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柄》明温玉

45、第 45 章

　　齐夜昀只是把时间和地址发过去，附上一句简短的要求，让顾白峻周末过来。语气不像邀请，更像确认已经决定好的行程。
　　顾白峻按时出现，他无比顺从齐夜昀的命令，从出发到坐上车后每一步流程都向齐夜昀汇报。

　　此刻的他站在门口，说已经到了。
　　齐夜昀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最后一次检查屋里的灯。他关掉了隔板后面的那盏小灯，只留下外侧的照明，然后才去开门。
　　他的住处是一个标准的出租屋。客厅和床铺挤在同一个空间里，没有明确分区，只靠家具勉强隔开。面积不大，布局简单，一眼就能看清全部。
　　顾白峻进来时，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里不适用于招待客人，更像只为一个人随便居住。
　　齐夜昀提前打扫过。地面干净，桌面整齐，窗帘被拉开了一半，让自然光照进来，尽量削弱原本潮湿阴暗的感觉。空气里还有未散尽的清洁剂味道。
　　这些准备只是为了避免顾白峻产生明显的不适。

　　顾白峻换好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表现出排斥。
　　齐夜昀细细地观察着顾白峻的表情，确认对方没有不适的感觉，才慢慢放松下来。

　　公寓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竖着一排隔板。
　　颜色和墙面接近，从外面看只是空间分割的一部分。如果不刻意注意，很容易被当成储物区。
　　那后面才是齐夜昀真正的今天要带顾白峻看的。
　　“跟我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容拒绝。
　　顾白峻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进入隔板后的世界。

　　屋主人并未整理过里面的房间，让它维持了原本的样子。墙面被照片覆盖，层层叠叠，没有留出空隙。全部是顾白峻的单人照，角度各异，清晰的、不清晰的，近的、远的，时间跨度很长。任何出现过旁人的画面都被裁掉，只留下他一个人。
　　照片的视线方向全部指向房间中央。
　　那里放着一把椅子。
　　齐夜昀把顾白峻按坐在那把椅子上，动作比刚才更直接。
　　这是他平时坐的位置。
　　现在换成了顾白峻。

　　齐夜昀站在一侧，感受着平常从未感受的视角。
　　他端详着被偷窥者发现偷窥之人留下的杰作时的神情。
　　被偷窥者会是什么心情？
　　呆滞？恐惧？还是想要逃跑？
　　这些都不可以哦。
　　从他齐夜昀把顾白峻带进这间隔间后，顾白峻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

　　齐夜昀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在照片和顾白峻之间来回扫过，他呼吸明显变快了。他为今天做过无数草稿，但他仍然会过于兴奋而导致语卡壳。
　　齐夜昀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往。
　　讲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顾白峻的，讲那些被反复记录下来的行程和习惯，讲他如何一遍遍模拟可能出现的对话。讲到后面，他提到自己并不擅长和人说话，很多时候必须提前打好草稿，才能确保不会出错。提到每一次在远处看见顾白峻时，身体先一步紧张，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说这些的时候神色轻松，压抑在心头的情感终于可以公开。

　　顾白峻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他的心情很复杂，原来在他见到齐夜昀之前，齐夜昀已经吃了这么多苦。齐夜昀倒不如早点暴露在他面前，而他也可以把所有的遇见都提前，不让他吃这么多苦。
　　他听着，目光偶尔落在墙上，又回到齐夜昀身上，没有明显的抗拒，也没有试图起身。这种安静的顺从让齐夜昀更加确信，他不再需要再伪装自己了。

　　齐夜昀缓缓开口讲述自己的目的：“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为了威胁你，也不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对你的痴迷是多么的疯狂。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短暂地扫过墙上的照片，又落回顾白峻身上，“我不想再装成一个正常的人，而你也应该知道我全部的面目。”
　　“照片都是我一点点收集裁剪出来的，而这些也是。”齐夜昀一边说着，一边把文件夹拖出来，摊在桌面上，“这些是我记录你的方式。你喜欢吃什么，喜欢看什么，你有哪些朋友，你们的相处是什么样的，你的成就，你的低谷，都在这。”
　　他说一句，就抬头看一眼。如果顾白峻表现出明显的不适，他会停下。

　　齐夜昀做过很多设想，如果顾白峻被吓到要反抗，他就拿顾白峻给他的把柄来威胁。如果顾白峻面色不适，请求让他离开这个房间，那他就带着顾白峻离开，去吃顿好的后给他送回家。
　　而顾白峻的表现超出他的预期，他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些回应，成为了一个礼貌的倾听者。
　　等到齐夜昀概括完毕后，顾白峻看着桌面上的文件，问了一句和齐夜昀预想完全无关的话，“你整理了多久？”
　　齐夜昀并未设想过顾白峻居然还能正常的与他交流，他明显怔了一下，“从高中开始的，当时你就在我隔壁学校。”
　　顾白峻点了点头，继续问：“那我能看看吗？”
　　得到齐夜昀准许后，他伸手把文件夹拉到自己面前。
　　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很细致，顾白峻时不时还询问齐夜昀这些信息的出处来源。有些他自己都忘了的事情，全被齐夜昀给记录下来了。
　　而齐夜昀全部一一作答。
　　顾白峻指到哪一页，他就如竹筒倒豆子般如数家珍地给出详细的信息。
　　顾白峻不由得夸赞齐夜昀：“你整理得很系统，而且很细节很真实。”
　　这句话让齐夜昀彻底愣住。
　　他设想过很多顾白峻的反应，包括但不限于皱眉、沉默、厌恶，甚至讥讽。但顾白峻的反应比他设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好。
　　顾白峻没有厌恶，也没有说他的行为恶心。
　　顾白峻说他整理的很详细。

　　顾白峻一直都是这么好，而齐夜昀也从一开始见面就深深的被顾白峻吸引。
　　这么好的人，如今委身于他了。
　　齐夜昀悲哀地望着顾白峻认真翻阅的身影。
　　他想，大抵是因为顾白峻的把柄握在他手上吧。

　　顾白峻继续往后翻，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前面的几本文件夹都很厚。饮食、作息、偏好、社交圈，被拆分成各式栏目，更新频率固定，某些页面被反复抽取、替换过，边缘起毛，显然经历过多次修正。
　　再往后，是一只规格相同的文件夹。它的外观甚至和前面那几本没有区别。但顾白峻一翻开，就发现里面很薄。标题页在，索引在，分页标记也提前放好，可真正填进去的内容却很少，只占了前面很小的一部分。
　　顾白峻合上文件夹，这才发现标题是《顾白峻控制计划》，他顿时了然。他抬头看向齐夜昀，对方站在一旁，目光几乎没有从他身上移开过，眼眶微微发红，却又强撑着不肯避开。
　　顾白峻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在你已经拿到我的把柄之后，我想你应该早就有足够的思路，把这本文件夹填完整。”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既然这样，你是打算一个人把它写完，还是要和我一起？”

　　齐夜昀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原本准备好的威胁，全都失去了作用，只剩下一种迟钝的空白。过了很久，他才勉强挤出一句话，语气带着明显的别扭和防御：“你休想用这种话哄我，让我不用把柄威胁你。”
　　顾白峻直接笑了，他说：“哦，原来你是喜欢反抗的我。”
　　齐夜昀一时没能跟上他的思路，反应慢了半拍。他皱着眉想了一下，什么叫喜欢反抗的他，却又没能理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紧绷了一整段时间的情绪，确实在这句话之后松了下来。他低声嘀咕了几句，像是在自我调整，很快就伸手去拉顾白峻，催着人出门，按原计划去那家餐厅吃饭。
　　顾白峻一边说“好好好”，待齐夜昀心情平复片刻后又问：“你的这些记录，我能不能带回去？”
　　齐夜昀愣了一下，随即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即便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仍然下意识地把顾白峻的每一个举动理解成逃离的前兆。在他的判断里，对方想带走这些记录，无非是为了收集证据，好在脱身之后将他迅速交给警方。
　　这个念头让他本能地绷紧了。于是他压下情绪，用尽量委婉的方式拒绝了顾白峻：“不行，我平常还要看着这些回忆的。”
　　顾白峻听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他随后换了个说法，语气放缓了许多，“复印件也行。”

　　齐夜昀第一反应是危险。任何被带走的东西，都可能成为指向他的线索。他很清楚这其中的风险，也知道自己本该拒绝。
　　可他还是迟疑了。
　　拒绝顾白峻，在这种事情上，对他来说反而更难。比起被发现的可能性，他更不愿意看到对方露出失望的神情。更何况，在那一瞬间，他心里还冒出了一个几乎不敢深想的念头。
　　万一顾白峻是真的想留下呢。
　　不是作为证据，而是作为某种私人的保留。
　　那些从高中开始，被他一点一点记录下来的、无法示人的心事。
　　最终，齐夜昀还是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

　　失踪人口的回归，本咕咕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