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1 章 安娜贝尔与圆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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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不知道僵尸铁匠什么时候来到她附近的。她逃跑得如此迅速，以至于她觉得不可能有人跟得上她。在她拿起长剑的时候，她没有看到铁匠；在她摆出防御阵势的时候，也没有看到铁匠。也许是在我解除戒备认真欣赏手中武器的时候，铁匠不知不觉地到来了？她如是想。我为什么，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人接近？——如果没有下巴浑身白骨的僵尸也可以称作为人的话。可我自己呢？我自己是否也一样不是活人，所以才根本没有知觉呢？安娜对于这个苦涩的想法感到十分痛苦，不知道为什么，她始终觉得自己生前一定是热爱温暖与阳光的人。
“你还要在那里发呆到什么时候！”僵尸铁匠空洞嘶哑又响亮的说话声打断了安娜的思绪，他显然是为了安娜而来。”跟我来。”这次，他没好气地命令安娜，语气却柔和了许多。尽管战战兢兢，安娜还是勉强自己跟到铁匠身边。
“请问……”
“别问问题！”铁匠的脾气跟他打的铁一样炽热与暴躁。安娜只好保持缄默。
僵尸带着安娜穿过走廊，来到圆厅的内部，这也是方才安娜不客气地找他要武器的地方。”我把这里叫做圆厅。”沉默的铁匠突然心情变好了一般，纵使安娜什么都没问，他还是自顾自地讲述起来。
“叫这个名字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栋房子就是圆形结构。”他提起铁锤，继续敲打烧红的铁片。”你知道，就连中间的下沉厅也是圆形的。”叮当的打铁声回想在圆厅内，显得诡异而让人恐惧。
安娜完全不知道铁匠想做什么，如何能弄懂一个僵尸在想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僵尸的脑壳内部是否还有活动着的大脑。
“你的武器需要加工，死亡骑士。”铁匠闷哼出一句话，把打好的铁片浸入冰凉的水中。铁片已然打造成一柄剑的模样，在冰凉的水中发生嘶嘶的呜咽声。钻进安娜的耳朵里，仿佛痛苦的嘶叫。
“什么？死亡骑士？”安娜刻意地忽略水中剑的悲鸣。”对不起先生……您的意思是……我？”她小心翼翼地询问，生怕僵尸一个不耐烦立马将她扒皮拆骨扔进熔炉里煮着吃掉。
铁匠翻翻白眼——你能想象出一个没有眼珠的僵尸翻白眼吗？噢，当然不。这是个可怕的动作，他只是抬起他发霉的眼皮，将空洞的眼窝中两束阴冷的蓝光向上方略微转动了一下。安娜感觉皮肤底下有种痒痒的粘腻感，她在冒冷汗。
“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死亡骑士的兵团里会有你这么一号白痴人物！”僵尸似乎没有生气，只是对她表示无奈。安娜稍微放下了悬提的心，至少他不想吃了我。他扔下手中的锤子，示意安娜卸下身后的长剑。
“你觉得这把剑如何？”他挥舞着长剑，做出几个攻击的假动作，没有真正要伤害安娜的意思，都是点到即止。安娜没有后退或者闪躲，她已经明白僵尸不会伤害她，但是她也不愿意去得罪这么个死过一次的生物。”噢，很不错的剑。轻盈，锋利。”若这是他打造的剑，恭维几句不会有什么差池。
“聪明的姑娘。”僵尸想笑，但是没有下巴的笑容只会让他看起来很可怖。他把长剑交还给安娜。”不过拍马屁到此为止。我想你什么都不懂，包括这圆厅、这把剑、那位‘国王’、下沉厅的囚犯，当然还有我。”
或者，一些老师的教诲会让你成长。她突然想到”国王”对她说的话。”您是我的老师吗？先生。”
“老师？噢，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过我。不过我想，是的，我应该是你的老师。为什么不呢。我可以教你打铁，教你如何在武器上附加邪恶的咒语，而你要称呼我为厄尔戴普•黑铁老师。这称呼太美妙了！”我们的厄尔戴普•黑铁老师愉快地大笑起来。那原本应该是爽朗的笑声因为缺少了一个可爱的下巴而变得低沉、怪异、干涩。
厄尔戴普•黑铁是他的名字！安娜飞快地记下这个名字，希望日后不要忘记，以免惹他生气。
“是的，黑铁老师。那我们首先学点什么？”安娜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想以此告诉黑铁她也很为有这样一位老师而开心。
僵尸止住了笑，这让安娜的耳朵得以片刻安宁。
“恐怕我没有太多时间浪费在教学上。”他转过身，从烧得红彤彤的炉子中抽出一把铁片。”孩子，这里叫圆厅，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对吧？”安娜点点头。
“我是个亡灵——简单来说，就是已经死去的人。而你不是我族类，你还活着。只不过，有点儿冷罢了。”僵尸说这句话并非为了安慰安娜，但是安娜却觉得心中注入了一股暖流。我还活着！她喜悦得有点儿眩晕，不过她不能表现出来。故作镇定后，她忍不住问了个问题。”那我是什么？”
“噢。”铁匠停下手中的活计，再度转过身，面对着安娜，直视着她的双眸。”你是一个，该死的血精灵，死亡骑士。血精灵族的，死亡骑士。”
死亡骑士这个称呼她刚才已经听过，血精灵倒是头一次听说。关于自己的身世，安娜就像是记忆被人抽取了般丝毫不记得。什么是血精灵？什么是亡灵？什么是死亡骑士？对她来说一点儿概念都没有。这只不过是三个称谓，区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罢了。
“死亡骑士是活人？”她问的这个问题明显愚蠢之极，因为她看到僵尸又无奈地翻了次白眼。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没听到吗？！你这个呆子！”僵尸冲她咆哮，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你是个活人，但是给他人带去的都是死亡。所以你叫死亡骑士。……一定是沉睡的时间太短了你才会这么笨……”最后一句话安娜没有听清，僵尸小声的咕哝着，似乎不愿意让她听到。她只挺清楚了”沉睡”、”笨”之类的字眼。但是她听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死亡骑士为他人带去死亡。安娜不禁低头看看自己纤细的两只手臂，这样洁白的手指，曾经杀死过多少条生命？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僵尸习惯了安娜的无知，决心好好地回答她所有提出的怪诞问题。
“那位‘国王’……他是谁？”安娜咽下口水，谈及那位”国王”使她口唇发干，并不愉快。
“那是巫妖王阁下，我们的统治者。你只需要记住他很强大，强大到你不得不服从他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我想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僵尸似乎也不愿多谈”国王”的事情，安娜也不再问。
“刚才您说，可以为我的剑附加咒语？黑铁老师。”她想了个法子转移话题，使气氛不至于那么尴尬。
这个方法起效了，僵尸很乐意为她效劳。他带着安娜来到一口奇特的熔炉边，那座熔炉非常大，足有一人半高。炉子的造型是一颗骷髅头骨，而炉子的开口处则是头骨的血盆大口。炉中的烈焰，仿佛骷髅嘴里邪恶的舌头，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嘲笑声。笑安娜的胆小和无知，笑她的软弱和卑微。
“咒文我只教你一遍，听好了。”僵尸快速而低沉地吟唱着一段咒语，速度快得让安娜担心自己记不下来。事实证明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她不仅完整地记下了咒语，甚至还觉得这段咒语铭刻在了自己的脑髓中，想忘记都很难。
“记好了吗？”僵尸伸出长臂，将安娜的剑从她身后卸下。”拿好你的剑，离熔炉近点儿。这是一座魔法熔炉，你离它越近，咒文的效力就越强。不过……你得当心别被它吃下去。”黑铁发出几声古怪的音节，安娜相信那是他不怀好意的笑声。
她很害怕，但是害怕不会阻止黑铁的命令。她硬着头皮拿起剑，走到熔炉的面前。那张吐着红色火舌的血盆大口正对着她，只需一口，她就可以完全被吞噬、焚烧殆尽。尽管站在熊熊烈火的跟前，安娜还是感觉到一阵阵发冷。手心里的剑被她捏出了汗，后面传来僵尸不耐烦地跺脚声。
“你这个蠢货，还要等多久！难道咒文你已经忘记了吗？！”黑铁终于发脾气了。安娜被吓得不轻，被僵尸吃掉让她感觉比被火焰熔炉吞噬更可怕，也许黑铁会活着撕开她的肚子，把她的肠子拖出来当吸管；会把她的双臂砍下来作为搁剑的剑架；会把她的眼珠挖出来当照明灯；会……越来越多恐怖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游走，她实在无法忍受，尖声嚷出咒文，仿佛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发泄她内心的恐惧。
“冰冷如火！热烈如冰！
世界万物，皆成灰烬！
覆之吾剑！覆之吾心！”
一束如冰晶反射的幽蓝光芒凝结于剑身，那光太耀眼，安娜条件反射地闭上眼。耳边没有传来任何巨大的声响，只听见熔炉轻微的”噼啪”声还有黑铁”咯咯”的怪笑。安娜睁开眼，只见手中的长剑已变得有所不同。原本普通的剑身，如今散发着微微的蓝色火焰光芒，犹如无数舞动着的火焰小人，均匀地包裹在剑的四周，于剑柄处消失。
“其实，你并不是那么蠢。”黑铁友好地拍拍安娜的肩膀。”抱歉，我也许不该吓唬你，那座熔炉虽然的确附有魔法，但是它绝对没法吞下一个死亡骑士。”虽然有点窘迫，还有一些劫后余生的心惊胆战，但安娜觉得，此时那搁在她肩上的手掌并不冰凉，反而有一种奇特的温暖。正当她准备开口说点儿什么时，黑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没有见过的严肃。没有下巴的僵尸要严肃起来固然让人觉得可笑，但是从那空洞的光束中，安娜看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一些，连僵尸老师厄尔戴普•黑铁先生都不喜欢看到的东西。
“黑铁老师？这个新称呼似乎有点意思嘛！”自安娜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浑厚、响亮，语气中带着明显嘲讽意味的声音。
安娜看到黑铁眼中的温和如流星般稍纵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夹杂着厌恶、压抑的顺从。那不是心甘情愿的尊敬！安娜意识到身后来人定是个既傲慢又不可忤逆的长官。她沉静地转过身，不卑不亢地立在原地。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身材魁梧、体格健硕的中年人（与黑铁不同，这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但是精力旺盛得好像十八岁的少年人。他穿着一身与其金发一般熠熠生辉的金色铠甲，背后披着一件宽厚的红色披风，腰间佩挂一柄巨大的宽剑。柔软的金发短发和胡须随着他稳健的步伐微微颤抖。他眼神锐利，但此刻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身后跟着一众黑衣随从，个个被黑色的兜帽挡住半边脸孔。
“领主阁下。”当这名威武的金发男子走进黑铁身边时，僵尸僵硬得鞠躬。说不清到底是因为他不喜欢面前这位”领主阁下”而表现得僵硬；还是因为他是一个浑身只有僵硬骨头的僵尸。领主阁下并没有在意这一点，比起计较黑铁的礼仪，他更青睐讥讽这把骨头的”新身份”。
“这么说，我们的老厄尔戴普•黑铁阁下当上死亡骑士的指导老师咯？”领主阁下捋捋唇上浅黄色的唇须。”不知道死亡骑士们最近是否开设了新的课程，比如……打铁什么的！哈哈哈哈……”领主阁下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丝毫没有顾及僵尸的心情。僵尸怎么会有心情呢？他们连脑子都没有。
不过安娜可不这么想，她察觉到黑铁的怒意在空气中迅速扩散开来。她甚至有些担心黑铁会不会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对领主阁下不敬的事情。事实上，黑铁远比她想象中冷静，他只是用他独有的含糊不清的喉音回答：”不，领主阁下。这名新兵迷路了，我给了她一些指引。仅此而已。”
领主阁下的好兴致显然被破坏了，他一脸不高兴地将视线挪到安娜身上，一刹那间，他眼睛一亮，宛如发现了遗失多年的物品，又像是挖掘水井时挖到了金子。
“新兵，报上你的姓名。”
“安娜贝尔•碎心。”安娜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圆厅上方，驱散了些许寒冷。
领主阁下很满意，接着他命令安娜摘下兜帽。安娜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按命令做了。当她的脸孔暴露在空气中时，只听得一阵倒吸冷气的惊叹。
“果然……”领主阁下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他身后的随从们窃窃私语，还时不时朝安娜投来质疑的目光。
安娜皱起眉头。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对于这样的审视与猜忌她并不习惯，于是她求助地望向黑铁。僵尸空洞的眼窝定定地回望着她，没有言语，安娜却已经从中得到了信息。不要畏惧！
“你知道她是血精灵？”领主阁下的问题是冲着僵尸去的。
“我只知道她是一名死亡骑士新兵。”黑铁这次连看都没看领主阁下一眼。”我只是个铁匠——而已。”他加重”而已”的发音。接着，他面朝安娜：”骑士小姐，您面前这位爵爷是大领主达里安•莫格莱尼阁下，而您是他的部下。方才您迷路了，现在您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长官。”语毕，他故作恭敬地，朝安娜和莫格莱尼领主阁下又鞠了一躬。”那么，铁匠应该镇守在铁匠铺打造武器了。要不下层世界的骑士和爵爷们很快就会埋怨武器的告罄了。”
安娜看到僵尸脸上挂着一丝不为人知的神秘笑容——他只是蠕动了一下颧骨，给人的感觉怪异且恐怖。
莫格莱尼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命令黑铁留下，他只能厌烦地挥挥手，再目送僵尸弯腰驼背地离开圆厅。可是安娜不同，她是他的部下，她不能擅自离开。于是他把怒气倾泻到她身上。
“好吧，可爱的血精灵小姐，女士。”他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俯视只到他肩胛骨的安娜，”你隶属哪支部队？”
“我……”安娜语塞。她连自己究竟为何身在此处多不知道，又如何得知自己隶属哪支部队？”很抱歉，领主阁下，可是我似乎丧失了记忆。除了自己的名字，我什么都不记得。”安娜沮丧地垂下手，对于没有记忆这一点，她无能为力。
莫格莱尼的眉毛愁苦地纠结在一起，为这一突发事件伤脑筋。沉默了一会儿，他叫来身边一名随从，低声说道：”看来深度冻结摧毁了她大部分记忆，我看她连自己是什么种族为何而来都不清楚。把这件事汇报给数据部门。”随从微微点头，旋即转身快步离开。
尽管莫格莱尼刻意压低了声音，安娜还是一字不落地听到了他的话。这倒并非莫格莱尼声如洪钟，即便压低声音也无济于事，而是安娜天生听觉异禀。也许，我和他们有些不同？安娜意识到了这个小细节，却没有吱声。深度冻结，那是什么？她很想立马拉住莫格莱尼问个明白。他一定知道我的身世！他口口声声称呼我为”血精灵”……等等，我是个精灵？安娜猛地清醒，下意识地用眼睛搜寻周身能够反射影像的物品。可惜圆厅空阔冰冷，除了挂在墙上装饰用的铁器和不透光的窗帘，就是大块大块厚重的石头。
黑铁是僵尸，莫格莱尼和他的黑衣随从是人类——噢，这是显而易见的。而我，是个精灵。安娜不禁兴奋起来，精灵会是什么模样？随即她又觉得可笑。我居然连自己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好吧，精灵……呃，不，碎心骑士。”莫格莱尼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安娜的思索。”既然你失去了记忆，那就由我代行老师的职责，告诉你在这里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跟我来。”莫格莱尼朝安娜比一个”跟上”的手势，转身大步流星，黑衣随从们也鱼贯地跟随其后。安娜走在队列的侧面，需要小跑才跟得上莫格莱尼的步伐。
“这座城堡叫阿彻鲁斯——黑风要塞。”莫格莱尼边走边比划着，他很喜欢这里，语气中洋溢着一股自豪感。当他穿过厅堂，来到一个位于城堡侧面的小阳台时，他离开原路，走向阳台。
“你应该看看。”他双手撑在阳台的栏杆上，”下面。下层世界。”
安娜走上阳台。强劲的北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肆虐着她披肩的金发，原来整齐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而斗篷与兜帽早就被风吹得鼓鼓的，在她苍白修长手指的拉扯下才幸免被风刮走。天际的云朵，被奇异的暗雾笼罩，呈现出怪异的青黑色。空中没有一只鸟儿飞过，连空气似乎也没有流动，仿佛死去一般令人窒息。除此以外，一丝代表光明、希望和生命迹象的生物、气息完全感觉不到。
安娜惴惴不安地走近莫格莱尼身旁，双手松开斗篷，任它在风中飞舞，轻轻地支撑在栏杆上，俯身向外望出去。阿彻鲁斯厚重冰冷的大石块悬浮在于黑色云雾上方，在空中却如同扎根大地般纹丝不动。那北风于它来说只是个可笑的小孩儿发着无伤大雅的小脾气，造不成半点伤害。而莫格莱尼和黑铁口中的”下层世界”，在一团团模糊不清的黑雾下方，不得见其真颜。
“这里……是空中？”安娜很久才想出提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因为她实在不知道面对一个根本看不到的地方，还能问出什么。
“噢，当然。”莫格莱尼似乎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是巫妖王的力量让它飞起来的。”
“巫妖王？他是谁？”话刚出口，安娜的脑中便浮现出她之前遇到的”国王”。
“哈哈哈哈哈！你居然不知道巫妖王是谁！”莫格莱尼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真抱歉，但这实在太可笑了。”他用戴着蓝色手套的手指拂去由于大笑而流出的眼泪。
“真是个可怜又可爱的血精灵，巫妖王是你的主子，你却不知道他是谁。我甚至怀疑你是不是真正的血精灵。若非你的身高，我一定会以为你是个爱说笑话的小侏儒。”莫格莱尼盯着安娜的眼睛看了许久，似乎要看破她的皮囊，挖掘到皮肤下面包裹着的侏儒似的。直到他发觉面前这个身材瘦小的金发尤物不是侏儒而确是一个没有撒谎的血精灵时，他才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小声嘟囔道：”看来他们得学会控制一下深度冻结对记忆细胞的损毁程度。我可不希望未来的血精灵死骑都是白痴跟傻子。”他以为安娜听不到，其实这些话犹如长翅膀般飞入了安娜的耳朵。
“听着我的好小姐。”莫格莱尼揉揉发痛的太阳穴。”巫妖王是我们至高无上的领袖，无论行动或者精神上的。除了服从，你不应该有其他的念头。事实上，我想不出有什么需要反抗他的理由。而你，显然是个一无所知的傻瓜，生着一张漂亮的脸蛋，背着一把废铁，除了瞪大眼睛对我发威什么都不会。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你这样的人弄进死亡骑士的行列。”
莫格莱尼不耐烦地走下阳台，往厅堂深处走去。安娜不敢多问，紧紧跟上。大领主快速地穿过走廊，进入圆厅。安娜的耳际隐约传来阵阵呻吟，她心中一惊：下沉厅！
不好的预感自她心底升腾，她抬头望望莫格莱尼：大领主正朝着下沉厅的方向前行，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中途路过黑铁打铁的场所，僵尸头也不回，使劲抡着他的铁锤，撞击在炽热的铁块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当当”声。安娜斜睨一眼黑铁的背影，又匆匆赶上大领主的脚步。
渐渐出现在安娜视野里的，是下沉厅边缘的台阶。痛苦且绝望的呻吟愈加大声，钻入安娜发达的听觉神经，更钻入她的心里。
“拿上你的破铜烂铁。”莫格莱尼突然止步，安娜险些撞到他阔实的后背。”给她把钥匙。”这句话不是对安娜说的，大领主面朝一个黑衣随从指示道。
随从毕恭毕敬地行礼，小跑到大厅末端，自墙壁的钩子上取下一把钥匙；又小跑回来，将小巧的钥匙交到安娜手中。
“下去。释放一个囚犯。”大领主指着下沉厅中呻吟的俘虏们。
安娜捏紧手里的钥匙，朝台阶走去。下面还会有第二道命令。这个想法让安娜难受，可是她明白，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当她走下第一级台阶时，身后传来大领主响亮得刺耳的第二道命令：”然后杀了他。”
安娜微微颤抖。这条路一旦踏上，便没有回头之日。她没有停下脚步，相反，她抽出背再身后的长剑，牢牢攒在手里。长剑因为魔法咒文而散发出冰寒的蓝光，安娜感受到它的渴望：嗜血。是的，它渴望血液的滋润，它正因即将被击杀的敌人而兴奋得发抖。可安娜并不兴奋，她心中只有哀伤。
走到台阶的尽头，她站在众多俘虏中间。这些俘虏来自各个奇怪的种族，有些和莫格莱尼一样是人类，有些则跟黑铁同类。还有一些，她甚至没有见过，也不认识。她的目光扫视着整个下沉厅，最后将视线停留在一位女战士身上。
她受了伤，双手被铁链缚在墙上，脚边放着被解除的盔甲。伤势很严重，白色（也许原本是白色，如今已被泥巴、汗渍和血渍染得面目全非）衬衣贴在她柔软虚弱的身体上。更像一块裹尸布！安娜心想。
没有时间过多犹豫了，莫格莱尼复杂的目光如一把利剑抵在她脊背。她走到这名女战士前面，昏暗的火光下，看见她紫罗兰色的肌肤被砍伤、流血、结痂，未痊愈的部分开始溃烂，流淌着黑色的脓血。长长的尖耳朵无力地垂在那张漂亮但饱经摧残的脸庞两侧，及腰的银白色长发纠结在一起，裹着枯黄的草和马匹的鬃毛。只有那双碧绿的双眸，还顽强地燃着生命的火焰。只是已经太微弱，即使最轻的微风，也能吹熄她们。
“死亡选择了你。”安娜解开她的束缚。
女战士明白即将发生什么，周围已经有许多同伴丧生于死亡骑士新兵的剑下，尸体杂乱地堆放在下沉厅另一端，如一座醒目的坟冢，时刻提醒着他们未来的命运将会如何。
她缓缓地穿起自己的盔甲，由于长年征战它们已经破损不堪。“你是个精灵。”头顶传来安娜平静的声音。女战士抬头望一眼，继续穿自己的盔甲。“啊，暗夜精灵——非你族类。”
安娜扬扬眉毛。“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还知道你想杀死我。”暗夜精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靠长剑支撑着身体。“死亡骑士不问种族出处，他们全被洗脑，只效力于巫妖王。”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呵，为什么？谁知道呢，也许是将死之人的胡言论语；也许是看在你也是精灵的份儿上。也许是……”话音未落，她忽然举剑，以快到看不见的速度冲过来，狠狠地劈向安娜。
安娜猝及不防，被暗夜精灵一剑砍倒在地，一时间天旋地转。所幸暗夜精灵身受重伤，力道还不至于穿透盔甲伤及要害，安娜本人并未受伤。
“也许是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好杀了你。”暗夜精灵嘴角浮上一丝浅笑，双目如炬。穿上铠甲的她俨然是一名战士，而非痛苦呻吟的伤兵。
安娜爬起来，并没有慌忙展开进攻。她平静地注视着暗夜精灵的双眸。片刻，她叹一口气，有些颓然地提起剑。
暗夜精灵再次举剑，劈头盖脸地砍杀过来。安娜横剑挡下攻击，闪到一边。暗夜精灵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迅速由砍来一剑。
“怎么了！死亡骑士都是懦夫吗？为什么一直防守而不敢进攻？！来啊，你这白嫩的金发叛徒！是不是手从来没沾过血？！还是你根本就畏惧战斗！”暗夜精灵怒吼着，不满被安娜如此戏弄，攻击如密集的雨滴，丝毫不放过安娜。
安娜仍然没有还手，只是冷静地接住、抵挡暗夜精灵的每一剑。
“杀了她！不要磨蹭了！”莫格莱尼不耐烦的命令笼罩在整个下沉厅上空。
暗夜精灵的长剑抵在安娜防守的魔法剑上，恶狠狠地瞪着她，咬牙切齿地说：“听到了吗？他命令你杀了我，你这没用的走狗。”
“如你所愿。”安娜面无表情地转动手腕，挥剑挡出去，速度之快，仿佛这动作根本没有发生过一般。暗夜精灵犹如一片秋风中的落叶，轻飘飘地被安娜的剑气震出老远，重重跌落在地，猛烈地咳着血。
她手中的剑断成了两截，身上的铠甲也被震得粉碎，纷纷剥落。
“为、为什么？”她眼里渗出泪。“你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我。”
安娜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也许因为你我都是精灵吧。”她站起来，高高举起剑。“你是一名战士，我见过最好的。”
暗夜精灵笑了。“得了，满嘴谎言的死亡骑士骗子。快动手吧，让我结束这屈辱，回归艾露恩的拥抱。”
一道蓝光闪过，空气中飞舞着几片雪花，一股冰凉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安娜手中的剑因热血的字样而嗡嗡作响，声音夹杂着其他俘虏的呻吟声，渐渐飘散。
她脚边的暗夜精灵，眼中碧绿的火焰熄灭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1 章 安娜贝尔与圆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