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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谢谢 周野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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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回修理厂后开始继续忙碌。
后巷堆着些报废的轮胎,他前脚刚到厂里,后脚来了个单子,老板看他闲着,就让他去,算加班,今天工资多拿20。
周野蹲在阴影里修摩托车,裤袋里的可乐罐被体温焐得发烫。拧完最后一颗螺丝,他摸出可乐想喝,却看到有什么东西卡在拉环缝隙里。
一张被折成方块的便利贴。
他皱眉,沾着机油的手指小心展开纸条。纸面皱巴巴的,边缘还粘着可乐罐的冷凝水,但铅笔写的字迹清晰:
“谢谢。”
周野的手指猛地收紧,纸条在掌心皱成一团。远处传来工头的吆喝声,他迅速把纸条塞回裤袋,起身时膝盖磕到排气管,痛感让他清醒了些。
又一个急单,厂里加班很平常,好在给钱,虽然不多,但也能在泡面的时候加根肠。周野迅速忙完手上这单,拎起工具箱朝工头那边去。
收工后,他蹲在公厕的水龙头下冲手,在裤子上把手上的水蹭干时,他摸到了放在口袋里的那张纸条。
夜很深了。
他把纸条拿出来,上面沾了些他没擦干的水,字迹晕开,变得像条扭曲的伤疤。他盯着看了很久,突然自嘲一笑,把纸条按在水泥墙上,拿出打火机点燃一角。
他这样的野种,也会有人跟他说谢谢。
火苗蹿起来的瞬间,歪歪扭扭的字迹差点被全部吞噬干净,他回过神来,猛地拍灭火焰,焦黑的纸边被烧得卷曲。
周野想了想,还是将纸条小心翼翼叠好放进口袋。他朝大门走去,没带什么东西。
反正回家就睡个觉,没什么好带的。
他照往常一样路过门口的栅栏附近,却发现里面夹了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谁随手乱扔垃圾,想去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走近后才发现,是个塑料袋,里面有两个菠萝包,塑料包装上贴着对面便利店的标签——今日到期,半价处理。
他抬头看了眼对面便利店的门,关着,没动静。
他拎起面包继续往前走,隔着塑料袋能闻到甜腻的香精味,他不爱吃甜的,但也没扔,就这么拿在手上,软软的,触感很好。
不知怎的,他莫名想起许眠,总感觉这突然出现在半路的面包和她脱不了干系。
他继续往前走,去车库找他的二手摩托车。
周野走后,许眠偷偷看了好几次,想着他或许会把面包扔掉。她记得周野不爱吃甜的,可她现在能给得起的也只有这个。
算感谢吗?好像很牵强。
哪有人用快过期的面包当谢礼。
许眠脑海中思绪翻涌,甚至跑出去看了看附近的垃圾桶,也没有发现面包,顿时松了口气,回仓库继续码字。
她平日里还兼职写网文,能赚个三瓜俩枣,最近有段时间没有更新,好几个同事回家,她主动帮她们替班常常白班夜班连着上,也就现在有点空闲。
电脑桌是她从对面修理厂捡的,破破烂烂,还缺个腿,所以她码字的时候必须用自己的膝盖把那地方撑起来,太久了就容易麻。电脑和键盘是二手市场淘的,最次的,一两百块,也就凑合着码码字用,键盘空格键有点卡,敲重了会发出“咔嗒”声。
写到一半,窗外传来摩托车轰鸣,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仓库外面。
许眠的手指顿住了。
表叔的摩托车也是这个声音。
她慢慢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外面停着的不是表叔那辆破摩托,而是周野的黑色二手车,他飞驰而过,隐约能看见背心领被汗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
许眠重新坐回电脑前。文档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她却突然写不出一个字。
夜里下起小雨,周野的摩托车渐渐远去。
——
周野回到家,躺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头顶的灯泡晃得人眼花。纸条被他拿出来,摊在床头柜上,旁边是半包皱巴巴的烟。他伸手想拿烟,却鬼使神差地捏起那张纸条。
“谢谢。”
两个字歪歪扭扭,笔画生硬,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很久。他想起许眠低头擦柜台的样子,睫毛垂着,手腕上的烟疤从袖口露出一截。
窗外传来野猫厮打的声音,他起身,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个铁盒。盒子里装着母亲的照片、少管所的释放证明,还有沾血的螺丝钉。
十二岁那年,他就是用这颗螺丝钉拧紧了菜刀柄。
纸条被压在照片底下,边缘刚好对齐母亲微笑的嘴角。
他回到床上,沉沉睡去。
他太累了。
——
第二天傍晚六点十七分,周野照旧去便利店。
许眠在整理货架,听见风铃响也没回头。周野站在冰柜前,拿起一罐可乐,指腹摩挲着拉环,这个位置昨天卡了一张纸条,今天却空荡荡的。
“今天没有临期的。”许眠的声音从货架传来。
周野的手顿了顿,把可乐放回冰柜最里层,换了一罐,走到收银台结账。许眠过来帮他买单,硬币落在台子上叮当响,他盯着她手腕上的烟疤,突然开口:
“纸条我烧了。”
许眠找零的手僵在半空。
“烧了也好。”她垂下眼,“本来就是垃圾。”
周野抓起零钱转身就走,推门的动作太过猛烈,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许眠抬头时,只看见他的衣角消失在巷口,像被风吹走的煤灰。
他穿今天换了件黑T,显得整个人更瘦了。
那张纸条其实还在铁盒里,和母亲的照片贴在一起。周野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发什么脾气,听到许眠说纸条是垃圾,仿佛在说他周野也是垃圾。那她说什么谢谢?
一个垃圾,社会的渣滓而已,有什么好谢。
出了便利店门,周野一圈砸在旁边的墙上,墙面粗糙不平,他浑然不觉疼痛,昨天许眠给他的两个面包还被他装在口袋里,亮黄色的夹心因为挤压,有大半已经冲破袋子溢出来。他明明已经很小心——
他果然是个垃圾。
周野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就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走,手指关节处还在渗血,墙灰嵌进指关节的伤口里,混着凝固的面包夹心,像一团发霉的果酱。
巷子尽头传来野狗的呜咽,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想点烟,火苗却总被风吹灭。
“本来就是垃圾。”
许眠的声音在耳旁打转,他猛地把面包砸向墙角,塑料袋撞在砖缝里,发出闷响。野狗被惊动,窜出来叼走面包,奶油沾在狗嘴上,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周野实在烦躁,打算回修理厂看看有没有能接的单。
路过便利店门口时,看见了许眠的身影,他下意识避开,闪身躲进修理厂门口的草丛。
夜很黑,许眠从那个角度根本看不见他。
他看到许眠盯着门口墙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发呆,也许许眠根本认不出来那是他留下的。
本想再看一会儿,奈何听见工头在找他,说有人要修摩托车。
他小跑回厂里,漆黑的巷子只留下许眠一人。
和亮着灯的便利店。
许眠压根没注意到草丛的动静,她用指甲抠了抠墙上的血,没抠掉,反而在墙上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划痕。
她心慌得厉害,就出门来散散心,才不是还惦记着周野。
仓库的电脑文档停留在那句“他总说自己是烂泥”上,男主名字还没起好,女主角是她自己的模型。
也许男主可以叫周野,许眠脑子里滋生出这个疯狂的念头。
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让她回神,许眠心里咯噔一声,心跳加快,隐隐多了几分期待。
会是周野吗?
脚步更近,听起来虚浮拖沓,带着酒瓶磕碰的响动。
不是周野。
“小妹,买烟……”醉汉摇晃着半个身子走到店门口,朝许眠吆喝,定定看了几眼,好半天,惊呼出声,“怎么还是你?”
是昨天被周野赶走的红衬衫男人。
于是周野还没修上车,就听到有人在外面喊。
“对面便利店出事儿了!”
来不及多问,他只知道许眠今天没回家,还在便利店值班。周野攥起扳手踹开门就朝便利店冲,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两人争吵。
“周野那个杂种呢?”红衬衫男人叫嚣着,酒气喷在许眠脸上,“再让他来救你啊!”
“小浪蹄子,以为有男的护着你就想蒙混过关?老子**告诉你,没门!”
冰柜的冷气钻进衣领,许眠突然祈祷周野来救他。
就像昨天那样。
“他……”她哑着嗓子,语气笃定,“要是来了,肯,肯定打你比上次还狠!”
醉汉愣神的瞬间,许眠抓起货架上的老干妈砸过去。玻璃瓶在对方额头炸开,辣油糊了满脸。
玻璃门就在这时被踹开。
周野站在月光里,扳手滴着水,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他踩过满地的辣酱和玻璃渣,扳手抵住醉汉咽喉:“碰她哪儿了?”
许眠看见他手背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扳手纹路往下淌,滴在醉汉衣领上。
“他捏我右手。”许眠说,“有点疼。”
周野的扳手移向那人手腕,咔嚓一声闷响。
红衬衫想报警,对面修理厂几个看热闹的工人出来讨伐他,说是他先对人小姑娘动手动脚。他自知理亏,就想找周野和许眠私了,一开口就要二千块钱。
周野正擦着手上的血,头也不抬。
“下个月找我拿,不过要保证,别来找她麻烦。”
“你要跑了怎么办?谁信你个狗娘养的野种!”红衬衫捂着流血的脑袋,哎哟哟地喊疼。
“多少年了,我不也没跑。”周野把血擦干净,不再搭理红衬衫,拉过许眠的手,仔仔细细检查她的手腕。
“现在走,下个月这个时候去对面修理厂找我拿钱,还是再被我揍一顿,你自己选。”
红衬衫自知打不过周野,只能骂骂咧咧地捂着头跑开。许眠蹲到他旁边,撕开一包湿巾:“为什么回来?”
“有人跟我说这边出事了,我第一个就想到你。”
许眠没问周野要怎么凑钱,湿巾擦过伤口,她的指尖很凉,碰到他掌心时,两人同时颤了一下。
“纸条没烧。”他突然说。
许眠的手停了停,继续包扎:“我知道。”
“为什么?”
“猜的。”她打了个歪扭的结,“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还挺好猜。”
“有吗?”
“小心这男的报复你,他很有钱,手头好几个厂。” 许眠总答非所问。
周野低头看她的手,刚才还没什么,现在那些烟疤慢慢肿起来,应该是刚才的醉汉抠的,渗出些血丝,像朵枯萎的花。
“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