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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修门   许眠整 ...

  •   许眠整理好货架,把地上收拾干净,回仓库眯了会儿又起来忙,晚上断断续续的也就那么几个客人,直到凌晨四点,台风来了,周野还没来。

      晚班有同事和许眠一起值班,同事还在员工休息室休息,这个时间段又是她一个人顶着。

      玻璃门还在摇摇欲坠,许眠开始怀疑自己脑子被雨淋进水了,竟然会傻乎乎的相信那个疯子的话。

      门外雷声轰鸣,狂风肆掠,比下午更甚。

      许眠有些害怕,却也只能暂时缩在仓库里,把卷帘门拉下来,能挡一时算一时。仓库在店门旁边,单独隔出来的一个小间,这样有人买东西她能随时听见,卷帘门被风掀得咣当响,跟有人在外面疯狂踹门一样,又急又凶。许眠听得一清二楚,想起他的表叔,她有些害怕,靠着数数来给自己壮胆。

      “1,2,3,4......”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抖,她好像安定了些,毕竟这样的事情她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

      数到第七下时,仓库的电断了,黑暗吞了屋子。

      “操。”

      门外传来男声,许眠摸到消防斧紧紧捏在手里,贴着墙,把身体缓缓挪到仓库门边,她怕白天那个红衬衫男人又找回来报复。屋外脚步越来越近,许眠不住地吞咽口水,手电的光从门缝刺进来,浓烈的机油味塞满许眠鼻腔。

      周野浑身滴水站在仓库门外,提着工具箱。

      “许眠?”他晃了晃手电,“你这玻璃门要要撑不住了。”

      许眠闻到机油味儿就知道是周野,她跳动的心脏莫名像是被安抚一般,频率渐渐慢下来,天还没亮,刮着台风,周野竟然会信守承诺,来给她修门。

      “怎么把钱还给我了?”

      “门本来就不结实,又不是你弄坏的,我不能平白无故收你的钱。”

      “那正好,就当是你给的了,你出钱,我办事,很合理。”周野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厂里有事,现在才忙好过来,你不介意吧?”

      许眠摇摇头,手电筒的光刺破黑暗,晃得她眯起眼。

      周野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老汉背心紧贴在身上,肩膀和手臂的线条绷得锋利。他左手拎着工具箱,右手握着手电,光扫过摇摇欲坠的门框,最后停在许眠脸上。

      虽然这人疯了点,但最近接触下来,好像对她没什么太大的恶意,还帮他赶了好几回变态。

      况且要是他不来,许眠还真不知道这门要怎么办。

      “应该是变压器的问题。”周野轰隆隆把门拉开一个缝,整个人从缝里爬进去看了看,又钻出来,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摊开,拿出工具开始在门上捣鼓。

      许眠轻手轻脚放下消防斧,走到周野身后,出声制止了他。

      “同事在楼上休息,你动静小一点。”

      “哦,好。”

      周野抡起的锤子猛地落下,在砸到门边时又戛然停住,抬也不是,砸也不是,半晌,他无奈出声:“你这,我没法修。”

      “也没其他办法了,修吧,同事吵醒了我再跟她说。”许眠叹了口气,不再干涉周野的动作,“休息室在二楼,她睡得沉,应该没什么问题。”

      门轴已经锈断,周野一锤子下去,铁皮被风撕开一道口子,雨水顺着裂缝往里灌。他抹了把脸上的水,从工具箱底层抽出一截钢管,比了比长度,突然又抡起来锤子往门框上猛砸。

      “让让。”

      许眠转身离开,给周野腾出一片空地来,周野蹲下,将手电筒咬在嘴里,光从他下巴往上打,照得眉骨投下一片阴影,他在工具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扳手和螺丝刀碰撞出冷硬的声响。

      再转头,许眠撑了把伞站在他身后。

      周野一愣,不敢耽误,台风已经很急了。

      “砰!”

      周野修门很凶,转回身去又砸下一锤,许眠闻声肩膀一抖。钢管砸进变形的轨道里,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被雨浇灭。

      许眠借着手电的光,清晰瞧见周野胳膊的肌肉绷出清晰的轮廓,脖颈上青筋暴起,一下接一下地砸,直到钢管卡进门框,把卷帘门硬生生别住。

      风小了些。

      他吐掉手电筒,从工具箱里翻出螺丝和垫片,咬在唇间。手指沾了雨水,拧螺丝时打滑,他骂了句脏话,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又继续。抡锤子的时候肩胛骨凸出来,像两把没磨好的刀。

      “扶一下。”他突然说。

      许眠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抵住门框。周野趁机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呼吸喷在她手背上,烫得吓人。

      “好了,这门短时间不会再塌了。”

      他后退一步,玻璃门不再乱晃,只有雨点敲在上头的闷响。手电筒的光照着他刚修好的地方,钢管横贯门框,螺丝拧得死死的,像给伤口打了块补丁。

      许眠低头,看见他左手虎口裂了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你手……”

      周野把手往身后藏了藏:“起子划的,没事。”

      工具箱里突然传来“叮”的一声,半截螺丝掉出来,滚到许眠脚边。她弯腰去捡,周野却先一步蹲下,两人的头差点撞在一起。

      许眠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雨水,铁锈,还有汽修厂那种洗不掉的机油味。

      周野捡起螺丝,指节蹭过她鞋尖,很快缩回去。他站起来,拎起工具箱:“走了。”

      “等等。”许眠把伞收好立在门边,从货架上扯了条毛巾递过去,“擦擦。”

      “不会又收我钱吧?”

      “我自己贴。”许眠双手还举着毛巾,“为什么帮我?”

      周野盯着毛巾看了两秒才接过,胡乱抹了把脸。毛巾上立刻洇开一片黑,不知道是被雨水浸湿了,还是沾上了他脸上的脏污。

      “你说哪件事?”

      “都有。”

      “来了这么多回,就你会每次都帮我留一罐临期可乐。”

      雷劈下来,照亮他眼睛里的水光。

      “明天……”许眠嗓子发紧,“明天我请你喝奶茶。”

      周野动作顿了顿,把毛巾搭在肩上,嘴角扯了一下:“我不喝甜的。” 随即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袋子,“给,新鲜的,总吃过期的东西,不好。”

      “你怎么知道?”许眠一愣。

      “之前你丢地上的饭团包装纸,我捡起来看过,基本上都是过期的。”

      “你变态啊?”

      周野不接话,看许眠没收,他直接把面包塞进她怀里,转身离开。

      手电筒的光晃出门外,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盖住半个仓库。许眠听见他的脚步声混着雨声渐渐消失,低头看见地上几滴暗红的水渍。

      他又流血了。

      许眠拖着发软的身子荡回仓库,听着外面的风雨声。卷帘门不用再拉下来,玻璃门也不会晃来晃去吱呀作响。雨水敲打铁皮,声音踢踢踏踏,竟还有几分……催眠?

      她难得有了困意。

      仓库角落铺着一张简易的折叠床,这是专属于她的“员工休息室”,因为不用给钱。床单洗得发白,胜在干净。

      许眠在床边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刚才用力抵着门框而微微发红。她轻轻搓了搓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周野呼吸的温度。

      她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门的方向,面前不自觉又浮现出那根横贯门框的钢管。

      不知为何,脑海里想起周野那句话。

      “这门暂时不会再塌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许眠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阁楼,没有表叔,没有烟头烫在手腕上的疼痛。只有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

      她往前走,巷子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风声在耳边低语,许眠感觉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许眠。”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天已经透亮。

      仓库里静悄悄的,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晨光,仿佛昨夜的狂风暴雨只是一场幻觉。

      许眠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没有惊醒,没有冷汗,没有蜷缩在角落里发抖。

      虽然只睡了几个小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烟疤还在,但好像,比前几天好了一点。

      没那么疼。

      她伸了个懒腰走出仓库,已经过了中午,白班的同事早就来接过班,看到许眠,随口问了句。

      “睡到现在呢?昨晚台风那么大,你这儿没事吧?”

      许眠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店门,玻璃门纹丝不动,稳稳地嵌在轨道里,

      “没事。”她说,“门我找人修好了。”

      同事哦了一声,没在意,自顾自地开始清点收银机。许眠走到店门口,台风过去,阳光洒在湿漉漉的巷子里,积水映着天空,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远处,汽修厂的方向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隐约能看见一个穿背心的背影。

      许眠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利贴,写了几个字,又撕掉。

      最后,她只写了两个字:

      “谢谢。”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了周野常买的那款可乐的货架缝隙里。

      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许眠之前见过周野几次,他总来店里买可乐,且只买固定货架上的那一款,来的时间也差不多。

      许眠莫名想让他看见那张字条,就在仓库等他。

      许眠不擅长等人,这也是她第一次。她走到床边坐会儿,又站起来,又走几步,又回去坐下。

      如此反复,很久很久,她从没觉得时间像今天这样漫长,直到她又闻到了刺鼻的机油味儿。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轻响,她连忙走到冰柜前装作整理冰柜,没抬头,但手指微微一顿。傍晚六点十七分,一分不差。

      脚步声停在冰柜前,她听见金属拉环被拨动的轻响。

      "这罐是新到的货。"许眠突然说。

      周野的手停在半空,可乐罐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滑。他低头看了看生产日期,又抬眼看向许眠。

      "这边这罐才是今天的临期。"她补充,语气平静,但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周野"嗯"了一声,把可乐放回去,换了许眠推荐的那一罐。

      许眠看着他结账,眼神躲闪,硬币落在收银台上的声音清脆。周野的手指关节上有新添的擦伤,指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机油。

      "门没再响。"她突然说,“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结实。”

      周野正要把可乐塞进裤袋,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你以后都找我修。"声音低沉。

      “你太贵了,我请不起。”

      “我给你打折。”

      许眠抿了抿唇,岔开话题,问道:“明天还来吗?”

      周野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眉头微蹙,但还是点了点头。

      "嗯。"

      他转身要走,许眠突然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纸袋。

      "这几块面包给你吃。"她说,"今天刚过期,不用付钱。"

      周野盯着纸袋看了两秒,伸手接过。纸袋很轻,但温热,像是刚加热过。

      "谢谢。"他说。

      许眠没应声,只是低头继续整理收银台。周野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离开后,许眠才抬起头,看着玻璃门上同事新换上的风铃。

      风铃叮铃铃响着,许眠跑去冰柜看了一眼,缝隙里那张写着"谢谢"的纸条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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