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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寡王 兔崽子,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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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潇霖看见昭钧岳被口香糖糊了一嘴,觉得自己颜面扫地,她干咳了一声:“魏顾问,这位是我们市局的......”
不等她话说完,魏玄枢就走到傻眼的昭钧岳面前,自然地伸出一只手:“昭钧岳警官,我们又见面了。”
叶潇霖也傻眼了:这玩意什么时候认识这少爷的?天老爷!丢人啊!
回过神的昭钧岳把口香糖吧唧一下舔回嘴里,挂上一个活见鬼的僵硬笑容,同魏玄枢握了握手:“那个啥......你好你好,你怎么还没走?这时候都不早了。”
魏玄枢收回手,单手插着兜对他和成勋笑了一下:“陪叶警官一起和徐舒彤多聊了一会,我的助理在来接我的路上了,很快就到。”
说罢,他的手机就应景地震了一下,魏玄枢风度翩翩地略一欠身,点头示意自己先走一步。
昭钧岳先是在局长办公室发作了一通,在魏玄枢面前破坏了市局伟光正的公众形象,而后又是在暗地里从头到尾吐槽了对方一顿,把人家的学历贬得一无是处。结果这海归贵公子毫无怨言地帮他们无偿干活到大半夜,还彬彬有礼地同自己打招呼。
昭钧岳的思想行为可谓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觉得自己支队长的面子有点挂不住。
不过昭钧岳呆住的原因可不是这些鸡零狗碎,而是在他认真端量魏玄枢本人的时候,冒出一种“似是故人来”的感觉。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不是以前在哪见过这个魏顾问,对方却先是有名有姓地喊出了他的全名,昭钧岳回忆了一下忙乱的一天,先前好像还没有自我介绍过。
这个魏顾问总不能是个榜上有名的在逃通缉犯吧!
昭钧岳背过手拉了一下成勋的衣角,冲老搭档比了个救驾的手势:“我们送送你,小铃儿!叫重案组的人抓紧时间把那两个带走!”
叶潇霖看了一眼昭钧岳那人模的狗样,越发觉得自己脸上无光,连忙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三人和演默剧一样挪出了市局大楼,一辆迈巴赫GLS600早已在市局大门口等候多时,正是先前停在昭钧岳爱车边上的那辆。
昭钧岳暗自磨了磨牙,侧过脑袋和魏玄枢客气:“今天辛苦了,在局里折腾到这么晚。”
“应该的,就当是做公益了,我的车已经到了,就先告辞了。”魏玄枢看着昭钧岳的眼睛,莫名露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笑得昭钧岳心里发虚。
说罢,他就转身走向迈巴赫,发尾卷起一点大吉岭茶的尾调,仿佛刚才的笑意和客气只是一场虚与委蛇,不过是专门用来引诱上钩的愿者,使其产生自我感觉良好的误会。
“你不觉得那个魏顾问有点眼熟吗?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成勋目送着魏玄枢的背影,用胳膊肘杵了一下昭钧岳,低声说道。
他叼起一根烟,毫不吃亏地杵了回去:“有点,不过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我们俩把脑子忙坏了。”
昭钧岳看着正拉开门上车的魏玄枢,一抹余光无意中扫到他的颈侧,魏玄枢略长的头发被夜风吹起,露出了他平日里刻意遮掩的疤痕。
一道从左耳下方一路向下蔓延的疤痕,突兀暴露在温热的夜色下,宛若一条盘踞在魏玄枢脖颈的毒蛇,悄然潜伏于无人处,只在主人准许的片刻间吐信,宣叫着猎手的主权。
昭钧岳出神地凝望那道疤痕,感觉自己的心神被那条毒蛇牵着走,他就着空气中残存的一点雪松香,把记忆里外翻找了一通,顿时想起来五年前的春节,一场蹊跷离奇的车祸。
“这街上鬼影都没一个,有什么好巡逻的,”昭钧岳打开车窗,寒夜里凛冽的风吹进来,吹散了他一半的睡意,吹来了一半的怨气,“我爸妈在家看春晚,我还得苦兮兮地出门巡逻,我真是惨得够够的了。”
彼时的成勋和昭钧岳还没进入市局工作,两人还在基层当牛做马,连大年夜都没法及时赶回家吃团圆饭。成勋更甚,他今年刚见岳父岳母,理应带着礼物上门拜访,以此聊表心意。
结果好死不死,这大过年的,巡逻值班排到他们两个倒霉催的身上。
成勋满脑子伤春悲秋,暗自祈求自己和女友年后领证的事别黄了,他冲自己师兄一挥手:“别吵了老昭,抓紧时间走吧,我还得看看能不能抽时间去我老丈人家送点礼物,不然我和潘潘的事就真黄得透透的了。”
潘潘是成勋女朋友,全名潘昀,是个胆大心细的女孩,家里条件不错,潘昀自己也争气,今年考进了体制内,成勋为了庆祝这件大喜事,还花了半月工资请大家伙搓了一顿山珍海味。
成勋当初追潘昀追了整一个月,昭钧岳天天拿他那不争气的样子打趣,说他以后肯定是个妻管严。
昭钧岳还真没说错,成勋和潘昀在一起后,立马抛下革命战友们,毅然决然地投敌了,连叫他出门打台球都不去,义正词严地宣称自己是有家室的人,让身边的兄弟们好一阵唏嘘起哄。
昭钧岳呕了他一声,把车开上了巡逻的路线。
“我说老昭,你都不考虑找个对象?都二十八了,你爸妈不催你啊?”成勋给他开了一瓶功能饮料递过去,“你不会真打算和游戏结婚吧?那你厉害。”
昭钧岳接过瓶子,一口气灌了半瓶下肚,毫不讲究地一抹嘴:“我爸妈不急你还急上了,他们天天忙着干事业,我每天一回家就听他们密谋怎么扳倒上面那个正的,自己坐上去当大王,哪有心思管自己儿子。两人真是抽空生了我这么个玩意,我都是二老捏着鼻子养大的,我别妨碍他们揭竿起义就行了。”
成勋脑补了一下刘秀清女士和昭震先生的造反大业,向昭爸昭妈致以深深的敬意。
刘秀清女士,也就是昭钧岳他娘,燕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危重医学科的主任,兼任副院长,是位让人打眼一看就想毕恭毕敬称呼领导的角色,气场足有两米八。成勋第一次见到刘秀清女士时下意识抬头挺胸立正,差点敬了个礼,乐得刘秀清一阵花枝乱颤。
昭震先生,正是昭钧岳他老子,燕川市医科大学的副校长,比正校长那个玩意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带着师生们干出不少辉煌成绩。深谋远虑,既随和又不怒自威,颇是个人物。
可惜二老仕途不顺,都快退休了还是个“副的”,两位凑在一起一琢磨,一致认为是抽空生了个昭钧岳,耽误了自己的前程,越发上进发狠,压根顾不上自家儿子的婚姻大事。
刘秀清女士前段时候在家庭会议中给昭钧岳撂下一句:“你爸妈不催婚,你自己拿主意,找到了带回来我们看看就行。”然后就义无反顾地投身到我国伟大的医疗事业建设中去了。
昭震先生出门前没收了昭钧岳的烟盒,屁颠屁颠地跟在刘秀清身后送老婆上班,关门前还不忘叮嘱他:“是个活的就行,别的你爸妈也不强求了,走之前记得把碗洗了!”
昭钧岳和成勋是同校的师兄弟,两人篮球赛上认识的,一见面就一拍即合相见恨晚,混成了一对臭味相投的好铁子。然后成勋就看着昭钧岳从大学寡到工作,好似铁了心要打一辈子光棍。
昭钧岳声称自己从高中开始就是校篮球队的队长,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不知道收了多少情书,够他装订成一本草稿本,还是能用高中三年还带多的那种。送情书的、表白的、死缠烂打的,男女都有,一律被他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说辞回绝了。
成勋刚开始还以为这货吹牛扯犊子,后面他发现是真的,这玩意是真的很讨人喜欢,会说话玩得开,平时还喜欢挺身而出管闲事。最重要的是长得端正,尤其是眉脚那一小道无伤大雅的疤,平添了几分洒脱不羁,整个人凑成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还是男女通吃的那种硬帅。
成勋一开始也很好奇,昭钧岳有这得天独厚的条件,为什么一次恋爱都不谈?昭钧岳在烧烤摊上骗了他一顿夜宵捎四瓶啤酒,还卖了半天关子,把成勋小时候尿了几条裤子的事全诓了出来。
然后他一口气吹了小半瓶冰啤酒,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喜欢,单纯没感觉,我为什么要强求自己去迎合别人,互相浪费时间罢了。”
被诈骗了一顿烧烤的成勋一拍桌子:“合着你诓我!”
昭钧岳极不要脸地加了两串烤鸡翅,然后买了单。
成勋趴在车窗上对着冷风吹了一会,哈出一口白气,开口道:“你不会真打算单一辈子吧?那正好,你给我当伴郎。”
昭钧岳加了点油门:“滚一边去,我回头不随你份子钱,我还把你尿裤子的糗事一起告诉潘潘。”
成勋听着他那不值钱的威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车辆拐了个弯,驶入了一个十字路口,春节的燕川市区大晚上连鸟影都没一个,前方路口的信号灯前却停着一辆霸气十足的兰博基尼。
“好帅的尤路斯。”昭钧岳对着车尾灯眯了眯眼。
成勋看向道路前方孤孤单单的一辆仁兄,他不太懂车,只借着路灯光把兰博基尼的车标认了个大概,他对着昭钧岳揶揄了一句:“我俩加起来卖了都抵不上人家一个轮胎。”
信号灯变换,尤路斯缓缓驶出路口,还不等车辆开出去十米,侧方突然凭空冲出一辆白色轿车,以极吓人的速度径直撞上了尤路斯的后半部。尤路斯的车主似乎没有料到会发生一场天降横祸,车辆刹那间失控撞向绿化带,一辆价值不菲的豪车在高速冲撞下转眼成了一堆冒烟的废铁。
“大爷的!什么情况!”昭钧岳猛一踩油门跟上去,又惊又怒地臭骂了一句。
不等巡逻车停稳,两人就急急地解开安全带下车查看车祸现场。
白色轿车在冲撞下同样失控漂移撞上了树,前挡风碎了个干净,连着车头和AB柱全部变形。成勋看着驾驶位上已经没了人样的身体,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颈动脉:“昭钧岳!这个不行了!已经没脉搏了!”
“来帮忙!”昭钧岳急得在寒风中出了一身冷汗,他一边骂脏话,一边试图拉开尤路斯变形的车门。见车门拽了半天还是纹丝不动,昭钧岳只得抬手护住脸,用胳膊破开碎裂的车窗。
他破开车窗,这才发现车主已经不省人事了,他连安全带都没系,幸亏被气囊缓冲了一下,才不至于命丧当场。而他的脖子上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从左耳下方到锁骨上留了一道伤口,顿时血流如注,浸染了小半片毛衣领口。
血腥味和汽油味混杂着车内大吉岭茶的香水味,凑出了一片交响乐,没轻没重地冲击着昭钧岳的感官。
昭钧岳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响,胃里冒起一阵翻江倒海,好在他转瞬间就冷静下来,边掏手机联系刘秀清,边试图从里面打开车门,他怒骂了一句:“大爷的!这些小年轻他妈的都怎么回事!大过年的不在家看春晚,不系安全带就往街上开!”
“我靠!这人受伤了!成勋来搭把手,快打120!”他猛一发力拉开车门,把人从位置里抱了出来。
急救人员赶到现场后确认了肇事人当场死亡,把受伤的那个抬上了担架,随行的一个急救医生认出了昭钧岳,冲他一打招呼:“昭警官,这个人身上没有手机,联系不了他家人,要不你先陪他一起去趟医院?”
昭钧岳点了点头,跟上了救护车,他冲成勋说道:“你通知交警过来,查查车牌号,把这人的家属叫去医院。”
末了,他又想起什么:“把我的号码给他们,到医院就联系我。”
成勋比了个OK的手势,目送救护车在寒冬腊月里咿呜咿呜地把这倒霉的伤员拉走。
刘秀清女士大晚上接了自己亲生儿子的电话,急忙开车赶到医院,看着伤员情况稳定后又帮他缝合了伤口,她对值班医生交代了几句,转身去找昭钧岳。
昭钧岳刚接了那倒霉蛋哥哥的电话,对方简单自我介绍了一下,他叫魏墨枢,病床上躺着的那位是他的亲弟弟魏玄枢,他三十分钟后会赶到医院。昭钧岳挂了电话,就着寒风抽了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身旁的垃圾桶里,走进急诊大楼找被迫在春节加班的亲妈。
“臭小子,又抽烟!”刘秀清嗅到昭钧岳身上没散干净的烟味,在他脸上掐了一下,“那孩子没事了,问题不大。左边的锁骨和肱骨骨裂了,身上有些挫伤,应该有点脑震荡,脖子上的伤没伤到大血管,不碍事,很快就能醒过来。他家人呢?怎么大过年的让车撞成这样?”
昭钧岳暗自感叹了一下豪车不愧是贵有贵的道理,他把脖子上的围巾给刘秀清围上:“说是马上过来,妈,大晚上的麻烦你了,我开车送你回去?”
刘秀清拢了拢被围巾压住的头发,点了一下昭钧岳的额头:“不用,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你在这等他家属过来吧,这孩子叫什么?长得还眉清目秀的。”
昭钧岳回想了一下:“魏玄枢,他哥叫魏墨枢,待会赶过来。”
“玄枢、墨枢,好名字啊。”刘秀清轻声重复了一遍,摆摆手离开了医院。
刘秀清走了没多久,坐在隔离帘后面守着的昭钧岳就听见病床上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倒吸气声。
昭钧岳从帘后探出头,见人醒过来了,端出一副家长的架势开始教育他:“你醒了?你们这些熊孩子,真应该被交警吊销驾照!拉去好好教育一通!再罚你个倾家荡产!”
那个叫魏玄枢的大号熊孩子看了他一眼,然后直接无视了他的存在,一言不发地盯着天花板走神。昭钧岳心想:“小兔崽子敢这么对救命恩人?皮痒了是吧?”
他又想到刘秀清临走前说这孩子可能撞成了脑震荡,昭钧岳极不讲道德地窃笑了一下,没和这脑震荡的傻子一般见识,转身离开病房,坐到走廊上去等傻子哥来领人。
说是三十分钟内赶来,傻子哥还真就在三十分钟后赶到了医院,昭钧岳手上一把游戏还没打完,就看到了两个身影龙卷风一样刮进了急诊病房区。他收起手机,从椅子上起身冲来人招手,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这儿呢!”
来人大概有一米八出头的身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睛,穿了一件低调奢华的藏青色羊绒大衣,皮鞋踏在瓷砖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即使脸上是一副担忧的神情,依旧破坏不了他矜贵干练的气质。
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高出一点的老外,不知道是燕川户外零下的气温对他构不成威胁,还是单纯的要风度不要温度,只穿了一件黑色的机车夹克,身上丁零当啷挂了一串金属配饰,两个人活像在两个次元里一起钻出来打了个照面。
昭钧岳眯着眼欣赏了一场医院走廊上免费的男模走秀,对走到面前的“总裁”反手指了指病房:“魏墨枢是吧?你弟弟醒了,没什么大事,可能脑震荡撞出了点问题,你们注意下,有事找医生。”
昭钧岳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撞傻了”三字咽回肚子里,抬脚准备离开。
“昭钧岳警官,麻烦您了,”魏墨枢出声叫住他,然后递上了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您以后有需要可以联系我,您是我弟的救命恩人,我们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昭钧岳伸手接过名片,随意扫了一眼,嚯!魏氏集团董事长,看来里面那个二百五还真是个出身豪门的小少爷。
昭钧岳潇洒地收起名片:“不必,人民警察的职责所在而已,叫你弟以后老实遵守交规,不然下次就去交警大队捞人吧,先走了。”
昭钧岳头也不回地走出医院大楼,站在寂寥的夜色中吸了一口冷空气,才发现自己没车回所里,他给成勋发了条消息:儿子欸,来医院接下爸爸。
成勋当即给他回了个国际友好手势:滚,找个电线杆站上去等我。
昭钧岳瞅了瞅在寒风中兢兢业业站岗的电线杆子,对着路灯光回忆了一下被亲妈称赞道眉清目秀的脸:“长得还行,就是脾气太讨人厌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既自恋又不要脸地补了一句:“和我比还差点。”
昭钧岳在回忆里翻来覆去找了一通,终于找出了答案,他伸手一搡成勋的肩膀:“五年前!春节那场车祸!我俩救的就是他!错不了!”
成勋脑子里的齿轮嘎吱转了半天,从嫌疑人到在逃通缉犯全回忆了个遍,听了昭钧岳提示的时间地点事件后才反应过来,他和昭钧岳面对面伸出手比划了半天,异口同声憋出一句:“原来是他!”
可惜为时已晚,等这两位老人家哼哧哼哧想起来的时候,迈巴赫尊贵的车尾气都在夜风中散干净了,连丝汽油味都没剩下。
昭钧岳点燃嘴上叼着的香烟,从鼻子里哼出一句:“兔崽子,几年不见,还变懂事了。”他撞了一下成勋的侧腰,反身往市局大楼走去:“老人家!下班了!”
“你说谁老人家呢!把你那烟给我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