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祖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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涛先生引着萧闻歌往上走：“既是奉命而来，或许掌门的意思，是想让你看看上面的东西。”
萧闻歌问：“上面有什么？”
涛先生道：“三层是武学典籍，四层是祖师墨宝。说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但规矩却是唯有持掌门令者，才能到最上面去。”
萧闻歌入门日短，自问并不了解他师父，也揣摩不出师父让他去藏书阁走一走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然而掌门令在他手上，或许东曜有什么秘辛只有掌门可以知晓，像是他父亲最宝贝的那几副字画一样，母亲搬离凌虚派后，除了父亲本人，谁也不许再碰。
“请涛先生带路吧。”萧闻歌道。
涛先生将他带到三层入口处，旋即止步，请他独自进去。
门规上说，须是掌门与掌派首肯的入室弟子才有资格进入三层，他一时有些局促，回头看了看，发现涛先生已转身离开。
萧闻歌深吸口气，推门入内，十余座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赫然映入眼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副书架的侧面都悬着一块三指宽的木牌，上面刻着历代掌门的名字。
“师无邑。”萧闻歌穿梭于书架间的过道，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晁域。”
他顺手翻开左侧书架上的一卷书册，是东曜开山祖师师无邑的手稿，记载着当年的铸剑心得。
可惜纸上语句散碎，不成体系，或许是祖师信手偶得，事后并没有整理归纳，而替他收拾遗物的弟子也不能分辨，遂全部移到藏书阁中保管起来。
细细观之，萧闻歌发现祖师师无邑是个极有才华之人，除了创立武学、深研铸剑之道外，于各类兵刃、工械匠器、食药源流、琴棋书画上皆有造诣。
待看到武学一卷，他便更加惊讶于师无邑的创思。
祖师曾想过，将东曜分花拂柳剑与庭珏一脉所习的穹霄游云剑合并，但门规中又明明白白地写着，庭珏剑法除庭珏弟子外，不可外传——当初白游险些被废，也是因商撷叶私下传授庭珏武功之故。
两派并立百年，庭珏剑法亦克制了阆仙剑法百年，如若东曜弟子皆习庭珏剑法，那么阆仙再也不能与东曜分庭抗礼，甚至连阆仙剑派都将不复存在。
再往下看，师无邑手稿中竟还有东曜剑法与阆仙剑法合并归流的构想，然而草草提了几句，便没了下文。
可见两派虽然亲近，到底有门户之别，祖师即便有这样的想法，阆仙那边也未必愿意。
萧闻歌沿着过道向前走，左侧是东曜历代掌门留下的手记、笔录，右侧自晁域始，依次挂着沈长昃、叶添、叶徙、叶明皓、邱雁书的木牌。
邱雁书与任青霄皆为五代掌门，书架相对而立，木牌早在他们继任掌门时就已制好，待他们离世后，与之相关的书籍档册就会被移放过来。
萧闻歌停步抬手，抚摸着任青霄后侧书架上那块空白的木牌，或许很多很多年以后，与他有关的记载也会被留在这里，也不知何人会来此驻足，短暂地翻阅他如长夜般清冷孤寂的一生。
漫观全局，除两位开山祖师外，唯有阆仙四代掌门叶明皓留下的记载最多，层层叠叠的手稿几乎将整个书架摆满。
“叶老太爷前年才过世……”萧闻歌目光一层层扫过，忽又想起另一个名字，“叶朝晖？”
叶明皓为何会留下那么多记载？他是否对奇矿也有研究？难道叶朝晖并非一时冲动，也并非受花仡罗唆使，而是他早就从叶明皓那里知晓了奇矿之事？
萧闻歌满心疑惑，开始翻阅叶明皓留下的记录，各种卷册浩如烟海，竟不知从哪里开始找起。
他起初看得茫然，后来发现卷册被人按照时序整理过，尽管叶明皓晚年糊涂得连人都认不清，但越到晚年的笔录，反而整理得越详细。
可惜与阆仙奇矿相关的，一卷都没有。
萧闻歌有些泄气，将叶朝晖去世那年的相关卷册来回翻看，叶明皓记录了许多无关紧要日常小事，对奇矿却绝口不提。
没有找到特别有用的线索，萧闻歌从三层北边的楼梯上至四层，四层已到阁顶，里面存放的应是师无邑的墨宝。
门上一副机关锁，锁盘的模样很是眼熟，萧闻歌从怀中取出掌门令，放入锁盘中。
响过细微的“咔嗒”声，机关锁解扣，四层大门在眼前缓缓打开。
萧闻歌抬眼望去，确如传闻所言，三面墙壁上悬挂着祖师墨宝，除开悬挂的，分门别类收藏于架上、柜中的也有不少。
室内正中有一方书案、一把椅子，笔墨纸砚皆收了起来，但能猜出，祖师大约曾在此写字作画。
“剑法从心，道法自然。”
“剑本凡铁，因执拿而通灵，因心而动，因血而活，因非念而死。”[1]
“庭前微雨撷芳秀，松外风涛枕石欹。”
萧闻歌自知书画造诣不如父亲萧正音，从这些美则美矣的字画中着实看不出什么深刻内涵。
师父既让他来此，定是想让他知道些什么，可这第一关都过不去，萧闻歌深觉辜负。他拜山海令所赐，练就一身上乘武功，却并不具备担任东曜之主的悟性与魄力。
“第四层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若仅是墨宝字画，又何须用掌门令来开锁？”
一幅幅卷轴翻看过去，萧闻歌认真思索着，仔细观察每处笔锋，想从中寻出些门道来。
时光流逝，他看了一个多时辰，脖子酸疼，便行至正中案几处坐下，打算休息片刻再继续。
谁料坐下的瞬间，对面的两副字画一左一右向两侧撤开，露出里面的墙，墙壁正中有两个六边形状的孔洞。
他取下玉川剑比了比，玉川剑身较细，与孔洞并不匹配。的确有些剑的剑身会被铸成六个面，但若以两把剑竖插入孔洞中，未免坏了意境。
“是它！”萧闻歌摩挲着孔洞边缘，突然想到该在里面放入什么。
他从四层下至三层书架处，取下刻着“师无邑”三个字的木牌，然而孔洞有两个，还差一个谁的木牌呢？
百年以前，若说谁能与他江湖比肩，非阆仙祖师不能称也。
萧闻歌又将“晁域”的木牌取下，回到四层，将两枚木牌同时置入孔洞中。
墙面“呼啦”一声开启，露出一人高的博古架，架上每格内都放着厚厚一叠书信，加起来约有三百余封。
萧闻歌打开几封，顿时惊在原地，每封信的末尾皆有年月与落款，证明所有书信均出自师无邑之手。
祖师曾每日写一封信，坚持了整整十二年，却从未寄出过一封。
他坐下来，翻阅师无邑的信，试图从零碎的言语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当年师无邑与晁域选定于东曜山开宗立派后，率领弟子兴建十二镇。
晁域发现了奇矿的秘密，亲赴矿谷查探，待他九死一生逃出来时，奇矿已对他的神志造成了影响。渐渐的，他开始失去记忆，忘记武功，忘记勘脉之术，甚至忘了，与他同游江湖的至交好友，师无邑。
奇矿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师无邑为他请来金匮百药门的先师，想尽办法保住了他的性命，但失忆症却治不好。
堂堂阆仙开山祖师，竟变得如初生孩童般，忘了如何吃饭、如何穿衣、如何走跑，更别说识字、习武。此事若传出去，还有谁会拜入他门下，他苦心经营的阆仙剑派也难逃凋零离散的命运。
师无邑对两派宣称二人共同参研武学之道，实则悄悄将晁域接至东曜，重新教他所有被遗忘的东西。十年光阴匆匆而逝，晁域虽不能与之前的英武勇傲相比，却勉强恢复了一派之主的模样。
及至后来，晁域追问自己失忆的原因，师无邑拗不过他，终于如实相告。
晁域认为，若能合理利用奇矿，两派弟子不用日夜苦练便能获得一身纯厚内力。阆仙地处谷中，近水楼台，他打算亲自研究奇矿，找出克制它的办法，再加以利用。
师无邑当然不同意，他费尽心力让晁域恢复到从前的七成，绝不想他再有什么闪失。
两位祖师因此大吵一架，晁域负气返回阆仙谷中，不与师无邑来往。
而师无邑在教晁域武功时，创出了一套完全克制阆仙的剑法。他气愤之下，违背二人不收女弟子的约定，下山带了位孤女回来，将新创的武功教给了她，这便是后来的庭珏剑法。
庭珏按师无邑的吩咐，日夜守于奇矿矿坑外，包括晁域在内的任何人靠近此处，皆被她一一击退。
晁域知晓一切俱是师无邑的安排，发誓此生再不上东曜山，再不见师无邑。
此后直到师无邑过世前，他每天都写一封信，因担心晁域身体有异，故而大多是问安的话。可他知道，晁域不想看，所以一封都没有送出，全数堆在了藏书阁。
师无邑本来的意思，是想将新创的剑法赠予阆仙，此套剑法乃他毕生心血与修为之大成，不仅克制阆仙，连东曜招式也难与之匹敌。
倘若二人能够和解，阆仙剑派何愁不能百代传继，问鼎江湖？
祖师临终前，定下庭珏剑法只能由女子单传的规矩，只要晁域一日不放弃利用奇矿的想法，这套剑法便一日不示于阆仙。
待两位祖师先后驾鹤，奇矿矿坑彻底被封为禁地，两派禁止弟子靠近。久而久之，知晓奇矿秘密的人越来越少，四代以后，仅有两派掌门知晓并严守此事。
东曜祖师师无邑乃百年前名动江湖的武学宗师，没想到他光明伟岸的一生，也有那么多的后悔憾恨与求而不得。
数百封信读下来，萧闻歌被字里行间的情绪所影响，不觉心神激荡，满腹酸楚。
从前叶非郁对他说，让他先弄明白究竟是真心恋慕，还是受山海令影响情绪失常，才会对白游产生亲昵的想法，因而他始终恪守己道，没有半分逾矩。
如今叶非郁师兄不在了，无人能再指点他，而师祖满含情意的三百封信，又让他想起朝思暮念的那个人来。
那人跟着他师父下山去了，一年多来，连报平安的信都没有捎回来一封，可见他视若知己的人，心里是没有他的。
萧闻歌坐在纸堆里，似被涌起的痛感淹没了，四肢百骸泛起冰冷的僵意。
随着年岁渐长，他对白游的渴望不减反增，滋长漫延的思念像一把生锈变钝的刀刃，沿着筋骨血肉，寸寸来回。唯有夜晚坐于纯钧阁顶遥遥望月，心想或许与他望的是同一轮月时，才能得到些聊胜于无的安慰。
“你究竟去了哪里？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萧闻歌思绪涌动，一发而不可收，他知道，山海令的效用又在作怪了。
他没有办法，只得运转凝心纳气诀强行压制，谁知突然喉头一甜，呕出一大口血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祖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