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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望秋水(其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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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等他半只脚踏出门槛外,那山间的瑟瑟寒风一吹,才叫他清醒过来这样做的不妥。可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不如到处走走,就当欣赏春色。
门口倒是有一个候着的小厮,见他出来,便上前俯身问是否要他带着走走。金光瑶自然无不可地应了下来。
只是走着走着,偏生转角又冒出个人来,他认出这是父亲身边跟了有些年头的下人。
那小厮对他行过礼,开口道:“敛芳尊,宗主见殿中稍显空旷,又听闻您正巧在殿外,便想唤您折两支牡丹添上。
“即是父亲吩咐,我这便过去。”
“这——”原本带路的小厮闻此神情有些不自在,开口想说些什么。
金光瑶眯了眯眼,唇角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这满园春色处处皆是,我自行逛逛,你先退下去忙吧。”
那小厮只得躬身离去。
“当真是父亲的吩咐?”走在路上,金光瑶冷不丁开口问到。
这下人只是低眉顺目回答道:“奴才奉命行事。”
将人送到了牡丹园,那下人自然退下离开。金光瑶看着满丛名品,姹紫嫣红、一派生机,伸手捻住其中一朵魏紫花瓣,指腹微微用力,可以感觉到那脆弱花瓣中溢出的一点汁水,沁湿他指尖的纹路。
下一秒,身后草丛一阵响动,他松开手,转身看去,与手中举着蛟纱团扇的秦愫四目相对。
“秦姑娘,好巧。”他习惯性地堆出温柔的笑。
“敛芳尊?我,我在此赏红,看见了只蝴蝶……我是不是打扰您了?”少女白瓷似的脸颊上泛上些桃粉,远远看去竟像是位误入凡间的牡丹仙子。
金光瑶很熟悉这样的眼神,那一刻,他想:如果婚事只能是一把筹码,那他不如去换取更多的利益。
“自然不曾,能在此见到秦小姐,瑶喜不自胜。”
等我收到那下人回信,已是在宴堂之上了。我看着从酒壶中抽出的绢条,垂眸沉思。
这人是我生身父亲当年余下的一点人脉。我不知道今日这事做的对不对,也许苏清心甘情愿嫁给金光瑶,也许无意中会牵扯进什么别的人,可是。
我看着身侧那个空位。那是花宴前苏清百般央求我,叫我一定要同敛芳尊说好让她坐的离我最近,要比欧阳欢、孙绮月都近。而就在刚刚,她的贴身侍女传话于我,她今日在挂五色彩时不慎落水,偏生半天都没人来救,最后还是离得不远的孙绮月察觉水里的动静,跳下去救了人。如今两人都在后殿换衣裳,灌姜汤,苏清受了好大的惊吓,今日宴会还不知能不能出席。
假如这不是个意外呢?
我手心一点点捏紧,看着上首处夫人自开席以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坏了她的事,也不知道苏清于我究竟算朋友、还是一份身份的附属。也许我应该在那条路上为些什么驻足片刻,哪怕是一枝花、一片叶、一只蝴蝶,那样也许我就不必陷入这样的纠结,一切与我无关的,都会按照命定的痕迹前行。
也许是我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菡萏十分担心地在一旁询问:“小姐今日可是累了?要不要去后殿歇息片刻?”
想到后殿尚且心神不宁的苏清,与我此时的尚未厘清的思绪,我还是摇了摇头,视线不自禁地看向这晃眼的金辉碧玉中那抹浓墨重彩的紫。
他也好似察觉到我的视线般,对上了我的眼睛。只消片刻,他身后的家仆便端着一盅羹汤绕来女眷座席,躬身对我道:“宗主见金小姐您面色不佳,特命小的送来一盅莲子百合碎花羹。”
揭开那盖子,里面是炖的香软的莲子,被细细抽去黄莲而不失其完整,肉沫薄薄一层,配上花瓣状的百合,显得清爽开胃。
芙蕖立刻开口夸赞道:“江宗主实在有心,这莲子百合最是安心养神,可见心里十分体贴小姐呢。”
“不愧是咱们未来姑爷。”两个侍女一言一语地说,倒叫那家仆心里不好意思起来。岂不料,他们宗主根本不晓得这些脾胃调理的,原话是叫金小姐喝些热乎的,这二月春寒料峭、山间更是阴冷,姑娘家们总爱穿着块纱就出来晃悠,不被冻得脸色煞白才怪!
“帮我谢过江宗主。”我想也知道江澄没那九曲回肠的玲珑心,却也是真切的一番好意,心里还是熨贴不少,指尖捧上那盅壁,有些灼人的暖意好似要把血液也化开。
等那小厮回去回了话,我正老实捧着那汤一勺勺地喝,又一次对上江澄的那双杏眼。我下意识地要笑,可嘴里的莲子还未咬碎咽下,如此一来表情很是不伦不类。他素日倒是张一贯皱着川眉的一脸,这会反倒泄出一丝笑意来,过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干脆拿袖子遮着。
叫他这么一笑,那种混杂着窘迫与羞恼的情绪再一次密密地泛上心头。我顾不上仪态,匆匆将那剩下的半盅汤饮尽,再不去看他。可经他这么一折腾,方才那些伤春悲秋的阴云早已散去了大半,心里的迭浪也再一次平静了下来,不再去想这些现下人力所不及的事。
接下来又是觥筹交错、把酒言欢,一向如此。
待结束了花宴,各回各家,我也回到金陵台的闺房,依照礼制,接下来的日子都不能再随意外出,而是于闺中待嫁,时不时参与一二大婚的最后准备。
眼看着金陵台的红梁青瓦都缀上喜庆的大红绸缎,一箱箱沉甸甸的嫁妆堆满了后院,从金银财宝、金丝玉缕,到名画古籍、房产地契,恐怕百八十来抬也不止,显然又是兰陵金氏向众仙家显摆财力家底的一次良机。
余下这些天,我大多陪伴在夫人身边,听她与我为我苦心传授着为人妇、尤其是一宗主母
的心得,其中一句叫我印象最深。
她说:“这夫妻一道,我与那老东西这些年走到这一步,你心中也分明。常言‘至亲至疏夫妻’,你若是得他欢心,琴瑟和鸣,自然最好;可要是强求不得,也该及时放下,不要将自己的一生都囿于其中,甚至伤及至亲骨肉。”她难得是这样深沉而真挚的眼光直望着我,像是对我说,又好像是对着别的谁。
“夫人,莲姬心里明白,一定记得您的话。”我也回握住她那双微凉的手,虽说这么多年来养尊处优、保养得当,可终究不比当年未出阁时的水灵细腻了。
日子便这样一点点逼近,我却始终找不到机会见金光瑶一面,心下总是有些不踏实。直到大婚那日的清晨,约莫是寅时未到,我便被菡萏拉了起来,开始梳妆。迷迷蒙蒙之间,我听见门口有人进来,屋内一应侍女嬷嬷都唤了声“敛芳尊”,心下清醒了一半。
他对着芙蕖说了两句,随后接过她手中的骡子黛,微微倾身站在我面前。我想睁眼看他,却被他那只温凉修长的手虚拂住,仅有我时不时颤抖一下的睫毛轻搔过他的掌心留下的一点触感。
“先闭着眼,听话,不然眉毛该画歪了。”我听着他衣摆处的一点摩擦响动声,眉头感知道一股沁凉的痒意。他画的很慢、又很细致,十分郑重的模样,连带着周围一群人也跟着敛住呼吸,直到最后一笔扬去,收落的完美,才齐齐把气吐出来。
我这才睁开眼,抬头望向他那双潋滟桃花似的含情眼中,那儿似乎总带着三份笑意,让人看不出虚实真假。
“我有两句体己话同瑶哥哥说,你们先退下吧。”我转头对屋内的众人说,芙蕖菡萏对视一眼,也一同退了出去,合上了门。
“现下无人,瑶哥哥有话可以说了。”
金光瑶的目光移向我头上戴好的七尾朱鸾凤冠,赤红的流珠坠在我的眉心,像是平日常点的朱砂痣。他有些出神,思衬了片刻,缓缓开口问到。
“阿昭,你嫁去云梦,是为了当年那件事吗?”
我身躯微微一颤,并不回答,反而问:“那瑶哥哥呢?下定决心要帮我了吗?还是打算继续屈居人下,给他当一辈子的鹰犬?”
半晌,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用象牙梳轻轻地帮我梳开一处微小的打结。“罢了,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咱们不说这些。吉时也要到了,我便先在外门处等你。”轩哥哥既然不在了,轮伦理亲疏,金光瑶自然就是背我上花轿的第一人选,他这么说,倒也不错。
“阿昭,只有一点,你永远记得。若是江晚吟对不住你,定要传信给我,瑶哥哥接你回来。”他将正红的口脂递给我,看着铜镜中的新娘一身华服,脸上还是那样温柔的笑,却感觉不到他的喜悦。
“自然,我会每月书信给家里的。”我回头朝他笑了笑,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又被重新关合的门掩住。
只是一会儿,婢子嬷嬷们又重新热火朝天地操办起来,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