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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鬼(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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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盯着面前的的岔路口,他记得来的时候这里分明只有一条路。
小山是山下的住户,偶尔到山里面来猎一些野物贴补家用,肉对他来说是奢侈的食物,他还没有独占一只野兔的资格。
野兔在他的手中安静而乖巧,灰棕色的皮毛看起来很顺滑,是一只把自己养得很好的野兔。
“小山,你怎么还不回去?”从山下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唤。
那是隔壁的阿树。
小山瞅准阿树的方向,快速地飞奔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跑得又快又急,一眨眼就到了阿树的面前。
“还不是你奶奶担心你,生怕你在山上被狼叼了去,特意要我去找你回来。”阿树慢吞吞地往山下走,“谁知道到了这里,你却在家门口发呆。”
小山跟在阿树后面,傻呵呵地笑道:“奶奶真是的,这山就在咱们家后面,我又是这山上长大的,还能被狼叼了去,也太小看我了吧。”
阿树回头瞪了小山一眼:“哼!”
“怎么了?”小山有些撒娇地戳戳阿树的后背。
“我阿,”阿树把脚下的小石子踢得满山乱跑,“我下次再也不到这山上来了。”
远处的太阳已经消失,半天的红晕被染成蓝黑色。
小山拎起手中的野兔在阿树面前晃了晃,“我猎的。”
“哼!”
“是不是很了不起?”小山的脸上全是得意。
“一般般吧。”阿树撇撇嘴,“比我爹差远了。”
“你拿我跟你爹比,那说明我还真是很厉害了。”
“切!”阿树没有正面承认。
小山同阿树前后脚进了家门。
“小山回来了?”奶奶正在纳鞋底,小山今年17岁,正是最费鞋的时候。
小山把手里的兔子放在木桶里,他打算明天随张阿公去集上卖兔子,算算一只兔子也能挣个一钱银子,小山早算好了。
北边的匈奴每年都会南下劫掠,所为的无非是粮食和钱财。奶奶看着正在堆柴火的小山,他的肩膀很宽很厚,已经能够担当起这个家,自从小山的父亲从7年前莫名消失,小山与奶奶一同度过了漫长却又短暂的七年。
远处的山谷内传来一阵长长的鸟鸣,随即一群黑色的斑点从山中飞出,在空中盘旋着远离了这座泛着沉闷的绿色的山。
“阿树!”小山兴冲冲地跑到阿树面前,太阳正好,阿树在太阳底下收拾豆子。
阿树头也不抬:“怎么了?”他听到了一个消息,匈奴这回南下气势汹汹,皇上为了边境安宁,决定征兵,凡年满十六,身体康健者,皆要入伍,保卫边境,小山今年17岁,想来是躲不过去的。
“你看,这是我在山上摘的果子!”小山献宝似的把手里的鲜红的果子捧到阿树面前,“洗过了的,吃不吃?”
阿树擦了擦手,接过果子。“好甜。”鲜红的果肉被咬开,汁水四溢,阿树一边咀嚼一边说,可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小山敏锐地察觉到阿树情绪上的低落,他开始担忧:“你似乎不开心?”
“没有。”阿树不想告诉小山他们即将分别,这种分别有可能是一辈子的别离,“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秀才阿爷跟他说过,有太多的人被带走,就再没回来过。
行军艰苦,小山已经连续四天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他们要在半个月内赶到边境,抵挡住匈奴的这次入侵。
军令如山,没有人敢违抗。
小山看着一望无际的前路,心中蓦地想到:“不知阿树此时在做什么?”
他与阿树自幼一起长大,他与阿树关系最好,阿树自然也与他关系最好,村里的秀才阿爷笑他们两个“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小山不识几个字,但是“不离”,应该是在说他与阿树两人关系好,于是笑着点头应和:“是啊,我和阿树可是比亲兄弟还好啦!”
“阿树长得真是白净,”小山奶奶笑着说,“不像小山,成天在外面乱跑,晒得个小黑猴一样。”
“奶奶夸你长得白净!”小山笑嘻嘻地伸出一根手指戳戳阿树的脸,手指和脸形成鲜明的对比,“确实很白!”
阿树捏住小山的手指:“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小黑猴。”他用小山奶奶的话回应小山。
“我黑没事,你白就行了。”小山小声说着,手指弯下来,情不自禁地在阿树的脸上刮了刮:“像刚煮熟的鸡蛋白。”
“好嫩的小脸蛋!”小山有些调戏意味,脸上带着坏笑。
可是话一出口,两人均愣住,前两日戏台上的大花脸正对着小花旦垂涎三尺,大花脸的手摸在小花旦娇艳面容时,说得便是这句话。
“好啊你,赵小山!把小爷当姑娘消遣是吧!”阿树反手捏住小山的手指往下掰,“还说吗?嗯?”阿树这一招使得炉火纯青。
小山登时求饶:“知道了知道了!不说了不说了!”
“哼!”阿树这才松开手。
小山想起阿树脸上的红晕,不由得笑出声来,旁边一同行进的士兵莫名其妙:“你想啥呢?”“没什么。”小山立刻收了笑,那是他和阿树的快乐,他想告诉别人阿树的存在,自己和阿树有多么好,可是旁边的士兵并不是优选,虽然他们即将并肩作战。
后来,阿树生了病,不再那么活泼,可是他们的关系却越来越好。
阿树坐在院中,他腿脚不便,不能久站,风吹过来,他回头望向远山。“此时,小山应该翻过三四座山了。”他想。“阿爹应该也走了很远了。”
林家男丁除了阿树,便是林爹,皇命难违,林爹只得入伍。
阿树十四岁时突然患病,自此得了腿疾,好在只是一只腿,行动虽有些不便,好在不危及性命。
他遥遥地叹了一口气。
“阿树,别站在风口,当心着了凉。”林阿娘端着一簸箕的豆子从外面走进来,那是她同小山阿奶一道收拾的,豆子春天种下,秋天长成,她和小山阿奶商量着留了一些,用作明年春天的种子。
“好。”阿树缓缓起身,年岁渐长,他的身子却日渐单薄,削瘦的肩膀快撑不起衣服,面容虽白净,却透着一股病气,他一起身,旁人便看出他的不同,两只腿,一只比另一只细上许多。
小山奶奶瞧着阿树,低声对林阿娘道:“阿树又瘦了些。”
“是啊。”林阿娘无奈地道,“自从生了病,这孩子的心事便很重,我们也找了许多药方子,可……”
林阿娘的话没说完,小山奶奶已经知道她的意思,阿树的病不仅在身上,也在心里。她拍拍林阿娘的胳膊:“如今阿树爹去了军营,家中只有你一人,难过的日子还在后头,咱们也别想太多。”
“是……”林阿娘瞧着阿树缓慢走进屋内的背影,压下一股酸涩,小小地应了一声。
小山是在军营里度过他的十八岁生日,除了冰冷的风霜和琅琅的剑戟碰撞声,他抱着自己,蜷缩在营帐的角落,呢喃着度过了一天。自从阿爹消失之后,他从来不在家中与阿奶提“生日”,可阿树却记着,每到生日那天,阿树总会来给他送一碗长寿面,碗里卧两个荷包蛋,面是细细长长的一根,一根面就装满了整只碗,面上撒着青翠的小葱。
阿树在小山吃面的时候,嘴里念叨:“不能咬断,必须要一口吃完。”
“这面可是我亲自做的,从揉面到拉面条都是我亲手做的。”
“吃完我做的长寿面,你肯定长命百岁!”
小山搛着碗里的荷包蛋,送到阿树嘴边。
阿树“嗷”地一口,咬掉半个荷包蛋:“我才不和你客气!”
小山笑起来,吞下剩下的半个荷包蛋。
“你煮的面条真好吃,我觉得活个一百岁绝对不是问题!嗝!”小山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小山有一个秘密,他是阿爹在山里捡回来的孩子,七岁生日的那天,他听到阿奶同阿爹说:“自打你把小山捡回来,已经过了七年了,好歹也找个媳妇儿,王媒婆说李家有个姑娘,年纪同你一般大。”
阿爹沉默一瞬,接着开口道:“再说吧,等小山再大些。”
阿奶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打小就有主意,我说的话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我不知道还能活多少年,你爹走的时候……”
小山没再听下去,阿奶后面的话他很熟,可是前面的话他第一次听到,他这才知道为什么阿树有娘,自己没有。
“小山!”阿树拉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你在听我说话吗?”
“阿树,”小山的语气很弱,阿树感觉小山快哭了,“我想……我想……我想……”小山也不知道自己想什么,阿爹很好,阿奶也很好,可是自己是阿爹捡来的,自己是山里的野孩子。
七岁的他只觉得难过,“哇”地一声抱住阿树,嚎啕的哭声震得阿树耳朵疼。
可是阿树忍住捂耳朵的冲动,他想起自己难过的时候,阿娘总是拍着自己的背,小声地哄着,于是也轻轻地拍着小山的背,语气缓缓悠悠:“宝宝不哭,宝宝不哭,阿娘……不对……阿树在阿……”
营帐里的小山喃喃道:“阿树……阿树……在这……”
“他们的烧退了吗?”穿着盔甲的将领环视着营帐,这里躺着一排昏迷的士兵,他们有的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旁边的军医一边给士兵换药,一边答道:“有些退了,有些还没有。”
匈奴骑马南下,多骁勇善战,这些应召入伍的新兵既没有战斗经验,又没有经过有序训练,不过是用生命和□□来建造一道阻拦的城墙。受伤的人太多,药物紧张,有些人若是能靠着自己熬过第一关,还有恢复的可能,这一点不管是军医还是其他士兵都心知肚明。
“咳咳……”阿树缓缓直起背,入冬之后,他的身体一旦受凉便容易引发咳疾。他对上林阿娘担忧的眼神,轻轻笑道:“阿娘,没事。”他的语气很和缓,似乎刚才剧烈咳嗽的不是他。
“你知道的,一到冬天就这样,等过了冬天就好。”他安慰林阿娘说。
林阿娘眼中的担忧不曾削减,只是稍稍道:“我知道我知道,回头我把炉子烧得旺一些,今年冬天比往年要冷许多,你父亲临走前堆的柴火还够用,他走之前说过,今年冬天要冷许多,特意多备了一些柴火。”
林阿娘反反复复说起柴火的事,又说起地里的麦子今年被雪盖了,来年收成准比往年又好上许多,阿树知道林阿娘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弦,这根弦系在林阿爹的身上。
“等你爹回来,”林阿娘说着一顿,她低下头,又接着说,“等你爹回来,我得让你爹收麦子,那麦子太重,我可收不起来。”
“好。”阿树笑着应道,他忍住一股咳嗽的冲动,胸腔不由自主地起伏。
“小山回来了。”阿树听到有人在喊小山的名字。
“赵小山!赵小山!赵小山!”
“林阿树!林阿树!林阿树!”
仿佛是为了回应什么,有人叫了几声小山的名字,就有人叫了几声阿树的名字,阿树第一次意识到两人就连名字都这么对仗。
“阿树今年十八岁了吧?”
“等过了三月初八。”
“时间过得真快……”
“听说阿树爹传信回来了。”
“是,托人来回来一条口信,四月份就回来了,人还好好的。”
“小山……有信吗?”
“……没有……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一起去的都说没看见小山,进了军营就被分开了,军营里人又多……”
阿树仿佛听到有人哽咽的声音,他勉强自己睁开眼,林阿娘和小山奶奶正坐在自己床边。看见阿树睁开眼睛,林阿娘忙凑过来:“阿树,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阿树点点头,他感觉自己似乎睡了很久,睡梦中仿佛听到小山的声音。
林阿娘又惊又喜,连忙端来一碗稀粥,粥上撒了些糖,林阿娘知道阿树的口味。
阿树大病方醒,喝了一碗粥,便又躺了回去,他想回到梦中,问问赵小山,不赶紧回来,在梦中喊他,扰得他睡不好觉是几个意思。
“再睡会?”林阿娘征询式地问道。
阿树点点头。
于是林阿娘同小山奶奶搀扶着走了出去,只剩阿树一人躺在床上,阿树想着林阿娘说到三月初八,再过几天就是。
“如果自己没有生病,阿爹便不用应召入伍,去的就是我和小山,阿爹便可在家陪着阿娘,我和小山年纪轻,身体好,若是受伤,也能好得快一点,到时候,我和他再一起回来。”阿树在床上躺着胡思乱想,“他也不至于连个传信的人都没有。”
小山扛过了高烧,又恢复了过来,握得住刀,也能撑得起十斤二十斤重的铠甲,身上的伤疤逐渐结痂,在半夜三更的时候,伤口发痒,有时他会忍不住去挠,挠出一道血痕的时候人也就老实了,偶尔梦到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伤口上,低头一看,是阿树。
伤口不痒了,心开始蠢蠢欲动。
“老听你晚上叫阿树阿树的,这个阿树是谁啊?”旁边的士兵与他同营,笑容中满是好奇,“该不是哪家的姑娘吧?”
“是……”小山没说下去,他想要昭告天下“阿树是他最好的朋友”,可是又觉得用“朋友”有些生疏,他受伤的那些晚上,他知道阿树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不是幻觉,一股又一股的生机从他的口中渡进自己体内。
“真是哪家的姑娘啊。”士兵一脸果然如此的笑容,“看来你喜欢得不得了啊,怪不得,你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不用人说,小山只觉得脸上发烫,不是为他的话,只是想起自己的梦,梦里的阿树与他相依,因体弱常年微凉的手放在他的胸口,嘴唇贴着他数日前被敌人劈砍留下的一道四五寸的伤疤,似是在安慰他。
身旁人的笑声全是揶揄,小山默默盘算着回去的日子,他在这里连个传信的人都找不到,阿奶和阿树还在等他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