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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诬陷   县衙。 ...

  •   县衙。

      吴县丞揣着一把胡桃进来,看人伏在案前歪脑袋看书,便动作自然地松了手。一个个圆滚滚的胡桃咕噜咕噜落在脑袋和书围出来的那片狭小桌面,眼看就要滚到桌边落地——

      顾珉迅速一伸手臂。

      “吴县丞,我这没有开壳的锤子。”她将所有胡桃兜住,一个没落,笑得灿烂,“你那有没有啊?”

      吴县丞恨铁不成钢:“你是愈发清闲了!”

      顾珉拿了两个胡桃在手心里盘:“清闲好,清闲才有空敲胡桃。吴县丞,你那还有多少都给我送过来,你忙,我一并给你敲开剥好送去吃。”

      “我也不忙了。籍帐册子已经理好送往州府,我能落些清闲。”

      顾珉又问:“吴县丞,你那有敲胡桃的小锤子吗?”

      吴县丞狠狠瞪她:“你拿桌角一压也能开。”

      顾珉闻言微微叹气:“你之前不是不想让我管这事儿吗,现在我真不管了,县丞怎么又着急了?”

      吴县丞也叹气。

      “我是担心你没了气儿。我是过来人,最明白摩拳擦掌的年轻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却偏偏碰上这么个世道,慢慢被磨得没了心气儿,也没了精神气儿,变成府衙里一具行尸走肉的空壳。”

      顾珉十分夸张地吸气呼气,吸气再呼气。

      “我怎么会没气呢!”

      吴县丞一边直瞪她一边笑。

      “促狭!”

      “郑主簿有意排挤我,我知道。可人最重要的品格之一就是要学会苦中作乐,否则一辈子多难捱?更何况我这实在不算苦。”

      “你就这么由着他来?”

      顾珉摇头:“当然不。我只是无暇顾及他。”

      “你无暇?你能有什么事忙。”

      “我在等。”顾珉将手侧的县志翻开,翻到的那一页写的是十年前大旱,何氏设粥棚救济难民。

      她又道:“我在等。”

      没等到刺史府的消息,顾珉先等到了何袁两家解除婚约的消息,原因据传是两位小辈八字不合命格相冲。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市井间不乏茶余谈笑此事者。

      “分明是两家互相看不上。”一人说得煞有介事,“那袁家娘子嫌何家小子是个草包,从不给人好脸色。七夕我还瞧见两人当街给彼此难堪。”

      这还真是个路人。

      “要我说就是一个嫌对方没底蕴,一个嫌对方穷,这么两家结亲,早晚结出仇来。”

      “我听说何家可是花重金求的八字,说不定真是两人没缘分?”

      顾珉就着八卦津津有味地喝茶,听了个七七八八打道回府。

      七月流火,她手里拎着一只鲜美的鲈鱼,迎着夕阳走回家。还未走近,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前站了个人,背手仰头,衣着鲜亮,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气宇轩昂。

      “何郎君,不知莅临寒舍有何贵干?”

      何钰围着她转了一圈:“你就买条鱼?”

      “我穷。”顾珉推开门自己率先进去,笑得谄媚:“何郎君要是愿意可怜我给点钱,我一定将您的大恩大德铭记于心。”

      何钰睁着大眼睛瞪她:“你骨气呢?”

      “骨气不能吃。我手里这条鱼才是我的晚饭。”

      顾珉边说边利落地将鱼刮鳞后开膛破肚,鱼肉再细细片成薄薄的一片片。何小郎君明显没见过这场面,探头探脑看得特别认真,差点就要自己上手,顾珉好几次偏头都差点撞到人。

      “祖宗,你能不能走远点?”

      “我稀罕看?你这刀工烂死了。”

      顾珉背着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您坐着您坐着。”

      别瞎给我捣乱。

      何钰大约终于认识到自己是个麻烦,于是依言坐了,静静看着顾珉腌鱼去腥,起锅烧火,油热后下鱼爆炒,香味弥漫整个屋子,再然后切豆腐切菜加水熬煮,一气呵成赏心悦目。

      好吧,这人刀工其实不错。

      不一会儿,两碗香飘十里的鱼片汤上桌,勾得何钰直咽口水。顾珉递过一对筷勺:“吃吧,不用谢。”

      何钰也不假客气,接过勺子先喝一口汤,再来一筷子鱼,顿时眼前一亮。他从小就是吃好东西长大的,仅能入口和回味无穷之间他清清楚楚分了好几个等级。这碗汤绝对算最上等。

      他喝完了第一碗,顾珉立马特别上道地问要不要来第二碗。

      何钰点头,给自己盛了第二碗。

      顾珉喜欢吃,而且喜欢研究吃。上辈子跟着短视频学做菜,一道菜换好几个做法,最后杂糅出最符合自己口味的一套来。这道鱼片汤就是她最开始学的,给好几个人尝过都说好。

      她看何钰埋头苦吃的样子心里得意。

      小样,拿捏不死你。

      两人吃饱喝足,干坐着大眼瞪小眼。

      何钰清了清嗓子:“你应该听说了吧。”

      听说啥?你姐到底让你带话没?

      “我和袁家退亲的消息。”

      净说些屁事儿,白瞎我的汤了。好吧,这其实是人家的终身大事。

      “听说了听说了,也算是顺你意了。”

      何钰得意地扬扬下巴:“当然顺我意了。这可是我亲自促成的。”

      顾珉惊讶:“哦?”

      “那日你说的话我考虑过了,很有道理。人做每件事都应该有它的用意,发脾气也要有发脾气的目的,这顿脾气发完了,得想想对自己有什么帮助。所以我当着袁家主的面吵了袁娘子一顿,又在她阴阳怪气地嫌弃我的时候派人找来了我阿耶。所以婚约解除了。”

      “……”

      “厉害厉害。”

      要是你能不当着人家父亲的面吵人家女儿,就更厉害了。

      “我知道你觉得我蠢,当着人家父亲的面吵人家女儿,落人口舌。”何钰看顾珉一副被猜到的表情,得意地笑笑。

      “那是因为我忍不了了。这样才最快,否则我阿耶还不知道让我怎样包容人家。反正顾及两家颜面,谁也不会把退婚的真实原因说出去。至多挨一顿骂。我觉得很划算。”

      这孩子学精了啊。

      “你告诉你阿姐了吗?”

      “我哪敢!这门亲事可是她一手促成的。我这几天都没敢给她写信。不过她肯定一早就知道了。”

      顾珉点点头。你都知道是你阿姐一手促成的,要是没她首肯,你阿耶会给你退婚吗?

      “那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何钰支支吾吾起来:“我没事就不能来了?”

      顾珉反应过来,原来是特意来炫耀自己退婚的……

      炫耀完且吃饱喝足,何钰满意地走了。顾珉收拾一番就上了床。这几日她表面过得清闲,心里却总压着石头一样的担子。此事在何青琳那若行得通最好,若行不通她还能做些什么?

      再有,她那日同何青琳高谈阔论,好像宋兆上报后朝廷就一定会管一样。其实她一点儿底也没有。且不提宋兆会不会管,就算管了,谁知道朝廷对此事是怎么个态度,无波无浪地被压下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

      窗外是一片墨般浓稠的夜色。

      顾珉摸到柜子前拿了两壶酒。光线太暗,回身时踢到一张高脚桌子。她在黑暗中盯着虚空看了几秒,摸索着坐到桌边。

      月光照出她手中泛着金属冷白光泽的短剑。

      这剑她一直贴身藏在袖管里,就连睡觉也不离身。

      顾珉用手抹去嘴角残留的酒液,短剑在眼前比划过几个来回,然后手腕一个用力,插进墙壁足足三寸有余。

      还真是锋利。

      次日一早。

      顾珉先去了趟县衙。秋税一事周启礼不让她插手,全权指派给郑主簿和吴县丞。至于她,则是走访乡里,体察民情,其实就是没什么事。顾珉却认真,带着阿方走街窜巷,路上碰见谁都要唠两嘴。

      某日回来正好碰见郑主簿。

      最近一段时间县衙里所有人都看出两人不对付。顾珉倒还是往常笑眯眯的样子,郑主簿却是寻着由头就要为难人,言语之间多有刻薄之处。众人就算看不惯,也只敢私下议论两句,怕得罪人。

      “顾县慰,我整理籍帐册子时缺了一本遍寻不得,兴许是落在你那里。不知可否容我去找找?”

      “当然可以,郑主簿客气了。”

      门打开,顾珉请人进去。郑主簿带着几个人开始翻箱倒柜。顾珉袖着手冷眼旁观,等着看这人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一人在书架最高层来回翻找。他状似不经意地拿下几本书,看一眼又放回去,这样一直从书架的一头到另一头。顾珉看着他拿下架子上最后几本书,然后探头。

      “郑主簿,这是——”他惊叫道。

      郑主簿一个箭步过来,竟然从架子上拿出一个陌生的卷轴,然后毫不犹豫扯开末端丝带。

      顾珉眯起眼睛。

      一幅浓淡相宜的写意山水画垂落下来。

      顾珉暗暗冷笑。

      “这是明府最珍爱的孤品山水画!”郑主簿惊讶道。他疑惑地看向顾珉:“这画怎么会在顾县尉处?”

      顾珉只道:“我不知。”

      “兴许是赝品,书画这东西向来说不清。不若顾县尉去找明府对一对,若真是赝品,你也可去找卖家讨个公道。”

      “这不是我的画。”

      “你平日繁忙,或是哪次买回来随手放在架子上忘了。”郑主簿命令道:“常二,你先去将此事告知明府。我待会儿便和顾县尉一同过去。”

      几人带着画,各怀心思地去见周启礼。

      周启礼一袭宽袖长袍,问:“哪一幅?”

      郑主簿把画给人看。

      周启礼一看见画,眼神瞬间就变了,他又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而后吩咐身后的仆从去他的库房里找画。

      仆从不一会儿回来复命:“明府,您的这幅画并不在库房中。”

      “怎会不在?”

      “老奴细细找过了,确实不在。”

      周启礼的眼神落在郑主簿手中这幅山水画上。他走过来,细细抚过实木轴杆。

      “看来这幅就是我的画,只是不知为何会在非瑜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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