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密谋 ...
-
是夜，月色沉晦，斜斜照在思悔崖上，泛出诡谲黯淡的光。
崖顶山壁是一排被凿出的牢窟，用于囚禁犯了大错的东曜弟子，数十道铁链盘虬缠绕，血迹斑斑，森然可怖。
叶敬吾提灯走上来时，已有二人在崖顶等候。
“裴掌派？”他走近了才看清，那两人一个是罗殊，一个是阆仙掌派裴应琮。
“人到了，裴掌派。”罗殊示意裴应琮。
“叶师侄。”裴应琮微一拱手，“现下论及武功和人望，这声‘叶师侄’实在委屈了你。”
裴掌派似乎有一番长篇大论要说，叶敬吾放下灯，掸了掸衣上灰尘：“思悔崖是个安全的地方，若无人在此受罚，不会有弟子贸然上来。裴掌派不必弯弯绕绕，有话不妨直说。”
裴应琮道：“东曜有叶敬吾，阆仙有崔墨周。崔墨周崔师侄既是邱掌门的得意弟子，也管着派中大小事务，是当之无愧的下任掌门人选。”
叶敬吾冷声道：“你们阆仙的家事，我无意知晓。”
裴应琮微笑道：“阆仙的家事不就是叶师侄的家事么？毕竟你也姓叶。”
阆仙二代掌门沈长昃临终前将掌门之位传给了门下一位颇有天赋的叶姓弟子，此后，阆仙叶氏一脉父传子、子传孙，如同皇权更替一般，一连四代掌门均是叶家人。
虽说数十年间，拜入阆仙剑派的弟子中并非没有天赋过人、武学造诣极高的，只是碍于不姓叶，才无缘掌门之位。
任人唯亲取代了任人唯贤，不少叶氏子弟因与阆仙掌门沾亲带故，常于派中横行无忌，让其他弟子言必称“阆仙苦于叶”。
及至第四代，掌门叶明皓门下首徒林归辞剑法超绝，与掌门之子叶朝晖并称为“仙谷双雄”。
一边是颇为看好的首徒，一边是亲自教养的儿子，叶明皓虽然为难，却有意打破“阆仙苦于叶”的说法，决意将掌门之位传给林归辞。
自己的父亲、祖父，乃至太祖父都是阆仙掌门，叶朝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姓“叶”，而成为父亲笼络人心的牺牲品。他向叶明皓立下毒誓，一定会在合山围上打败林归辞，让父亲将掌门之位留给他。
那一年合山围，林归辞率先对阵东曜庭珏弟子丁撷英，他不相信自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输给她，于是兵行险招，以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招数攻向丁撷英。不料丁撷英毫发无损，他却因此双腿经脉俱断。
叶朝晖知晓此事，欣喜若狂，林归辞成了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阆仙掌门之位非他莫属。
不曾想，父亲叶明皓再三考虑后，将掌门之位传给了门下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邱雁书。
裴应琮故作惋惜：“倘若叶老太爷真心为叶朝晖谋算，如今叶师侄继任阆仙掌门可谓名正言顺，又何须从小被送往东曜吃尽苦头，费尽心力与他人相争？”
叶敬吾听了，面色更是不悦：“你懂什么？我师父方为正道至尊，而阆仙固步自封，那邱雁书坐过的掌门之位，我不稀罕。”
裴应琮听了这话，好一阵不痛快，叶敬吾看不上的东西，却是他求也求不来的。此前罗殊答应他，只要他答应合作，事成之后他至不济也是个阆仙掌门，江湖武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叶老太爷生前最疼爱邱壑，门中弟子时常猜测，崔墨周与邱壑谁会是下任掌门。”裴应琮道，“老太爷看起来糊涂，心里却明镜似的透亮，他当年不传位给叶朝晖，自然也不希望邱掌门传位给亲生儿子，疼爱邱壑不过是聊作补偿罢了。”
叶敬吾面若冰霜，他拜入东曜门下十几年，吃的是东曜的饭，习的是东曜剑法，阆仙之事早与他无关。
但若还有什么是令他心绪起伏的，一是不想反复听见崔墨周的名字，二是不想裴应琮再提及他过世的祖父。
“邱掌门与林掌派私下议论，说‘捧高必跌重’，阆仙若能像东曜一般，有那么几位独当一面的弟子，自然不必事事依赖崔墨周。叶师侄不妨想一想，近年来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任掌门交放大权，少有异议，若他确实属意你继任掌门，不该一直没有任何表露，更何况……”
“何况什么？”叶敬吾听出他语气有变。
“何况叶朝晖曾犯下大错，老太爷也是怕你在阆仙的日子过得不好，才选择将你送去东曜。唉！东曜人才济济，如孟旸、秦声之流皆是门中翘楚，若我是任掌门，必也难以抉择。”裴应琮叹道。
叶敬吾沉默片刻，忽然鄙夷道：“一介掌派不思进取，倒将这些蝇营狗苟的事琢磨得清楚。”
趁二人说话的功夫，罗殊拖来个巨大的麻布袋，解了封口，交到叶敬吾面前“以示诚意”：“任青霄闭关，秦声的罪名由你来定，顺便，孟旸那头我也替你解决了。”
叶敬吾眯起眼睛，提灯凑近一看，这不正是孟大师兄于众目睽睽下抱走的那位叶师弟么？这可是孟旸心坎上的人，拿住他便是拿住了孟旸，拿住了独鹿阁。
难得这位小师弟没什么内功底子，罗殊不费吹灰之力便制住了他，是以懒得对他用毒。
叶非郁被人声惊醒，从麻布袋里爬起来，走了两步又摔了下去，勉力站稳看清了眼前之人，果然有他最讨厌的叶敬吾。
叶敬吾嘲笑道：“就这么个废物东西，竟能让我们孟大师兄不顾荣辱，连番相救，也不知他看上了你什么？就因为长得有几分姿色，便迷得他晕头转向？那我可真是看错了孟旸。”
“你要罚便罚，要打便打，不许侮辱他！”叶非郁尚不知危险临近，咬牙切齿道。
半个时辰前，萧闻歌避开众人，独自坐在屋顶上吹风发呆，没过多久，便远远望见叶敬吾提着灯出去。
他在思悔崖被关了半年有余，一眼便认出，他去的正是思悔崖方向。
萧闻歌心下生疑，于山林间腾跃，悄无声息地跟上他。
两人离得极远，隔着几道弯，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好在此时夜深人静，萧闻歌能用耳朵清楚地感知叶敬吾的位置，但叶敬吾却听不到他。
眼见叶敬吾登上思悔崖，萧闻歌于数丈之外的另一座山峦上停下，于巨石后藏匿身形，凝神细听。
罗殊抬起叶非郁下颌，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二指一弹一捏，强迫他咽下去：“慢慢折磨，可比一刀杀了有趣。”
裴应琮没见过这种手法，问道：“这是……毒药？”
“毒死多没意思，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子母蛊。母蛊已养在邝志的身体里，子蛊喂给他，邝师弟的模样我见犹怜，你们说，孟大师兄是否会就此移情别恋？”罗殊笑得阴鸷，仿佛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而并不是单纯地替叶敬吾清除异己。
叶非郁听了，歪坐在地上抠嗓子，刚咽下的那东西是个活物，入了腹中便游走至血脉，怎么吐也吐不出。
罗殊假扮过秦声，又想让邝志假扮叶非郁。
邝志与叶非郁身量差得不多，若他没有暴露，便可趁孟旸忘形时杀了他；若他暴露了身份，孟旸决计不会放过他，到时邝志一死，叶非郁也活不了。
无论是孟旸死在假“叶非郁”手里，还是叶非郁死在孟旸手里，都会令独鹿阁一蹶不振。
罗殊最喜欢这般玩弄人心的戏码，瞧着那两心相悦之人互相猜忌、自相残杀，当真是有趣极了。
叶敬吾听闻子母蛊，讽笑道：“你屠灭凌虚派时，用的也是这招？”
萧闻歌刚听得不甚明白，可“凌虚派”三个字让他在夜风中狠狠打了个激灵。
罗殊杀了数千人，口吻却像踩死只蚂蚁般轻松：“萧正弦妇人之仁，连女人和孩子也不如。那女人虽蠢笨，也知派人阻拦萧闻歌，小儿子倒是个狠的，就着茶水将母蛊喂给了亲爹。但凡萧正弦有那娘儿俩的半分果决，掌门之位早是他囊中之物，又何须我亲自出手？”
凌虚派被灭之后，叶敬吾让风先生前往西陵查验尸体，发现萧氏一族皆是被又细又锋利兵刃贯穿心脉，一击毙命，而后用铁封玉川洞穿胸口骨肉，覆盖伤口，造成被萧闻歌杀害的假象。先前他隐约觉察出内情却不敢断定，直到罗殊找上门来，才验证了他的猜测。
“母蛊始终没有养成，子蛊也没喂给萧闻歌，萧正音究竟是怎么死的？”叶敬吾继续问。
“萧正音内劲深厚，压制体内母蛊，母蛊得不到精血饲养，活活饿死了。子母蛊本为一对，母蛊一死，子蛊也无用，但母蛊夭亡时爆发的蛊毒可令人身体僵硬，他恰巧坠入河中，是以溺水而亡。”
萧闻歌乍听这些，如一道惊雷彻响耳际，令他忆起最后在凌虚派时的种种。
父亲武功高强，凌虚派上下归心，萧正弦有所图谋却无法篡位，便与罗殊合作，企图给父亲和自己下蛊，待他们父子双亡，凌虚派掌门之位才可安然易主。
原来他们回去时，父亲假作无意，实则有意保护他，至毒发前都在想着，亲自将他和白游送出凌虚派。
“子母蛊不成，又用山海令，你为了看一出好戏，当真不择手段。”此人阴险狡诈，视人命如草芥，叶敬吾虽与他合作，但对其某些行为亦难苟同。
罗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狠绝，他突将叶非郁拽起来，摔在一侧的山壁上。
他按住叶非郁，让其后背紧贴山壁，再用捆缚犯错弟子的锁链环扣束缚他手脚，叫他动弹不得。
“你们……”叶非郁痛得说不出话，猛吸几口凉气，呛咳道，“你们……给我吃了什么？叶敬吾，孟师兄、孟师兄他根本无心与你相争，你不要……伤害……他。”
叶敬吾对罗殊道：“有没什么哑药喂他？这小子的嘴向来不讨人喜欢，大喊大叫的，未免多生事端。”
罗殊从袖中摸索一阵，掏出一个瓶子，喂叶非郁吃下几颗丹丸：“好了，他再不能开口。啧，真可惜，明明有这么一副动听的好嗓子。”
萧闻歌远远听着，不禁一阵心口狂跳，思悔崖上不仅有叶敬吾，还有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他们似乎抓了叶非郁，可自合山围后，叶非郁师兄一直闭门养伤，与叶敬吾他们能有什么恩怨呢？
他不敢轻举妄动，此处离得远，勉强能听见他们的对话。若再靠近一些，以叶敬吾的内功，多半会发现他的行踪。
裴应琮见诸事已定，笑对二人揖道：“我们今晚在此碰面，往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罗先生、叶师侄，我在阆仙矿谷静候二位大驾光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