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清平》青瓷方格

105、惊变

　　萧闻歌于藏书阁中坐了一日一夜，才堪堪从那阵强烈的痛楚中抽离。

　　次日清晨出门时，涛先生来送他。

　　“晨间山路湿滑，慢走。”他微含笑意，拱手一礼。

　　“涛先生，我还有一问，叶老太爷于合山围时过世，他的遗物可是叶敬吾师兄打理的？”萧闻歌道。

　　“非也，叶老太爷生前宠爱邱掌门的儿子邱壑，与叶师侄反倒疏远。他过世后，邱壑亲自整理了这些，奉邱掌门之命送至藏书阁中。”涛先生款款道。

　　“我知道了，多谢。”萧闻歌告辞离去。

　　十一月初，任青霄气息渐弱，已有死兆。

　　萧闻歌不忍见师父如此，擅自违背师命，赴后山药庐再请欹先生。谁知药庐关门闭户，半个人影都没有——欹先生竟不知何时悄悄离开了东曜山。

　　各脉弟子在叶敬吾的指挥下把守各处、严阵以待，偶有巡防弟子瞧见他，像见了鬼似的，屏气转身，拔腿就跑。

　　门中异样让萧闻歌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只是他还不知，这场瓢泼山雨正是冲他而来。

　　十一月十一日，任青霄弥留之际，急召诸位尊长及门下入室弟子，骆江行与商栩本应到场，然而他俩一个被请往京城，一个尚未回山。

　　任青霄抬起僵硬脖颈，朝山门方向望了一眼，而后缓缓启唇，宣布将东曜掌门之位传于萧闻歌，唯望各位尽心辅佐，光大门楣。

　　可惜有生之年，他终究没能等到销毁山海令、灭除武林隐患的那一刻，满腔遗憾化作一声长叹，随后闭上眼，溘然长逝。

　　历来掌门丧仪由藏书阁料理，所需银钱开支由独鹿阁审定核准，因独鹿阁主事之人皆不在，任掌门丧仪及萧掌门继任大典便由涛先生一力操持。

　　诸位尊长致哀后，陆续离开纯钧阁，涛先生临去时瞥了萧闻歌一眼，叶敬吾等人都在场，他即便有心安慰，也不敢有明显表露。

　　一回藏书阁，涛先生便立刻召集弟子搬出典章，拟定各项事宜，须早日完成新旧交替，以免夜长梦多。

　　然而阁中比往常安静许多，他一时心生疑惑，扬声唤了唤常在阁内看书的涛九，又唤了唤新收的涛十七，均无人应答。

　　“我也在阁中，师父为何不唤我？”

　　“十三？”

　　涛十三从书架后走出，举剑指向他师父。

　　“你这是做什么？以下犯上，诛亲灭恩？”涛先生冷眼觑他。

　　“诛亲灭恩？我跟随师父快十年，整日在阁中做誊写抄录的苦工，眼巴巴地看着其他师兄弟晋升的晋升、成名的成名，师父可曾为我们谋划过半分？既从未有过，又何谈亲与恩？”

　　“你当初以公谋私，将阁内藏书租借出去，收受银钱，被罚去果园帮工。为师没有逐你下山，只让你反思己过，这难道不算为你谋划，保你安稳吗？”

　　涛十三听了这话，更加愤懑难平，手中剑尖微颤，冲涛先生大吼：“师父可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叶敬吾罚我，你只管唯唯诺诺替我领罚。而任掌门要处罚白游时，商掌派是怎么说的？他愿替徒儿受罚，他宁可不要掌派之位，也要保他徒弟！还有被指认为杀人凶手的萧闻歌，任掌门不仅保下他，还传给他掌门之位，这才是亲，这才是恩！”

　　“十三，你怎能这样想……！”

　　“叶敬吾说得对，你们这些做尊长、做师父的，都没有心。”

　　涛十三话音甫落，事先埋伏的一众弟子鱼贯而出，其中不少是纯钧阁门下精英。

　　他们显然筹谋良久，围绕涛先生织起剑阵，将他牢牢困于中间。

　　涛先生虽也习武，却并不精于此道，更妄论于众多精英弟子中突围。

　　他细察局势，见弟子们来势汹汹，只围不杀，便知自己的性命还有用处，故不作挣扎，束手就擒，且看他们有什么说法。

　　枕先生、石先生返回后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前几日四处巡守的弟子忽然拔剑相向，分别将几位尊长“请”至后山，藏于石洞。

　　六脉之中，唯独游龙峰的情形与别处不同。

　　商撷叶赶回时，林芳存、赵芳续执剑守住山道，将前来围攻的弟子逼退于山腰之下。

　　东曜立派百年有余，从未听说过东曜弟子胆敢合围游龙峰。

　　任掌门骤逝，将掌门之位传给入门未满三年的萧闻歌，谁心中最为不服，谁在弟子中最有威望，商撷叶根本不必细想，就已知晓答案。

　　“要上游龙峰，先问过我手里的剑！”商撷叶上前，将两位徒儿护于身后。

　　“也不是非上去不可。”为首的男弟子谄媚笑道，“叶师兄请林芳存师姐往后山一叙，只要林师姐跟我们走，其余二位可安心留于游龙峰，吃穿用度，一切照旧。”

　　“无耻！”林芳存怒咤，挽剑挑起一枚石子，平扫击出，打在那弟子前额。

　　那弟子来不及反应，额前顿时血流如注，他一连后退数步，险些滚下山去。

　　“你们害死小叶子，又来害我们！侮辱庭珏弟子，当受三刀六洞之刑，若再不撤去，休怪我们不顾同门情面！”

　　赵芳续想起叶非郁死的那天，满山皆是巡守弟子，却无一人向外传讯，待孟旸赶到时，叶非郁已救不回来，她不得不怀疑小叶子的死与叶敬吾有关。

　　论武功，巡防弟子擒不住庭珏。

　　为首弟子捂住额头，招了招手，其余人会意，解开事先准备的布囊，将里面的蛊虫悉数倒出。

　　成百上千只蛊虫本处于休眠状态，落地后沾染了草木气息，个个精神抖擞地活了过来，成群结队地爬入山道两侧的树丛。

　　蛊虫蚕食草叶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赵芳续后退几步，与师姐、师父站到一起：“这是什么东西？！”

　　商撷叶低声道：“恐怕是某些邪魔外道驯养的蛊虫，当心有毒。芳存，芳续，你们可记得我教过的祛毒之法？现在便运转凝心纳气诀。”

　　林芳存道：“师父，师妹，我会尽力不让蛊虫靠近你们……叶敬吾的目标是我，倘若抵挡不住，我跟他们走，你们多保重！”

　　未等商撷叶阻止，林芳存已运起内劲，剑锋经行处，草木披靡，藏于其间的蛊虫无所遁形。

　　她的功力比合山围时又精进了许多，满含阴法内劲的剑招打出时，蛊虫们如遭冰霜冷雨，螯足上的黑须颤了几颤，便挨个僵死不动了。

　　那些弟子见此法不成，又从怀中掏出几枚弹丸，甩入林间。

　　“弹丸”乃是一种精巧火器，掷于地面，即刻引爆。

　　蛊虫方才已被冻僵，此刻躯体爆裂，密林中漫起烟障，庭珏三人疑心有毒，忙运功抵御，然而烟雾中暗藏的竟不是毒药，而是令人无法使用内力的封脉散。

　　“我等长居游龙峰，从不过问派中之事，叶敬吾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商撷叶数次运功皆无济于事，可见蛊虫释放的封脉散并不寻常。

　　“庭珏刚直，软硬不吃，叶师兄料到会有此番波折，我们不得不作好万全的准备。”那弟子阴鸷笑了两声，“烦请林师姐跟我们走一趟，商掌脉、赵师妹，得罪了。”

　　众位弟子不可避免地也吸入了雾气，一旦双方都没有内劲，便是十几个青壮男子对上三位弱质女流，实力悬殊，庭珏并无挣扎反抗的余地。

　　林芳存拄剑起身，冷道：“我跟你们走，别碰她们。”

　　众弟子闻言向两边撤开，让出一条道来。林芳存收剑回鞘，于人群簇拥中往山下走去。

　　“师姐——！”赵芳续想追，一名看守弟子狠狠推了她一把，待她爬起来的时候，林芳存已经走远了。

　　商撷叶与赵芳续返回游龙峰，叶敬吾指明要林芳存的目的并不难猜。她身为师父，看着林芳存长大，知道叶敬吾与她徒儿有过三年共同习武的时光。

　　然而林芳存一门心思扑在追求武学极境上，毫不在意那青梅竹马的情谊，怕只怕叶敬吾不能得偿所愿，便要对林芳存用强。

　　“师父，我们该怎么办？”赵芳续急得不行，只得请师父拿个主意。

　　“东曜的天，要变了。”商撷叶盘算着，他此前故意将商栩前往北虞部的消息透露给一名衣食坊弟子，不知石先生是否会意，安排他下山求援。

　　“我们没有武功，又有弟子封锁山道，我们该怎么救师姐……”赵芳续飞快思索着，还有谁可以帮她们。

　　“芳续，东曜我们救不了，但你师姐是为了我们才身陷囹圄，我们一定要救她。”商撷叶道，“为今之计，我们须一人与看守弟子周旋，另一人前往阆仙报信。”

　　“阆仙？阆仙会帮我们吗？”赵芳续问。

　　她担心的问题，也是商撷叶所担心的。

　　东曜、阆仙两派的关系虽然密切，庭珏一脉却是极其尴尬的存在。

　　因庭珏剑法克制阆仙剑法，历届合山围上，阆仙弟子轮番败于庭珏之手。

　　当年“仙谷双雄”之一的林归辞双腿俱断，至今无法站立，皆是败于庭珏丁撷英之故；如今阆仙首徒崔墨周已是十分勤勉刻苦，却也多次输给林芳存。

　　“倘若邱掌门不肯……”商撷叶郑重道，“找崔墨周，我相信他的为人。”

　　赵芳续用力点头：“师父是东曜掌脉，有你在，那些弟子不敢胡来。我这就去阆仙找崔师兄，一定让他把师姐救回来！”

　　师徒二人心照不宣，庭珏门下皆知，游龙峰的背面有一处悬崖，自崖底绕行便能抵达阆仙谷中。

　　只是崖壁十分艰险陡峭，轻功再好也不能轻易攀下，若稍稍不留神滑了下去，必定摔得粉身碎骨。

　　赵芳续运转不了内劲，轻功亦使不出，她必须徒手徒脚沿着崖壁攀爬至山下，到阆仙搬救兵。

　　商撷叶估算着悬崖的高度，接起一段长长的麻绳，一头系在赵芳续腰际，一头在崖边的树干上打结。她们约好，赵芳续每攀下一丈，便摇一摇绳索，让她师父安心。

　　一切准备妥当，赵芳续忽然扑到商撷叶怀里：“师父，若我不幸失足殒命，你不要顾及我，先设法救师姐。”

　　她这个小徒儿性情坚韧独立，从未有过这种举动，商撷叶知道，赵芳续表面要强，其实心里也在害怕。

　　“若你姐妹二人遭遇不测，黄泉路茫，我陪你们走。”商撷叶拥住她，抚了抚她的后背。

　　赵芳续吸吸鼻子，而后换上一副笑脸，不让师父看见她眼里有泪。

　　“拜托你了，大树。”她拍了拍那棵保她性命的树，挽起绳索，手脚并用地向崖底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