怀抱实在温暖，这么多年，山鬼从未遇见过第二个书生。
　　他想起来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书生的耳侧有一颗红色的小痣，那个男孩也有。
　　“书生是不是回来看我了，”山鬼心想，“只可惜他忘了我。”
　　留下那个男孩——一个念头在山鬼的脑海里成了形。
　　“就连他的腿疾也与书生一样，一定是书生！”
　　留下他！山鬼的心中呐喊着！

　　林阿树死了。
　　在小山回来的当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