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之科举青云路》月满关山道

19、灾民 “贵人

　　“贵人!贵人饶命!”

　　顾珉刚刚收回远眺的目光，就听见这女子的凄厉哀嚎。不远处聚着几个人。一位面黄肌瘦的布衣妇人死死抱着怀中的孩子，从破烂袖口中伸出的手几乎只是一把骨头，她跪坐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哭喊。

　　“饶命?你孩子好大的胆子!这里是长安城，不是你们穷乡僻壤蛮荒之地!他既然敢偷东西，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来人啊，动手!把这对母子给我押去大理寺!我要亲自看着审案!”

　　话音一落，那人身侧一龙行虎步的护卫便要上前。

　　妇人抱着孩子连连后退:“不!不要!他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实在是我们太饿了!太饿了——饥荒闹得所有人都吃不上东西，我们没办法，没办法!贵人，贵人——”她膝行上前，伸手似乎想抓那位贵人的衣角。然而那华袍少年大约觉得她手脏，后退一步躲开了。

　　少年生的容颜清丽，皮肤白嫩。细眉高高扬起，一双圆润杏目瞪着，浑身都是趾高气昂的骄横。哪里是少年，分明是女子，而且正是那日抢顾珉糕点的公主殿下。

　　去岁江南大旱，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朝廷虽派了赈灾粮下去，但究竟够不够、到没到灾民手里又是另一回事。这对母子想必便是从受灾地逃荒而来。

　　帮还是不帮?这公主一看就不是个讲道理的主儿，偏又极受宠。万一看自己不顺眼在皇帝面前念叨两句，岂不是后患无穷?更何况灾民千万，她帮了眼前的，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哪里帮的过来?要是不帮，她将来路走得远些，能做的事多些，能救的人自然也就更多。这不是笔划算的买卖，她告诉自己。

　　孩子被母亲严严实实按在怀里。那侍卫人高马大，正要去抓妇人的手臂——

　　“我认罪!我跟你们去见官!不要为难我阿娘!”那孩子猛然窜起，一身破烂衣裳，瞧个子应该有十一二岁，“我跟你们走!只是我要告诉你们，今日是我们这样的人活不下去，明日便是你们这样的人活不下去!等着吧，等着看吧!我不怕!我不怕!”

　　公主显然被激怒，怒目圆睁，从身后一名侍从手上夺过长鞭，高高抡圆手臂就要甩下。

　　“你这下等的贱人!”

　　啪——

　　妇人猛然扑过来护着孩子，孩子想推开护着自己的阿娘，却被抱得更紧。那鞭子落在皮肉上，清脆的一声响。

　　疼!真疼!

　　她微微弓着身子，手臂徒劳地越过肩膀，想要伸向发麻的后背。

　　“你是谁!也敢多管我的闲事!”公主大声喝问眼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

　　顾珉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脸挂上笑容转过身去:“这位郎君，不知你是否还记着我?”

　　公主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想起来这是谁，那日听七兄说还是及第士子，颇得父皇赏识。

　　“记着又如何?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管我的事!”

　　顾珉赔笑:“郎君稍安勿躁。我斗胆问一句，可是这孩子偷了东西，您要押他去见官?”

　　“怎么，你要为他们求情?”

　　“正是。”

　　公主柳眉倒竖:“我问你，《律议》怎么写的?就你这样的，考什么科举，当什么官?我抓他天经地义!”

　　顾珉不知为何有些想笑，好在忍住了。公主殿下，原来您还读过《律议》啊!

　　“抓贼自然天经地义。只是法理之外有人情。”顾珉看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母子，“不是他们的人情，而是郎君您的人情。”

　　“你说什么?”

　　顾珉不卑不亢:“郎君没听错，放了他们郎君不会后悔，抓了他们去见官，郎君才会后悔。”

　　公主觉得这人在耍自己。

　　“郎君，这两位乃是灾区而来的流民，不得已才会偷东西。”

　　“大丈夫贫贱不移。你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身后这两位也不是大丈夫。顾珉心里吐槽，面上仍是一派谦卑和善:“郎君，他们是逃灾而来。十日后便是万寿节。这事闹上去，不大好。”

　　公主瞪大了眼睛，明显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父皇一向忧心国政，母子二人流亡到长安说明朝廷赈灾不力，这事儿真要闹大，扰了父皇的心情怎么办?可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们?自己就被这和自己一样大的草民牵着鼻子走?她恶狠狠地越过顾珉，瞪向偷东西的孩子。

　　她虽娇纵，却自小被教导要爱民，若是这贫民上来求她，她随便挥挥手就会让人带他们去吃东西。可他竟然敢偷，偷的还是她的玉，要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她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缓了声音道:“一桩小小的偷盗案，如何便会闹大?这长安城每日不知会发生多少这样的事情，难道万寿节便不过了吗?”

　　“郎君说得没错，只是这桩不同寻常。”她轻步上前，凑到公主身前小声道:“他们既来了，身后便还有别的流民会来。这桩压下去，届时也会有别的案子。积少成多，必有不长眼的愣头青上奏，陛下一向爱民如子，又要如何安稳过寿辰?”

　　“那你说如何?”

　　“公主殿下。您可想好要送给陛下什么寿礼?”

　　这一下可真问到了公主心坎上。皇帝什么都不缺，公主自己有的东西又全是皇帝给的。每年寿礼都要绞尽脑汁。她是真心爱她的阿耶。

　　“你要说什么?”

　　顾珉轻声道:“陛下坐拥天下，寻常寿礼纵使珍贵，也没什么用。要体现您的心意，倒可亲手做些什么或跳支舞什么的，只是……”公主瞪过来，这法子早被她实施过了，“想来公主早已为陛下贺过。”

　　公主不耐烦了:“你到底说不说?”

　　顾珉赶忙道:“便是他们。”她眼神飘向一旁的母子二人，“公主最不看重的便是钱财，每年为寻珍宝所耗巨大。不若把这部分钱拿出来，办个善堂，收容这些流民。届时灾民有处去有饭吃，自然不会作乱，也就不会闹到陛下面前。当然，这钱不会全让公主出，你只需在陛下寿辰上一提，号召各位皇亲国戚效仿，这善堂便能办下去，又为陛下解决了不大不小一桩麻烦，岂不善哉?”

　　公主看看顾珉，又看看地上的母子二人，神情变幻莫测，明显心动了。

　　顾珉趁热打铁:“这钱还不从户部出，又省一笔。陛下在其他事情上就更有钱使。”

　　公主再看看顾珉，终于道:“你这提议确实不错，本公主采纳了。”

　　顾珉喜笑颜开，刚要道谢。

　　“只不过他们还得去见官!这是两码事!”

　　公主殿下，你真是油盐不进啊。

　　那孩子豁然道:“我去!我本来就应该去!”

　　顾珉头痛。

　　公主:“来人，押他们去见官!”

　　一旁的侍从又要上前。

　　“慢着!”

　　这又是谁?众人一齐往声音来处看去。

　　一名矫健的男子大步走来，腰上挂着剑，面上没什么神情，瞧着有些不染凡尘的呆，他站定之后先向公主行了一礼。

　　公主喜道:“甘逐，你怎么在这?那他……”

　　“郎君，”甘逐打断她，“主子让你放过他们。”

　　公主瘪瘪嘴:“我本来也没打算怎么办……带去大理寺吓唬吓唬就是了……别人不了解就算了，他还不信我吗?你既然在这儿，他在哪呢?怎么不来见我?”

　　“主子不在这。公主早些回去便能见到。”

　　公主斜着眼看母子二人:“那我就放过你们了。喂，你叫什么来着?我记住你了。”

　　顾珉应道:“顾珉，字非瑜。”

　　“好，我会替你美言的。”

　　这算是意外之喜吗?公主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那对母子也被带走，想必是要当作被救助灾民的典范好好宣传一番。

　　顾珉朝那位甘逐兄弟友好一笑，刚也要道声告辞，就听那人道:“请郎君随我来，我家主子想见你。”

　　你家主子谁?

　　“敢问你家主子尊姓大名?”

　　甘逐淡淡道:“你见过，来了就会知道。”

　　见过?她见过谁?按公主的反应来看，这人想必出身皇宫，身份非富即贵。她入宫统共没几回，每回都是跟着大部队，应该没特别见过哪个人才对。

　　她跟着甘逐，左手轻轻按上右边衣袖，里面藏着李晏送她的那柄短剑。

　　春柳摇曳，绿草如茵。她跟着转过一条小路。眼前豁然开朗，见得一方寂静水岸，桥如飞虹横跨河上。桥上静静立着一人，身形修长，衣袍华贵，敛目垂首看着无声流动的河水。

　　甘逐转身离开。

　　顾珉怀着满腹疑虑上前。

　　“敢问郎君尊姓大名。不知找在下是有何事?”

　　那人闻声偏头。顾珉便想起自己是在何处见过此人了。那日拜谒宰相，她饮多了酒瞎转悠，碰见的可不就是此人？

　　那人未答反问:“你如何知道那是公主?”

　　“我曾有幸受诏入宫，见过燕王殿下。那日街上偶遇殿下同公主出游，便有所猜测。”

　　“燕王?”他声音冷冷的，不辨喜怒。

　　顾珉心里直打鼓。这人不会是哪位皇子吧?还是李晏不对付的那种。

　　那人又问:“你方才是如何劝公主放过他们?”

　　顾珉把方才对公主说的话简略地重复一遍。

　　“的确聪明。”

　　这分明是夸赞，但顾珉莫名感觉到凉凉的嘲讽，或许是因为整句话的语气都没什么起伏，而最后那个“明”字又说得太轻的缘故。

　　这主仆俩真是一脉相承的冷脸。只不过与甘逐那种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冷不一样，这人是一种凌厉压人的冷。偏偏他一看就来历不凡，她还不得不好好应付着。

　　顾珉扯扯嘴角:“郎君谬赞，谬赞。”

　　“我看过你科考的策论试卷。”

　　顾珉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