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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我们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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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曾说,人的一生中只有一个夏天。
在回去的路上,陈江远的车里恰好播到了《夏天的风》,突然间我就想起了这句话。
所以到底是什么是夏天呢?我能想到闷热柔和的风,扑到脸上像拂过了一条柔柔的丝巾;能想到耀眼灼人的光,最怕晒黑的我总是用遮阳伞和它作斗争;还有讨厌的黏腻潮湿的汗液,它会黏住我们的发丝和爱人的手。
夏天最重要的,还有海。蓝色的海,黑色的海,汹涌的海,平静的海,日出破晓时的海,落日黄昏时的海,有他的海。
可如果再细究,这些对夏天的记忆,全都来自18年的夏天。之前的夏天,之后的夏天,我能想到的都只有居高不下的气温。令人期待的夏天变成了无聊生活中最热的那些日子,最普通的日子。
所以我的夏天,就只有那年的夏天。
18年7月,我的大一正式结束,乘着陈江远出录取结果前的那段时间,我和他去了趟福建,作为他的毕业旅行。
因为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去这么远的地方旅游,所以在挑选到底要去哪些地方的时候,总有些眼大肚子小的贪心。福建很大,好玩的地方很多。再三犹豫之下,我们最终还是只选择了四个,厦门、泉州、福州、平潭。除了比较热门之外,它们刚好在一条线上,从厦门出发,自南向北,最后以福州结束。
”我们来回都坐飞机吧,我看了眼高铁都得十来个小时,太累了。“临行前几天,我和陈江远在麦当劳里坐着商量一些需要提前定好的琐碎项目。
陈江远没说话,反而拿起桌上的可乐喝了起来,杯壁的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向下滑落,但爱干净的他此时似乎并不在意,反而任留它们流进了手心。
看他没反应,原本盯着手机的我抬起头,在他的大腿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想啥呢!我说话不理我,咱们今天是来干啥的啊,你咋只让我操心,自己啥都不看,和个甩手掌柜一样。“我气冲冲的对着他抱怨道,不知为何,今天出来陈江远一直不在状态,让人严重怀疑他是不是没睡醒。
陈江远受惊般的迅速拿远了可乐,无辜的朝着我眨巴的眼睛,但我看到有一些可乐还是因为刚刚的动静洒了出来,滴在了他的膝盖上。
“对不起嘛宝宝,我刚刚在想别的,就没注意听你的,错了,保证不再犯!”
这小子认错倒是干脆利落。
我叹了口气,随手从桌上拿了几张纸,擦了擦他的腿,又将这团纸塞进了他湿哒哒的手里。
“我说,我们来回都坐飞机吧,这会把票定了。”做完这一切,我放慢了语速说。
陈江远没说话,只是拿起了手机,随手滑动了几下后又愣在了那里一动不动,我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飞机日期的界面。
我盯着他,有种说不出的无语。“你都不问我是哪一趟航班的吗?”我压下临近爆发的怒火问道。
陈江远终于抬起头认真的看向我,我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要告诉我,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安静的看着。
“有屁就放。”我受不了他这样,率先打破了僵局。“你要再不说,小心我踹你。”
他低下头,指甲还是停留在那个页面。
“就是我们这次要不坐火车来回吧,别坐飞机了。”陈江远说着说着将头偏了过去。
“为什么?你看了没坐火车要一天一夜多,好久好久啊。”我非常不理解,余光却扫视到日期下面的价格,几乎全是二开头的四位数,最近算是旅游旺季,机票的价格涨幅很大。
陈江远挠了挠头,然后又机械的扣着大拇指上的死皮,“就是我想来回坐火车的话能省点钱,到时候我们玩的时候能玩的更好一点,住的也能更好一点。”
我皱起了眉头,更加不理解起来。据我所知,陈江远的家这几年生意一直不错,支撑他一次毫无顾虑的旅行,完全不成问题。
“你咋了,你爸妈停你生活费了?你要缺钱我就给你定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今年年初我家的资金链出了点问题,所以我拿不出太多的,因为觉得不是啥大事,所以也一直没告诉你。但现在就是我手头可能没那么宽裕,但你也别给我定,这次我来,你看这样可以不。”陈江远的头又往下低了一点,他的声音闷闷的。
“没事,你要最近周转不过来就都交给我就行,咱俩你分这么清楚干什么。”我仍旧不能理解陈江远的脑回路,他要是最近困难,让我来不就行了,我又不缺钱。
可有时候比金钱更重要的,是一个男孩的自尊心。但那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菲菲,是我叫你出去玩的,你不也说了,这算是我的毕业旅行,就委屈你来回这半截路途,剩下的你不用负责,我保证我不会让你失望。”陈江远又一次抬起眼看我,这次他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祈求,又像是一种不许人拒绝的倔强。
我突然就明白我的坚持是没有结果的,毕竟陈江远是一旦决定了就不会轻易改变的性格,与其这样与他继续杠下去,倒不如随他的意。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完全不能接受的事。
于是我点了头。
我对于坐火车的记忆,仍停留在小学阶段。记得第一次踏进卧铺车厢时,我仿佛走进了另外一个世界。三层垂直叠在一起的床铺,不大不小的过道以及扑面而来的泡面味道,都给儿时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心理印象。虽然过程免不了无聊,但总体也算是有趣的体验。
我们这趟车并不是首发站,所以检票进站后,还需要在站台等待火车到来。
因为恰逢暑假,所以火车站的人多的要命,一路上我都紧紧的拽着陈江远的书包带,以此避免走散,而陈江远呢,则是负责了行李的搬运工作。
陈江远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小小的黑色行李箱。相比之下,我又高又大的粉色箱子和他的并排站在一起,更像是一个庞然大物。
刚刚拉了一路的陈江远也不免感叹道,“你到底装了些什么啊!”
“就是些衣服啥的。”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衣服咋会这么重,你把衣柜拉来了?”陈江远一脸狐疑的看着我。
“你废话好多,提就对了,怎么意见这么大。”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陈江远真讨厌,要不是因为和他去,我也不至于带这么多。昨天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所有觉得好看的,适配景点的衣服都带上了,就连鞋子都拿了两双,这一切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能在他面前展现最美的我吗?真是的,只知道一个劲的嫌我拿的东西多,臭直男。
看我变了脸,陈江远讪讪的立在我旁边,不敢多说话,身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火车即进站,请站在黄线后候车!"车站工作人员的喇叭声不断响起,不知为何,我心里也多了些紧张。
也许是因为我即将就要步入期待已久的幸福,所以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挟持了我的感官。我咬了咬嘴皮,好痛,原来不是做梦。
陈江远在这时突然拦住了我的肩,将我往后带了一点。
"往后一点,等会车进站了风大。"他看着我解释道,"还有,别生气啦,让我抱抱你。"
与此同时,列车穿过带来的风将我的发丝吹到了陈江远的肩上,他的刘海也被全部吹起,我和他没有动,只是看着对方,两弯碳酸钙质地的月牙隔着空气,遥遥相对。
我和陈江远的位置是同一个包厢的下铺和中铺。
用泡面解决完晚饭后,我和他便靠在一起望着窗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穿过秦岭后,隧道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和一个又一个错落有致的小房子。
"你有玩过乐高那种沙盘模型吗?"我转过头问陈江远。
陈江远轻轻皱了皱眉,似乎是在回忆,"我只拼过乐高的车,这种算吗?"
"不不不,就是那种有场景的乐高沙盘模型。"我指了指窗外,"你看,从火车里看外面的这些房子,庄稼,车辆还有人,有没有感觉他们很像是从乐高沙盘里走出来的,我们就像是从第三视角观察着这世间一切的造物主,是不是很有趣?"我越说越兴奋,好像自己真的成为了支配一切的上帝。
"好像确实是这样。"陈江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点了点头。
"而且我也很好奇,我看到的这样人,他们在想什么呢?他们在过什么样的生活,他们经历了什么样的故事,为什么我是我,他是他,为什么我不是别人呢?每次想到这,我大脑都有一种好像顿悟了的眩晕感。是不是因为上帝知道我要参破一切了,所以紧急切断了我的脑电波?"
陈江远越听到后面,他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变得奇怪,听完我的最后一句话后,他用力揉了揉我的脑袋,"你一天天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乱七八糟的,我咋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研究起哲学来了。"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嘞。"此时我心情大好,乘着陈江远抬起胳膊的空气,整个人躺进了他的怀里。
窗外橙色的晚霞在天空和大地的挤压下逐渐被黑色的地平线吞噬,当这抹亮色彻底消失的时候,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我也分不清了,于是夜晚,正式到来。
火车十点准时熄灯,可我却舍不得上去睡觉,我只想这样和陈江远坐着,就算我们什么都不说,也觉得幸福而有趣。
之前总是习惯催我早睡的陈江远在此时也默不作声,已经临近十二点,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像一阵又一阵的海浪向我们袭来,可我们仍像两个没拆开的一次性筷子,头靠着头,时不时的用气声小声聊着有的没的。
“早知道我们就应该只买一张卧铺,就这样坐着坐一晚上就到了。”我靠近他耳边小声调侃道。
陈江远低头摁亮了手机,然后转过脸轻轻捏了捏我的脸,“好啦,睡觉吧,不早了,我把床给你收拾一下,你在下面睡,我去上面。”
“我不想睡。”我默默鼓着气,双颊像青蛙一样鼓了起来,企图通过这种方式逃离陈江远的魔爪。
“那你想干啥?”陈江远一脸好笑的着看我,语气中满是宠溺般的无奈。
“嗯—”我摇头晃脑装作思考的样子,举起他的手晃来晃去,“就想和你这样坐着。”
“你得睡觉呀,睡好了我们明天到厦门后才能好好玩呢。”
“要是这辆火车永远都不会停就好了。”
四年后,有一部火遍各地的爱情电影里有这么一句台词很出名,女主问男主想做什么,男主说我的人生目标就是和你维持现状。我和陈江远分手后一个人去看了这部电影,看到这句话的瞬间,我的思绪又被拉回了那天夜晚。其实我的愿望,也是如此,我希望我和他能够坐上一列没有重点的列车,永远向前,永远不变。
第二天下午,我和陈江远终于抵达了厦门。舟车劳顿到底还是打败了我一开始的兴致,后半程不知道自己在半梦半醒间睡了多少觉,只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陈江远的脑袋就在我旁边。他笑的开心,倒是吓得我不轻。
”你干啥!“我气败坏的骂他,中铺过于狭窄的上下间距让我一时间没有坐起来,我只能保持着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佝偻着背,用手拄着床,才勉强抬起了上半身。
"我就想看看你嘛,没想到你突然就醒了。“陈江远到先委屈上了。
"神经病。"
短短四天,我和陈江远走遍了厦门每一个可以叫得上名字的热门景点。
我们坐着最早的那趟船,登上了心心念念的鼓浪屿。那天的天气好的出奇,阳光落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仿佛闪着光。
为了拍照,我特地穿了一条牛仔蓝的包臀连衣短裙。早上在房间门口等我的陈江远,在看到我的第一眼,愣在了原地。
"咋了,不好看吗?我特地买的呢。"我低头又看了看裙子,犹豫的问道。
之前我没有穿过这种风格的衣服,更何况这条裙子确实短了一点,所以看到陈江远的反应后,我又开始怀疑起穿它的妥当性。
"没,没。"陈江远顿了顿,"好看是挺好看的,就是你不觉得有点短吗?"
"确实,但是我看拍照好看才穿的,要不我换一身去?"
陈江远摇了摇头,问我,"你喜欢这件吗?"
"还行吧,就是没穿过,想试试。"
"你喜欢就别换了,不拍照的时候我拿衣服给你挡挡。"陈江远举了举手里的薄外套。
"好。"我开开心心的应了下来。
鼓浪屿没有想象中的大,走走停停不过半天,我们便逛的差不多。只不过有些地方全是向上向下的楼梯,每当这时,陈江远总是特意走在我身后,并将外套围在了我的腰间。
我调侃他怎么这么会,是不是之前在别的女生那学的。陈江远只是红着脸否认,"我上哪学去。"
一切都很好,和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如果不被岛上的巨额果切宰一笔的话,就更好了。
黄昏时的黄厝沙滩,开满了漂亮小店的沙坡尾,古色古香的南普陀寺,还有日出时的十里长堤,处处都留下了我和他的记忆。
想起儿时的我总有着一个又一个远大的理想,总想着仿佛这一辈子不做出些惊天动地,留名史册的大事,这一生就像是白活了一样。可是反过来想,就算做出了些什么,活给自己的,不还是那几十年时光。得了诺贝尔奖的欣喜和与恋人并肩坐在一起看日出的幸福,对自己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每次牵起陈江远的手时,我是认为,和他在一起,算得上是我人生中,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们的第二站是泉州,这里是陈江远执意要来的地方,在此之前,我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里。
泉州被誉为众神之城,街头巷尾香火不断的各种寺庙,算是这里的一个标志性名片。所以不少人来这里,也是奔着烧香拜佛来的。
一直以来,我崇尚着敬鬼神而远之的观点,比起相信上天的眷顾,我更觉得事在人为,所以对寺庙这种地方并不热衷。我原定的泉州之旅只是吃吃逛逛,看看名胜古迹。可最后临走的那天,陈江远却突然破天荒的要再去一趟当地的关岳庙。
“昨天不是去逛了一圈吗?咋又去?”我异常疑惑,完全不理解他这一行为的目的,因为一直以来他和我一样,算得上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而且这个地方我们明明昨天刚去过。
陈江远吞吞吐吐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抓耳挠腮了半天,最后开口道,“你要是不想去的话你就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就回来了。”
“不是,我意思你干啥去,总得有个目的吧。”我放下了手里的卷发棒,从镜子里看向他。
“我听说去那里拜拜挺灵的。”陈江远声音小到我得非常仔细才能听清。
突然间,我想到了些什么,于是缓和了语气,温温柔柔的说,“走吧,我也想去,去求一签。”
我们来的很早,可关岳庙的人仍然络绎不绝。陈江远在门口的香火店里买了一大堆格式的香烛、纸钱等,提了满满一大兜。他熟络的和香火店老板有说有笑了一会,过来轻声在我耳边说:“我和老板说好了,你在这里坐着等会我,外面又热又晒,人还多,你就别出来了,差不多十分钟我就回来了。”说罢,往我手中塞进来一瓶饮料。
我点了点头。
“小妹,过来坐这里,这里有空调吹。”老板笑着招呼我过去。
“去吧,乖乖等我。”陈江远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又冲老板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愣了一会,转过头对老板喊道,“叔叔我去买个东西就回来。”接着逃一样的追了出去。
我悄悄跟着陈江远,最后走进了关岳庙大殿。我看着他安静的排了很久的队,终于到他时,他双手合十跪在神像前,紧闭着双眼,嘴里念念有词。恍然间,我想起高考刚刚结束的那段时间,我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西安的大兴善寺求学业很灵,于是就告诉了陈江远,问他要不要去拜一拜。可陈江远只是一脸好笑的说,“高考成绩不是从交卷那一刻就定下来了吗?拜一拜还能让我多涨几分?再说了,我不相信这些的 ,我只相信一切都是从自己的手里打拼出来的。”
可眼前的他,虽然挺直了腰板,不像其他信徒一样佝偻着身体,但他的双膝也还是倒在了彩色的莲花垫上。
我在他之前跑了回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嗔怪的责怪着他,“你好慢陈江远,不是说就是去放一下吗?”
陈江远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他的心情好了很多,“人多,就耽误了点,走吧,去抽签。“他顺手提过我肩上的包,牵起了我的手。
关岳庙求签需要先跪拜在神像前,默念自己要求的内容,然后掷杯,等掷出圣杯后才能求签。其实一路上我都不知道自己要问些什么,直到我跪在那里,身边萦绕着浓重的香火味,耳边充斥着竹签和木筒碰撞的声音时,我突然特别想知道关于这段爱情的未来,不论好坏。
我也学起身边人的样子,虔诚的匍匐在蒲团上,默念完问题后开始掷,可我连掷好几次才掷到了圣杯。那时我对于当地的求签文化并没有那么了解,其实前几次我扔出的都是阴杯,按讲究就不该继续求签了,可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还是执意抽出了一只签,签上写着下下。
解签的老奶奶说一口当地的方言,我听不太懂,只记得她问我求什么,我说姻缘。她带起老花镜看了眼签词,又抬头看了看我,掐了掐手指,最后淡淡扔下一句我俩不成。不信命理说的我,心还是"当"的一下,沉入了无边无际的恐惧中。
我没告诉陈江远,而是偷偷把签烧掉了,因为我听说这样可以消解厄运。第一次,比起事在人为,我开始祈祷这种说不出原由的神秘仪式可以真的带走我们全部的坎坷和曲折。
原定的最后两个地方我和陈江远没有去成,因为他家里有些急事,所以我们刚到福州就转乘飞机回了西安。
”菲菲,对不起,我不得不回去,下次我再陪你一起来。“陈江远在机场不停的朝我道歉,生怕我有一点不开心。
”没事啊,不刚好也满足了我想坐飞机的愿望嘛。而且这几天玩的我好累,这会回去就差不多了,在玩就累死了。“我捏着他的手心,安慰道。
不过陈江远在最后也没有告诉我他家到底出了些什么事,我便也没有在继续追问下去。
回去不过一周,陈江远的录取结果出来了。在答应我留在西安的陈江远,最后还是去了南京读大学。
在他入学前的一周,我都始终认为,那时让我们无限纠结的选择,是上帝帮忙敲定了结果。他为了我换了第一志愿,但还是阴差阳错间因为分数线问题去了他本就心心念念的学校。这算是一种最好的结果,某种程度上,我和他都得偿所愿。
陈江远临行前三天,在我即将动身前往西安的时候,他突然跑来兰州找我。
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好,万里无云,也无风。街道里来自地表的温度烘烤的人格外疲倦,万物都懒洋洋的,枝头的鸟儿也不愿多扇动一次翅膀。陈江远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匆匆忙忙的摁响了我家的门铃,这次他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个冰冷的真相。
我不知道我的惊喜是如何通过他一张一合的双唇彻底消失的。只知道陈江远说了很多颠三倒四的话,最后都变成了他额头上的汗珠和我眼里的泪。
原来他早就通过了南大的自主招生,高考报志愿什么的,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做给我看。我自认为他爱我爱的难舍难分,从始至终不过都来自我的幻想。
我是诚实的虔诚信徒,谎言和欺骗是我世界里的撒旦。但那一次,看着他的脸,我更愿意陈江远能够违背我的教义,不论出于何种目的。只要他一直骗下去,用无数个谎言去圆他最初的那个谎话,不让我知道,让我永远活在泡沫之上,一切都不会变。可偏偏他既虚伪又追求心安理得。
人们总说女生喜欢把小事放大,可这个世界上,本就没什么事物是脱离联系单独存在的。任何一个小事背后关联的一切,因为爱,会让人难以忽略。
所以陈江远,
当时的你明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却还要假装深情。
所以你一开始就没有说真话。
所以我们在一起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当时我恰好出现而且我又恰好有点小漂亮?
所以你是真的喜欢我还是为了消耗掉那段无聊的时光?
所以陈江远,这就是那天晚上你说的欺骗和谎言吗?
我想起了那天在关岳庙求的签。
陈江远,你心不诚。
我开始怀疑他和我在一起的初衷。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迅速在人心里生根发芽,它就像难杀的野草,春风吹又生。
他去南京后,任何在之前都不能称之为矛盾的小事,都会发酵为争吵的源头。比起真的生气,有时候我更觉得自己像在故意没事找事。因为心里憋着一口气,所以我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报复他。久而久之,我开始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十月国庆节,陈江远因为军训没能回西安,我和他又吵了一架。
第一次,陈江远带着气声对我说能不能不要胡闹了,他说他受够了我这样。
听到这句话的我愣在了原地,一种目的被拆穿的恼羞成怒和难以置信让我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是一个卑鄙的矛盾体,本质里布满了逃避,我逃避一切可能出现的问题,我是比陈江远还要胆小的逃避者。
原就心力交瘁的我,突然有了一种什么都不想再去管的想法。
去他的,都他妈的去他的。
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要重新开始,推翻一切。
于是我提了分手,这是我第一次提分手,而他却没有挽留。
半个月后,他在朋友圈官宣了新女友。
那段时间一直恍恍惚惚,对分手没有什么实感的我,在那一夜体会到了痛苦的加倍奉还。
当天晚上,我把他写给我的信全部打包邮寄给他,同时附加了一封我的手写信,算是我们之间彻底的结束。可收到快递的他,没出三天,便出现在了我的宿舍楼下。
十月底的西安仍旧闷热,潮湿的空气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蒸笼。聒噪的蝉鸣剥夺了我全部的大脑,我仿佛也变成了树上的蝉。我以上帝视角看着站在树下的陈江远发誓般的说了很多话,全部的心情只是的忐忑。
陈江远说是那个女生追他,自己一时昏了头就答应了。
陈江远说他离开我太难过所以想通过这种方法试试能不能变好。
陈江远说他就算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但是满脑子都是我。
陈江远说他已经分手。
陈江远说他爱我。
我突然就明白了,四月那个冰冷且醉人的夜晚,为什么陈江远说了很多深情的话,说他喜欢我,可唯独没有说他爱我。
可是陈江远,我不懂,为什么你爱我的真心,需要你和其他女生在一起后才能明白?你不仅伤害了我,你也伤害了其他人。那个无辜的女生,她凭什么要成为你理解爱的祭品。
陈江远,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如果我还爱你,那我也是个烂人。
我看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东西模糊了那副女性躯壳的眼睛,看着她艰难的点了点头。虽然我拼命的叫着不要不要,可我现在是蝉,只能发出难听的杂音,做不出任何实际举动。
理智上我什么都懂,可我却也明白,我无法原谅他,她无法离开他。
我只能相信他会改变,相信我会改变,相信我们会变好。
就像顾念说的,相信相信的力量。
在那之后,我和陈江远复合,所谓的爱情在一片废墟上重建了起来。
因为逃避,不愿面对自己最龌龊肮脏的一面,我和他都对之前的事闭口不谈,好像除了道歉,我们都没有将这些伤疤放到太阳底下,细细拨开,消毒,疗愈,反而是将它们困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任由它们感染,流脓。我们单纯的认为,只要不打开这扇锁死的门,一切都不会改变。可是恶臭的腐烂味道终究会飘过层层阻隔,精准的找到我们的鼻腔,最后流入浑身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