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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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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祁从宫中归来的第二日,黎愿与他一同动身前往北衙。
周秉安当日轮值当差,褪去一身铠甲戎装,身着素色常服,早早候在北衙后街旧库房门外。
库房形制规整,青砖砌墙封顶,正门是厚重铁皮木门,门锁是近期新换的制式铁锁。
周秉安取出钥匙递上前,黎愿伸手接过,指尖掂了掂沉甸甸的锁匙,片刻后又原样递回给他。
“该封存的物件,我都带来了。”
黎愿解开随身包袱,逐层摊开,内里一方铜镜用油布层层裹紧,拆开布层,镜背镌刻的“晏”字在天光下显露暗沉纹理。她依次取出物件,将半片铁片平放铜镜旁,再摞上一叠账册抄本。
早前白鹭渡留存了陈平三本账册原件,陆云祁手中自留一份备份,其余所有手抄、誊录卷宗尽数收拢在此,无一件遗漏、无一份私留。
周秉安不上手触碰,只垂眼逐项清点核对,确认物件齐全无误,他开口问询。
“玉呢?”
黎愿抬手从衣襟贴身处,取出拼合完整的玉佩,摊开掌心托住。
玉面被贴身体温焐得温润透亮,完整的“晏”字纹路清晰规整。
“这块玉佩,你自行收好。”周秉安道:“陛下全程未曾提及收缴,不必上交。”
黎愿颔首,将玉佩仔细收好,贴身藏回衣襟。
周秉安抬手开锁,推开铁皮库门,库房内部光线昏暗,靠墙立着一排排老旧实木置物架,架上整齐摆放数只封箱,件件落锁登记,他抬手指向库房最内侧空置位置。
“东西就放在此处。”
“我每月初一、十五定时开箱核验,逐项造册登记存档。所有查阅记录留档备查,永不销毁。”
“无论何人前来阅看,必须出示陛下手谕,宫内来人,我全程陪同。
你们这边来人,同样由我在场监看,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封存物件,不得私拓、私抄、私录。”
陆云祁上前,将铜镜与铁片平稳摆入空箱,黎愿随后将一叠账册抄本整齐摞放妥当。
周秉安当场取来登记册与笔墨,当着二人的面,逐项登记物件名称、数量、封存日期、存放位置,落笔工整,末尾亲笔署名落档。
字迹落定,黎愿看着册页上工整的名字,出声问话。
“周大人,当年先帝将这半片铁片交付于你,除妥为保管之外,可还有其余嘱托?”
周秉安放下毛笔,稍作回想,如实回话。
“先帝只留一句,日后若有人持另一半铁片前来对合,对上纹路印记,便可将此铁交付来人。
往后所有抉择、所有去路,皆由持铁人自行做主,旁人不得干预。”
黎愿听完,不再追问,伸手合上箱盖,周秉安抬手落锁。
锁扣咬合的声响轻细干脆,经年纠葛、朝堂旧物,尽数封存在这方木箱之中。
三人走出库房,周秉安重新锁好库门,值守原地。
返程路上,陆云祁开口出声。
“物件封存此处,是最稳妥的去处。”
“确实稳妥。”黎愿应声:“周秉安身处中间位,承先帝旧恩,受当今皇命,两边皆有羁绊,也两边都守分寸,由他看管,陛下无猜忌,我们也无后顾之忧。”
后街街巷平直,沿街排布着寻常摊贩,陆云祁路过一家糕点摊,驻足停下,买了几枚枣糕,用油纸仔细包好,揣入怀中。
黎愿侧目看他:“你素来不爱这类甜食。”
“给陈文安,这些日子他往返奔波跑腿,事事亲力亲为,从未踏实吃过一顿安稳饭。”
黎愿没有再接话,两人稳步往前,径直返回酱坊后街宅院。
院内,陈文安正躬身劈柴,斧头起落规整,院角堆着整齐码放的柴垛。
院中还多了一道陌生身影,裴轩身着一身崭新官袍,站姿端正,气色比先前清朗精神许多。
裴轩此次专程前来辞行,都察院正式文书已下,他升任佥都御史,长久留京任职。
听见脚步声,裴轩当即起身,对着黎愿、陆云祁二人拱手行礼。
黎愿依礼回还。
“明日一早,我便去都察院正式点卯履职,此番能从清江浦脱身,能坐稳如今的位置,多谢二位一路帮扶照拂。”
“路是你自己一步步撑出来的。”黎愿道:“我们未曾帮上多少。”
裴轩轻轻摇头。
“我当初重病困在清江浦,无人问津,是你们专程将我接回京城。
后续诸多关键折子,也是你们暗中推动递达御前,这份人情,我记在心间。”
他稍作停顿,继续交代。
“沈明远虽已定罪流放,朝堂党羽肃清大半,但他执掌户部多年,遗留旧档繁杂,暗处隐患未清,往后我在都察院任职,会逐一梳理陈年旧账,慢慢肃清余迹。”
黎愿叮嘱一句。
“你与郑元白同堂共事,切记多留心,他立身公正、不偏私,但素来谨慎自保,不会主动为任何人辩驳担责,公事公办即可,不必深交,亦不必相悖。”
“我晓得分寸。”裴轩郑重应下。
陆云祁走入屋内,将怀中枣糕搁在桌面,裴轩随手取了两枚,折叠收好塞进袖中。
“路上解馋。”
简单辞别过后,裴轩拎起随身包袱,转身走出巷口。
黎愿立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初遇之时,裴轩落魄困顿,一身病骨,被巡检司追逼逃窜,身形单薄憔悴。
历经几番风波起落,如今稳稳立足朝堂,得正职、担正事,彻底站稳了脚跟。
日头偏至午后,天光安稳。
陈文安收拾完船具,将南下所需的船只打理妥当。
黎愿与陆云祁在屋内收拾随身物件,行囊简单,仅有几件换洗衣物、一包便携干粮,贴身独留一枚玉佩。
铜镜、铁片、全套账册,尽数封存北衙,身边再无任何牵扯旧朝旧案的凭证。
黎愿系紧包袱绳结,抬眼环视屋内,这间屋子她居住近一年,墙面积着经年灶灰,窗纸几经更换,床底那只旧木箱,还是沈青溪早年托人从白鹭渡捎来的旧物。
陆云祁走上前,单手拎起桌上包袱。
“走吧。”
黎愿应声,抬步随他出门。
陈文安早已在巷口等候,双肩挎着两个包袱,手里提着一盏旧灯笼,白日天光敞亮,他依旧提在手中。
黎愿看向他。“白日里,提灯笼做什么?”
“习惯了!你们这一路,夜夜赶路的时候多,带盏灯,心里踏实。”
三人并肩走出街巷,途经北城高墙粮仓,墙根下几名兵丁闲坐晒太阳,无人留意街边行人。
黎愿侧目望向西顺河街方向,知晓周秉安此刻仍在北衙值守,终究没有上前。
许多收尾的缘分,无需刻意道别,落定即是圆满。
一行人抵达通州渡口,登船南下,陈文安立于船尾撑篙行船,船身顺着运河南下。
一路途经天津卫、德州、清江浦。北方沿途草木枯黄,越往南行,两岸景致越显温润,绿意层层铺展。
黎愿静坐船头,取出怀中玉佩,摊在掌心迎着天光。玉面温润,纹路完整。
陆云祁坐在她对面,轻声开口。
“回了白鹭渡,你打算如何度日?”
“先把院前闲置的荒地翻整出来。”黎愿道:“沈姨一人打理宅院田地,常年劳累,人手不够。”
“我帮你。”陆云祁应声。
黎愿抬眼看他。“你无需再回京城理事?”
“不必,我父亲已辞兵部侍郎实权,兵部事务尽数移交尚书。
他回乡修整旧宅,安稳度日,无需我帮扶周旋。京城朝堂诸事落定,再无牵绊。”
“那你往后打算长留江南?”
“你种地,我便随你种地。你安居度日,我便伴你安居。”陆云祁语气笃定:“白鹭渡安稳,足够落脚。”
黎愿唇角微动,低头收好玉佩。
陆云祁取下腰间短刀,平放膝头,慢慢擦拭刀身。
刀刃常年锋利,即便久未动武,依旧寒光清亮。
船行整日,日头自东向西轮转,河面光影明暗更迭,一路行船平稳,无风波、无追赶、无算计。
待天光将暮,白鹭渡渡口轮廓渐渐清晰。
沈青溪照旧立在岸边等候,阿黄蹲在她身侧,听见船桨水声,立刻竖耳起身,快步冲向浅滩。
船尚未完全靠岸,阿黄便跃入浅水,奔至船边,直直扑向黎愿。
黎愿蹲身抬手抱住它,任由它浑身水渍蹭满衣摆,未曾避让。
沈青溪上前接过陆云祁手中包袱,目光在二人身上轻轻扫过,只一句简单话语。
“回来了。”
………
陆敬之递交辞呈、卸去兵部侍郎一职的那日,京城落了入秋以来最后一场雨。
陆云祁一早动身回陆府,府里的气氛异乎寻常的沉静,府中仆役往来,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书房的房门敞开着,陆敬之端坐案后,案面摊着兵部最后的办结公文,他手里捏着一块旧棉布,正慢条斯理擦拭一方砚台。
陆云祁立在书房门口片刻,才迈步上前,他这才真切察觉到,父亲确实已经老去。
鬓边新增不少白发,脊背也不复当年挺直,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有神,他抬手叩了两下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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