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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海晏    ...


  •   陆敬之抬眼望过来。“进来。”

      陆云祁走入屋内,在案前对面的椅子落座。案上那份公文,陆敬之已经落笔签完名字,钤上官印,随手推到桌角。他伸手从案下取出一只旧木匣,匣盖掀开,里面放着一枚刻有“陆”字的铜印,还有早年黎家送来的半块玉佩的摹画。他将木匣推到陆云祁面前。

      “这些物件,往后交由你保管。”

      陆云祁伸手接过木匣,低头看向匣内那枚铜印,没有出声。

      陆敬之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缓。“我做兵部侍郎二十载,有十余年,都在刻意收敛锋芒,处处周旋自保。长久这般装下去,险些忘了自己原本该是什么模样。”

      他目光落在陆云祁身上。“你比我果敢。在江南那半年,遇事敢担,没有辱没陆家的门楣。”

      陆云祁合上木匣,搁在自己膝头,没有接这番感慨,直接开口询问。

      “辞去侍郎之位之后,你打算去往何处?”

      陆敬之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真切落进眼底:“回乡下老宅。你母亲留下的那处宅院还在,院里栽着一棵枣树,这么多年无人打理,怕是早已枝蔓疯长。我回去修整一番。”

      “我可以过去帮你。”陆云祁道。

      陆敬之摇了摇头:“你的事情还没有全部了结,江南那边,你不打算回去?”

      “要回,等京城这边所有事全部落定。”

      陆敬之点点头,没有再多追问,父子二人就在书房静坐,屋外雨声慢慢减弱。

      陆敬之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院中老槐树被雨水浸润,地上落满层层树叶。他背对着陆云祁,声音低沉。

      “这辈子,我最亏欠的人便是你,从小到大,逼着你跟着我一同隐忍藏拙,做一个缄默寡言的世家子弟,本该让你早些堂堂正正站出来。”

      “爹,到最后,你没有再继续装下去。”陆云祁开口。

      陆敬之没有回转身体,静静立在窗前许久,才低声吐出一句。“那就好。”

      离开陆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放晴,陆云祁没有直接返回酱坊,绕道去往北衙后街。周秉安手下的人早已把铜镜、账册抄本收纳妥当,锁进一只旧木箱之中。周秉安站在木箱跟前。

      “物件都在此处。没有陛下的旨意,任何人都不能启箱取物。”

      “多谢周大人。”陆云祁拱手。

      周秉安摆了摆手。“不必谢我,这东西我守了二十年,如今总算可以卸下担子。”

      他顿了顿,又道:“日后你回白鹭渡,替我看一看那里的河水。已经许多年没有喝过那里的水了。”

      陆云祁应下嘱托,最后望了一眼那只锁闭的木箱,转身离开。

      铜镜、账册抄本,连同那半片铁片,尽数封存在箱内。

      唯有黎愿怀中的那枚玉佩,依旧由她随身带着。

      三日之后,黎愿与陆云祁动身南下江南,走水路出行。

      陈文安负责撑船,一行人从通州登船,顺着大运河南下。

      船行一路,途经天津卫、德州、清江浦,两岸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黎愿坐在船头,伸手从怀中取出玉佩。日光落在玉面上,触手温热,完整的“晏”字贴在她的掌心。

      她握了片刻,便将玉佩收回衣襟。

      陆云祁坐在她对面,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正在削一根竹竿,动作沉稳,每一刀都落得扎实。

      “削这个做什么?”黎愿开口问道。

      “等到了白鹭渡,给阿黄做打狗棍。”

      黎愿闻言笑出声,这一笑,卸下了长久积压下来的紧绷。

      船只抵达白鹭渡的时候,恰逢黄昏,沈青溪早已经守在渡口,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衣袖挽至手肘,手里拎着一只鱼篓。

      阿黄蹲在她脚边,远远听见船桨划水的声响,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紧跟着朝着水边狂奔过来。

      船还没有完全靠岸,阿黄便跳进浅滩,径直扑到黎愿身侧,尾巴不停摇晃。

      黎愿蹲下身,伸手抱住阿黄,任凭它浑身湿透的皮毛蹭在自己身上。

      沈青溪走上前来,接过黎愿手里的包袱,目光扫过黎愿,又落到陆云祁身上,没有多余的问询,只简单开口。

      “锅里烧好了热水,先过来洗把脸。”

      黎愿站起身,跟在沈青溪身后往院落走去。阿黄来回穿梭在两人身侧,不肯远离半步。

      入夜,几人围坐在灶房内吃饭。
      ,桌上摆着沈青溪烹制的几样家常菜,一碗炖鱼,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陈文安还留在船上收拾器物,陆云祁特意给他留好了饭菜。

      黎愿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伸手取出怀中玉佩,平放在桌角。

      沈青溪抬眼瞥了一眼玉佩,没有发问。陆云祁同样看了一眼,也没有开口。

      “铜镜、账册抄本,还有铁片,全都封存在北衙的木箱里。

      如今就只剩下这一块玉佩留在我手上。”黎愿出声说道。

      沈青溪夹起一筷子鱼肉,放进黎愿碗中。“留着吧,这是你父亲留下的物件。”

      黎愿应声,把玉佩重新收进怀里,低头继续吃饭。屋外河水奔流的声响,和从前别无二致。阿黄趴在桌脚,下巴搁在黎愿的鞋面上,尾巴时不时轻轻扫动地面。

      晚饭结束,黎愿和陆云祁走到渡口的石阶上落座。夜色彻底笼罩四野,月亮自云层之间显露出来,河面被月色映得一片亮白,两人挨在一起坐着,许久没有说话。

      “明日我要去清溪镇。苏敬亭那边,还有几笔旧账需要收尾。”陆云祁打破沉默。

      “我同你一道过去。”黎愿说道。

      “你不留在白鹭渡?”

      “沈姨留下来照看家中便足够。”

      两人又静坐片刻,陆云祁忽然想起周秉安的嘱托。

      “周秉安托我,替他看一看白鹭渡的河水。”

      “那你可以同沈姨说,今晚的鱼汤,就是用白鹭渡的水煮出来的。”黎愿道。

      陆云祁低笑一声,站起身走向灶房。沈青溪正蹲在灶台边洗碗。陆云祁站在门口。

      “沈姨,周大人托我,替他看一看白鹭渡的河水。”

      沈青溪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有抬。“那你便替他看一看。这里的水,依旧很好。”

      陆云祁应声,转身回到渡口石阶。

      黎愿依旧坐在原地,见他回来,便将脚探入岸边浅水里,凉意漫上来,她随即又把脚收了回来。月光落在她的侧脸,轮廓柔和。

      “所有事情,都已经了结。”陆云祁望着她。

      “差不多了。”黎愿回答。

      陆云祁伸出手,握住她搁在膝头的手掌。黎愿没有抽回手,侧过头看向他。

      “往后,你打算如何?”陆云祁问。

      “往后什么?”

      “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黎愿稍作思索:“先把白鹭渡的田地翻整一遍,来年种些庄稼,阿黄如今长得太壮实,得多放它出去跑动跑动。”

      “那我呢?”陆云祁望着她。

      黎愿翻转手掌,指尖扣住他的手指。“你留下来。”

      “好。”

      月色缓缓移过树梢,河面一片清辉。

      次日,陈文安将船只修整妥当,黎愿与陆云祁动身前往清溪镇,处理余下的旧事。

      苏敬亭铺子里积压的旧账,大半已经梳理完毕,余下几笔尾款尽数结清,这一桩牵扯多年的旧事才算彻底收尾。

      返程的船上,黎愿转头看向苏敬亭。

      “魏帮主那边,可有什么话要捎带给我?”

      苏敬亭回道:“魏帮主吩咐,往后漕帮的船只途经白鹭渡,可以免费替沈姨捎带各样物件。”

      黎愿闻言,嘴角扬起笑意。

      船只回到渡口,阿黄照旧飞奔出来迎接,沈青溪依旧守在灶房门口。

      日子仿佛回到从前,可这一回,再也没有暗处的算计,不必日夜奔逃辗转。

      黎愿坐在院中的竹篱之下,取出玉佩,对着日光细细端详。

      玉面上完整的“晏”字清晰可见。她将玉佩收好,起身前去帮沈青溪择菜。陆云祁在院中劈柴,陈文安蹲在一旁修补渔网,阿黄趴在两人中间,尾巴来回摆动。

      河风穿过院落,裹挟着水草淡淡的气息。

      黎愿提着菜篮走到井边,俯身清洗菜叶,指尖触到井水的凉意。沈青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若是你父亲能够看见今日这般光景,便好了。”

      黎愿手上动作顿住,没有抬起头,指尖慢慢搓掉菜叶上沾着的泥土。

      “他看得见。一直都在。”

      ……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往前过。白鹭渡河水东流,秋意一日浓过一日。

      二十多天之后,漕帮跑长线的船途经渡口,捎来一封封裹严实的信,是裴轩托人辗转递到江南的。

      没有官印,没有抬头,只是一页薄薄素纸。

      黎愿坐在竹篱下拆开来看,信中写,三司会审全部卷宗,郑元白已经亲自作了内部批注,沈明远构陷黎巍的供词,尽数从定案卷宗剔除,归入都察院秘库封存。

      这份更正只存于朝堂内档,不会明发天下。

      皇帝默许这般处置,却依旧没有下任何一道公开平反的谕旨。

      但京城士林、先帝遗留的一众旧臣,早已从堂审留下的种种痕迹里辨明前因后果。

      不少人私下抄录手札,记述黎巍当年的遭遇,只在同僚子弟、江南士人间流转,不入官府册籍,却悄悄把真相传了开来。

      另外一桩,北境军需旧案重新复核完毕,当年受沈明远打压牵连的一批武官、漕运小吏,陆续得以官复原职。

      其中便有不少昔日追随黎巍、陆敬之做事的旧人。

      没有盛大的大赦,没有刻碑立传的荣光。只是蒙冤的人,终于得回属于自己的位置。

      黎愿把信纸看完,凑到灶边烛火上点燃。纸页蜷起,燃成细碎灰烬,落在土中。

      陆云祁站在一旁,望着远处河面:“陛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所能给出的全部限度。”

      黎愿轻轻点头,她从来没有奢望普天之下人人都知晓父亲的委屈。

      至少受过伤害的人得到公正,知情者分得清黑白,便足够。

      又过数日,一艘漕运官船停靠白鹭渡码头,来的人是陈平。

      苏敬亭提前托人传过口信,他是借着公务巡河的机会,特意绕道过来,只停留短短半个时辰,还要赶在天黑之前归船复命。

      阿黄最先嗅到生人的气息,奔到渡口边摇着尾巴。

      陈平手里抱着一坛封好的老酒,走到老柳树下。

      没有高声说话,也没有慷慨陈词,他把酒坛搁在树根下,掀开泥封,将半坛酒缓缓倾洒进河水。

      “黎大人,当年的情分,我记到今日。如今公道回来了。”

      他声音不高,只说给流水听。

      余下半坛,他便摆在柳树根下,留给此地。

      做完这些,陈平转过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黎愿与陆云祁,微微拱手。

      “公事在身,不便久留。我漕运那边还有职守要守。”

      黎愿回了一礼。

      ——全文完——

      2026.11.6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海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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