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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赴任做官 见过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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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她的科考试卷?观这人气度衣着,应是贵族子弟。李晏说长公主之孙在国子监挂职,素有才名,被点去参与这次阅卷。方才公主又明显和这人颇为熟稔,此人极有可能是长公主之孙。
“赈灾事由户部拨款,特使押至江南分发给各地官员,再由大官员分给小官员,各地亲民官再发到灾民手中。扣留、私吞、盘剥、不均、以次充好……其间种种,只要有一样发生,只要有一位官员贪污不义蒙过钦差,就会有百姓忍饥挨饿乃至易子而食。”
“根子在吏治,但吏治……”他哼笑一声,“心照不宣的事情。一两个灾民罢了,谁会闹到陛下面前提醒他?就算有这样的愣头青,赈灾特使三品大员,他怎么会让递上去,给自己戴顶办差不力的帽子呢?”
顾珉浑身紧绷,后背发凉。什么意思?这种话是能够当着她的面说的吗?这人不会说完就要杀人灭口了吧?
顾珉硬着头皮反驳:“怎会?我朝吏治一向清明……”
“你也就骗骗公主。”那人目光如有实质落在顾珉身上,“你竟敢利用公主。”
“小人怎敢?”顾珉心重重一跳,俯身请罪,左手暗暗靠近右边袖口,高度警惕起来。
“起来吧。”僵持半晌,那人忽然变了语气,淡淡道:“这事儿倒还真是公主来做最好。”
顾珉不知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郎君以为税制改革如何?”
这问的自然是两税法如何。顾珉硬着头皮答:“自然是好,税目清晰,富人多纳,穷人少纳。”
“没有坏处?”
“……没有。”
“既然如此。天有常数,行依常法,为何每每旱灾水涝,报到朝廷所需的赈灾粮食不降反升?”
“我……不知。”
那人缓缓走近,衣袂随风飘飞抚过她的衣角。顾珉看见两个越来越近,融为一体又各自拉开的影子。
“去外面看看吧,长安的富贵迷人眼,只留在这儿路走不远的。”
顾珉后知后觉,这人是在提点她?
她对着那人背影问道:“阁下可是国子博士?”
那人渐远的身形顿了顿,微微偏头:“的确聪明。”
甘逐等在一旁的大柳树下,正百无聊赖地数蚂蚁玩,见人来了起身迎上去:“你明明不是国子博士。”
“那我是谁?”
甘逐拍拍手上的灰。
“你是太子殿下。”
赶在万寿节之前,顾珉去吏部领了告身、公验等一众凭证,又穿着官服在大朝会上聆听了一回圣谕,就要起身赶往维县。
那日天高气朗,惠风和畅。她牵着两日前刚从西市买来的棕红色马儿,站在高地上回望远处繁华巍峨的长安城,深深吸了一口气。
竟然真的没人来送她!全然忘了她在馆驿门口就和大部分同年告过别了。顾珉唉声叹气牵着马转身,眼神不经意一瞟,正看见远处的大柳树下倚着一个人。
那人一双眼睛冷冷清清地看过来,又慢悠悠移开。
顾珉不知为何有点想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
“裴兄是路过还是专门来送我的?”
“路过。”
顾珉也不拆穿他,喜滋滋地顺杆往上爬:“那真是太巧了,你就顺便送送我吧。”
裴济顺嘴就接:“怎么送?”
顾珉开始疯狂对着那棵大柳树使眼色。
裴济看她一副眼睛抽筋的样子,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很给面子地抬手折下一截翠绿柳枝。
顾珉接过叹道:“柳丝长玉骢难系呵。”
裴济怀疑地看着她那匹与高大强健完全不沾边的马:“玉骢?”
你不要以貌取马好不好?
裴济:“走吧。”
顾珉有些不满意地嚷道:“没了?你也不说句珍重什么的?”
“那珍重。”
好吧傲娇少年,我能指望你什么呢?顾珉颇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再看一眼身后繁华长安,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她一定会回来的。
“裴兄,我走了。你也珍重。”她翻身上马,边驱着马儿慢悠悠向前晃荡边自以为很潇洒地朝裴济招招手。
裴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默然地看着那背影单薄的少年愈来愈远,一人一马嵌在无边无际繁茂葳蕤的春色里,萦绕过他的微风向前,吹起那人一片衣角翻飞。
“傻死了。”
半晌又道:“珍重,平安。”
维县位于河北道怀州,不算贫瘠,但也不算富庶。顾珉一路策马,入城后牵着马慢慢行在街道上。此地相比长安荒凉不少,来往行人尽布衣。有几个小孩举着糖葫芦满大街乱窜,顾珉想着也去买一根尝尝,又觉着待会儿就要去拜见上官,未免太不稳重,便作罢了。
她来到县衙,向守门吏人通报了自己的身份。原本散漫的吏人脸上瞬间堆出笑容:“原来是县尉到了!”
顾珉笑着应承:“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将来还要仰仗各位多多照顾。”
“不敢不敢。明府就在里面,县尉快进去吧。”
这县衙看着便显古朴,更准确来说是有些老旧,但胜在干净规整,院中竟还种着一颗海棠树,已经过了花期,只蔫蔫地残留几朵,一旁更有各色绿植假石,瞧着倒是有些“斯是陋室”的意思。
顾珉眼睛一转,就着一旁的水缸理了理头发和衣裳,这才去见人。
吏人前去通传,顾珉等在廊外,内心不免紧张,也不知道自己这位上官好不好相处。她提着心瞎想,里面就有声音让她进来。顾珉跨步上前,摆出友善乖顺的笑,躬身行礼:“拜见明府。”
“快快免礼。”
这位县令叫周启礼,看年纪四十多岁,瘦高身材,五官端正,一头黑发中掺杂缕缕银白,气质很是儒雅,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一旁站着一位年纪差不多的男子,看样子应是同顾珉一样的属官。
“非瑜竟如此青春,真是年少有为。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尚未中第,一心流连大河山川呢!”
顾珉赶忙谦虚道:“哪里哪里。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下官这样只会死读书的,哪里比得上明府四处游历见多识广呢?”
县令又道:“这位是吴县丞,将来你二人便是同僚了。”
顾珉又和这位吴县丞互相认识了一下。三人闲聊几句,顾珉问:“不知主簿和另一名县尉可在,珉还未前去拜会。”
“郑主簿和王县尉去了乡间办差,明日我设宴为非瑜接风,到时再见便是。”
接风?顾珉有些慌,这就不用了吧?大家也不熟。而且就算要接风,也该由和她同一级别的属官来设宴,周启礼受邀出席才对,哪里有上官为下属接风的呢?
她正要推辞,就看见一旁的吴县丞朝她使眼色。顾珉又看看不似作假的周启礼,硬着头皮道:“那就多谢明府。”
她和吴县丞告退出来,顾珉谢道:“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方才若非县丞提点,恐要惹明府不快。”
吴县丞摆摆手:“不必不必,将来便是同僚,当然要互相帮衬,这些虚礼麻烦了。”
顾珉心中还有疑虑,但终归和这位吴县丞刚刚认识,不好问,只好压下回官舍去了。
这分配的官舍是一方一进的小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顾珉是个穷鬼,对这条件没什么可挑的,收拾收拾就躺下了。
第二日宴上,她见到了她的另外两位同事,郑主簿和王县尉,并且知道了周启礼要给她接风的原因。
这哪里是接风?
宴办在那棵海棠树下,主角是正中摆着的大水缸,其上浮曳着叠瓣盛放的莲,红白交织相映成趣,月色相伴,美酒在侧,文人骚客齐聚一堂。好一场四美并二难具的诗会啊!
只在开宴时被草草提了一句的接风对象顾珉坐在角落里喝酒。各色文人举杯对月,吟咏佳句。周启礼更是盛装出席,一袭魏晋白色广袖长袍,玉簪挽发,真乃文雅。
然后到了这场宴会的重头环节——拍马屁。
来参会的文人墨客多是要参加县试的书生,当然要把县令给哄高兴了。剩下的几名属官,王县尉生得人高马大,国字脸正气满满,绝对捉贼一把好手,拍马屁就差远了;吴县丞为人朴实无华,想来也不善此道;顾珉随意打油两句,摆明自己作诗一般,然后也随大众夸了两句县令有诗仙之才,就和其他二人一起坐冷板凳了。
至于郑主簿,那真是生动诠释了什么叫拍马屁也是一门艺术。明明开宴时坐得老远,现在却已经窜到县令旁边去了。瞧瞧人家,那表情、那动作、那不经意的语气,顾珉真觉得自己前十几年的话都白说了。
她边吃边喝边看戏,心里大概对自己接下来几年的境况有了决断。
摊上周启礼这么个上官,绝对不难做。要放在前世,这么一个躺平的好工作,顾珉得高兴地做梦都笑醒。
可问题是现在她贱,她想升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