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柄》明温玉

42、第 42 章

　　两天后。
　　齐夜昀上厕所回来时，手上那根绳子松了一点，留出可以伸缩的余量。
　　顾白峻紧随其后去上了厕所，片刻又回到屋里，他注意到束缚住齐夜昀绳子的松动，等待片刻后，说道：“这几天我留意了一下，每次我们先被带去上厕所，又送来吃的，之后绑匪都要消失一阵子。房间里虽然有监控，但他没有实时盯着。我故意做了几件会被训斥的事，比如说用杯子挡了摄像头一个角、在门缝边敲了两下。他都没进来。说明他去了外面，不在屏幕前。”
　　齐夜昀需要绑匪此时在外头联络、探听警方动向，于是每次借着上厕所的理由，齐夜昀会下达一些命令给绑匪去执行。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装作刚被提醒才意识到这些。
　　顾白峻讲出他下一步地规划：“你也注意到了吧。我看你这次上厕所后刻意把手腕处的绳子弄得松了些。快转过去，我来给你解开一下。”

　　齐夜昀：“……”
　　他没有，他是不小心给绳子弄散的。

　　齐夜昀依言把背转过去。绳股在肌肤上磨出细细的痕。顾白峻俯身，指腹在结口处轻轻一扣，找到力点后顺势一带。他动作干脆利落，卡住的圈化作顺从的线。
　　齐夜昀双手一松，血回流的刺痒涌上来。
　　“行了。”顾白峻低声，“本来就没绑紧。”
　　他把绳子一抛：“轮到我了，快。我们得在他回来前出去。”

　　齐夜昀并不想和顾白峻一起离开这间囚禁室，可他更不想让顾白峻起疑。他装出同是受害者的正常反应，俯身去解。
　　假装不擅长解绳子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拖延方法，齐夜昀故意慌乱地出了几个错误。可惜在顾白峻耐心地指导下，解开只是时间问题。
　　齐夜昀三心二意地问着后续的逃脱方式，企图找到使绊子的地方：“门呢？钥匙怎么办？”
　　“没关系。”顾白峻语气依旧沉稳，就像是患难与共中值得依靠的伙伴，“我刚才出去的时候，从他身上顺了钥匙回来。”
　　齐夜昀心里疯狂呐喊顾白峻太靠谱了他不需要，但他面上不显，勉强故作激动扬起赞叹的语调：“那太好了，我们现在就走。”

　　齐夜昀暗骂过去的自己。当黑夜不懂白天的黑给出房间方案，他竟没再三推敲逃跑方案。
　　这类囚禁门居然不是单向的，通过内侧也能用钥匙打得开。这样的设计漏洞，现在倒成了助他们逃走的推力。
　　还有绑匪也真是没用，怎么能让顾白峻把钥匙偷到的。
　　但这些都无济于事，绳子在齐夜昀故意的拖延片刻后还是被成功的解开。
　　顾白峻活动了下被束久了的手腕，血脉鼓胀，他几乎没有停顿，便示意：“我去把门开个口子。看看绑匪是否还在，你听我口令。”
　　事已至此，齐夜昀别无选择，只好配合。

　　门锁轻响，齿轮贴着金属转过。走廊里潮气翻进来，带着草叶与泥土的气味。两人很轻松的便判断出在乡村交界处，毕竟城市没有这么浓郁的草地气息。
　　当然如此肯定的判断也来源于两人共同规划了这件囚房的地理位置。

　　顾白峻道：“没人，他多半在外头联络。现在是最安全的一段时间，这里应该在哪个乡村附近，我们先出去，贴着路跑总能跑到人多的地方报警的。”
　　齐夜昀垂着眼应了声“好”，把心口的那点不甘压在喉间，他摆出与顾白峻并肩逃离的姿态。两人对视一瞬，一个是审慎与笃定，一个是克制与不舍，随即同时迈向门口。

　　外面是狭长的走廊，湿滑的地砖反光。
　　齐夜昀站在原地，心里一阵剧烈的动荡。
　　他不想走，他宁可这梦永远不要醒。
　　但顾白峻已经迈出一步，轻声说：“走吧。”
　　他没的选。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门厅。
　　齐夜昀抬头望了望四周，没有发现绑匪的身影。
　　干什么吃的，快回来啊，齐夜昀没有哪一刻是比现在更想念绑匪的时候。
　　待看到外头是一望无际的草坪后，顾白峻反而不慌张，他回头对齐夜昀说：“你在外面把风，我进去找点东西。我要知道，到底是谁想干这种事。”

　　齐夜昀有些慌乱，但还是点头。
　　他觉得顾白峻也只是出于愤怒，也不会发现任何与他有关的痕迹。
　　所有指令和联系都通过暗网完成，支付走的是匿名加密账户，通讯方式由虚拟网络处理，只需要退出网络便搜不到了。
　　就连这个屋子的结构设计图，也被伪装成他人提交的临时工程文件。
　　他从未在这里留下哪怕一个能指向自己的印记。
　　这一点，他一向谨慎。

　　绑匪也是他特意挑选的，经过黑夜不懂白天的黑的推荐。那人虽沉默寡言，但在暗网上口碑极好。许多人评价他懂得规矩，拿钱办事，不会多嘴。若真出现意外，按照约定，对方也会自行潜逃，不会将麻烦扯回到他身上。
　　因此，即便顾白峻执意要查，他也不担心。能查到的，无非是绑匪留下的虚假身份、早被抛弃的账户。

　　他站在门口替顾白峻把风，心情竟出奇的平静。
　　这处地方远离公路，信号微弱，绑匪每次离开采买或汇报，都要走上几个小时才能回来。
　　齐夜昀大致知道时间，现在应该还很安全。
　　咦，不对，他为什么要带入顾白峻的视角。
　　齐夜昀想，现在很不对。
　　或许他可以尝试拖延顾白峻等到绑匪回来？
　　齐夜昀其实并不想离开。
　　两天的相处，让他产生了一种危险的错觉，好像时间在这间封闭的小屋里凝固了，他们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顾白峻被困，而他就在旁边，对方的一言一行都能被他知晓，仿佛一切都在掌心之中。
　　如果能永远停在这里就好了。

　　可顾白峻实在太聪明了。
　　那种洞察让人无所遁形。
　　他会推断、会分析、会在看似混乱的局势里迅速找到出口，就像现在这样。
　　他带着他逃，动作流畅得令人无从拒绝。

　　齐夜昀叹了口气。
　　或许这次能顺利逃出去，但以后要再重演这样的局面，恐怕就难了。顾白峻不会再掉以轻心。
　　想到这里，他竟有些怅然。
　　只希望这几天的相处能加速他们的感情，让他以后能更加理直气壮地找顾白峻吧。

　　齐夜昀估算着时间，觉得已经过去了许久。
　　按理说，顾白峻在里面不过是四处看看，顶多确认下房子的结构。
　　绑匪处理得干净，屋里没有一丝能指向幕后主使的蛛丝马迹。
　　顾白峻应该早就搜完那间屋子才对，那里什么都没有，连备用电源都藏得极深，除非有人知道接入点的位置，否则根本无法启动任何设备。
　　可顾白峻却迟迟没有出来。

　　他皱起眉，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齐夜昀踌躇了一下，终究没能忍住，轻轻推开门走回去。
　　他记得，这栋屋子里只有一个地方能接收到外部信号，是当时他为了与外界保持最低通信而特意留出的缝隙。
　　那里位于屋子的最深处。
　　齐夜昀心跳加快，沿着狭窄的走廊走过去。
　　灯光昏黄，墙上的灯泡闪烁两下，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整张桌面。顾白峻背对着他，正坐在那张椅子上，指尖还停留在键盘上。
　　电脑屏幕泛着冷光，在顾白峻的脸上映出明暗交替的光。那光线切割着顾白峻的神情，让齐夜昀看不清他此刻在想什么。
　　“你在干什么？”齐夜昀下意识地问。
　　顾白峻的声音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释然。
　　他抬起下巴，目光从在屏幕上缓缓挪到齐夜昀脸上，“你猜，我在电脑上看到了什么？”
　　齐夜昀终于瞧见了对方的神情，那双眼里已经没有怒火，只剩下寂静，让人一眼就能察觉到距离。
　　他在看齐夜昀，但那眼神像穿透过去，落在那段经历共同遭遇后感情急速升温的谎言上。
　　齐夜昀心头一紧，脚步不由自主地靠近，他的喉咙发干：“……什、什么？”

　　顾白峻轻轻拨动鼠标。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个界面，那是齐夜昀无比熟悉的暗网交易页。
　　熟悉的黑底与白字，一条条加密对话被恢复出来。上方的日期时间显示，恰好是那天他们离开农家乐的当晚。
　　他说：“我用系统还原工具修复了被删除的缓存。”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讲一件普通的事：“你看，这里写着‘是的，我们现在出来了。’”

　　那是齐夜昀在确认绑匪是否抵达埋伏点后发出的回复，用来标志目标已在路上。
　　他没想到，那条加密的信息竟然被恢复了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屏幕，血一下子往脑门冲。
　　他几乎不敢呼吸，瞳孔放大，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怎么会被发现？为什么是现在？
　　齐夜昀的心脏猛地收紧。

　　顾白峻起身，直面齐夜昀。
　　“结合时间点，”他说，语气仍旧平静，“那天晚上，农家乐吃完饭以后，我们一同离开。所以这句‘我们现在出来了’，除了我们两个人，还能指谁呢？我可能猜错了，但这个记录确实太巧了。夜昀，你告诉我，这真的是你吗？”

　　顾白峻仍然给了齐夜昀一个辩解的机会。
　　但齐夜昀抓不住这个机会。
　　他甚至来不及想绑匪是有多么的不靠谱，现在满脑子高速运转只想找一个借口出来。
　　他想辩解说那只是巧合，可每一个字都卡在胸口挤不出来，喉咙也发不出声音。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所有的借口都在这一刻显得荒唐。

　　屋内的空气像凝固了。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暗交替，叫人看不起里头的细节。
　　他的唇颤了颤，手指下意识地绞紧。
　　明明现在已经是深秋了，齐夜昀的背上却沁出一层冷汗。

　　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他和黑夜不懂白天的黑的聊天、他亲手搭的房间布局、那一次次和绑匪确认的细节。所有的心思，所有隐秘的渴望，像被剥去外壳一样暴露在灯下。
　　顾白峻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安静，却锐利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齐夜昀的呼吸一点点乱了，脑子闪过各种狡辩：他可以假装不知道这回事，或者推给绑匪，说他栽赃陷害。
　　可当他再次抬头时，顾白峻依旧那样坐着，神色冷静，像是在等待一个他早已知道的答案。
　　齐夜昀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思考太久了。
　　一个对此不知情的人只需如实地说出他知道的一切，根本不用思考这么久。

　　齐夜昀能明显感觉顾白峻的视线变得越来越冷了，对方像是已经知道了一个他无法隐藏的真相，而后失去了听他狡辩的耐心。
　　最后顾白峻的目光趋于平静，平静到令人绝望。
　　相对的，齐夜昀的呼吸越来越乱，指尖开始抖。他想维持表情的镇定，却连下颚都在颤。
　　顾白峻其实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知道了这些天的同学其实是个对他有所企图的绑架策划者。
　　顾白峻知道他齐夜昀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了。

　　他忽然笑了，声音发空：“是我。”
　　齐夜昀的语气近乎破碎，“是我绑架了你。我想让你眼里只有我。你总是热情活泼还开朗外向，走到哪儿都有人和你说话。你在课堂上、在实验室、在那些人堆里，每个人都喜欢你。可是你对谁都这么热情，你能不能只看看我。”
　　他话语越来越快，像是终于撕开了一道被压抑太久的口子。那些话已经在他心里盘旋了无数次，如今一旦泄出，反倒带着解脱。

　　冷光在他脸上映出斑驳的影子，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再次被卡住。
　　说出来，然后呢。
　　他真正在乎的顾白峻会离开他了。
　　齐夜昀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像被抽空。
　　他突然觉得在被囚禁前，一起做项目、并肩改代码、半夜还能靠在一起看屏幕发笑的那种生活也挺好的。尽管那时候他还是因为顾白峻和他人走的过近而难受。

　　齐夜昀的思绪发散，他想到初见时顾白峻带给他的惊艳，后续他一次次接近顾白峻时迫切的心情，以及最后在这间小屋相处的甜蜜日常。
　　他的眼神突然坚定起来。
　　是的，就算顾白峻发现了，他也要强留下顾白峻。
　　就把他囚禁在这里，这辈子都只能见到他齐夜昀。

　　齐夜昀轻声说：“可现在都毁了。你看，如果你不发现，多好啊。我们可以一起逃出去，你还能正常生活。我也能继续假装是你的救赎。”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低语几乎是呢喃：“可现在被你发现了，那就只能这样了。”
　　他抬起头，眼神湿漉漉地看着顾白峻，嘴角微微翘起，像笑，又像在哭。语气却出奇地温柔：“你就永远留在这儿陪我吧。不用担心收入来源，我不是写代码的吗？现在远程工作的机会那么多，我们就生活在这吧。我会养你的。”
　　屋里的灯忽明忽暗，投下两人的影子，又随着光影晃动让二人的影子重叠又分开。
　　顾白峻的脸隐在光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那句极轻极低的回应“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