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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君臣三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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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传来口谕,小黄门亲自到酱坊后街传召,无明文圣旨,只传皇帝口谕,召黎愿即刻入宫觐见。
黎愿换了一身规整常衣,将两枚拼合完整的玉佩用素布层层裹紧,贴身收好。
铜镜、所有账册拓片、纸质凭证一概留在住处,只随身带了这一枚合玉。
这是她第二次走养心殿的宫道,路线已然熟稔。
小黄门引路前行,全程沉默,径直将她带至养心殿后暖阁。
暖阁内空无一人,案上摊着数本待批奏折,旁侧摆着一只白瓷茶盏,盏中茶水彻底凉透,无半点热气。黎愿依规矩静立等候,一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皇帝自内阁折返,身上尚未换下朝服,袖口边角沾着几处新鲜墨渍,步履沉稳,径直落座案后。他抬手示意对面座椅。
黎愿依言坐下,身姿端正。
“沈明远三司会审,当堂招认户部多年篡改存档、伪造账册栽赃朝臣的全部事实。”皇帝开口,语气平直无波,褪去了往日的锐利,只剩理政过后的倦怠:“郑元白的结案折子,裴轩呈上的旧档原件,朕都逐一看过,黎巍从未虚报军需、冒领公银,所有罪责,全系沈明远一人构陷篡改。”
黎愿端坐不语,没有应声接话。
皇帝抬眼看向她,字句直白,不加掩饰。
“当年的事,朕不推脱。是朕不下御医、是朕命周秉安试探制衡、是朕步步紧逼,索要山河舆图,最终逼得他久病孤亡,这些,朕尽数认。”
“但朕绝不会为黎巍平反。”
“帝王认错,便是朝局动摇,先帝旧案、朝堂制衡、君臣纲常,牵一发而动全身。
朕不能因为一桩旧案,乱了整个天盛朝的朝堂根基。”
黎愿听完这番话,抬手从怀中取出裹好的玉佩,拆开素布,将拼合完整的玉块平稳放置在案几正中。
“陛下无需为我父亲平反。”她语气平稳,字字清晰。
“三司会审的堂审结果、当庭铁证、存档底单,已经还清了我父亲全部清白。他一生功过,自有旧档史书作证,不需要帝王一纸平反诏书来定论。”
皇帝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指尖未动,只静静看着。
“那你今日入宫,想要什么?”
黎愿正视前方,条理分明,逐一直言。
“我今日只求三件事。”
“第一件,陆敬之数次递上兵部侍郎辞呈,陛下始终压置不批。”
“陆伯父滞留兵部,执掌实权,是陛下需要有人稳住北境军务、撑住兵部格局。
他递辞呈,是投石问路,试探圣意,亦是自保,陛下长期扣压辞呈,便是明示他不得脱身,日日悬心朝堂猜忌。”
“我恳请陛下准辞。免去他兵部侍郎实权,仅保留职方司领衔一职,专职管辖北境军需核对、旧档整理。
兵部日常政务、大小权责,尽数交由兵部尚书全权处置。自此陆家脱离兵部核心权柄,不掌实权,不涉中枢,陛下可安,陆家亦可安。”
皇帝指尖轻轻叩击案面,一声轻响,没有准奏,也没有驳回,静待她继续言说。
“第二件,江南数府近期接连递上改制折子,朝堂内外皆知,背后有陛下暗中牵引布局。”
“陛下借江南旧吏发难,试探先帝旧部人心所向,试探陆家在旧臣之中的根基分量。
如今试探已有结果,天下旧臣效忠的是天盛朝堂、是当今皇权,而非旧日私交、陆家门庭。”
“陛下目的已达,无需再反复试探,恳请陛下停止借江南新政拉扯旧人,既往折子陛下可自行定夺批复,不必再拿旧部人心做棋局筹码。”
皇帝伸手拿起案上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玉面纹路,动作平缓。
“第三件。”
黎愿继续开口:“先帝与黎、陆两家的旧约,陛下不愿承认,不愿遵从,我心知肚明。
但先帝遗留的信物凭证,不该尽数收归皇权,也不该继续流落私人手中,成为朝堂争端、相互制衡的利器。”
“玉佩在我手中,铜镜在陆云祁手中,历年账册底单分藏白鹭渡、清溪镇、京城三处。
陛下若执意收缴,尽数可得,可今日收缴,来日便会以此为凭,清算旧人,这场赌局,我不敢冒。”
“我有折中提议,所有先帝信物、旧档凭证,既不上交陛下,也不私自隐匿封存,统一交由周秉安保管。”
“周秉安身负先帝旧恩,亦忠于当今陛下,立身中正,不偏任何一方。
由他看管信物,陛下可随时查验阅览,却无权私自取用、销毁、篡改。
旧日臣子,亦不得再借信物旧约聚众结党、制衡朝堂。”
“旧约依旧留存,却再也成不了指向皇权、搅动朝局的利刃。”
暖阁之内寂静无声,殿外风声穿过庭院,擦过窗棂,没有多余声响。
皇帝沉默良久,将玉佩轻轻放回案上,指尖划过玉面镌刻的“晏”字。许久,终于开口。
“周秉安看管,朕准。”
他追加一句约束,语气坚定:“但朕立规,所有留存信物凭证,只许目视查验,不许笔录、不许抄录、不许拓印、不许留存任何副本。
但凡有人私录私拓,便是违逆今日之约,朕必追责到底,绝不姑息。”
“可以。”黎愿应声。
“陆敬之辞呈,朕依你所言,准辞侍郎实权,留职方司专职。兵部权柄移交尚书。”
“江南折子,朕另派朝臣核查处置,不再牵连试探旧日臣僚。”
“信物保管之事,尽数依你提议。”
黎愿起身,躬身深行一礼,身姿端正郑重。
皇帝看着她,忽然开口:“你比你父亲更会谈条件,更懂制衡博弈。”
“我父亲一生守诺,只与先帝论君臣旧义。”黎愿直身回话:“他从未与陛下谈过任何交易。”
皇帝并未接话。
……
“当年你父亲若是肯主动交出山河舆图,朕未必会让他落得那般结局。”皇帝的声音低沉:“你信不信?”
黎愿静置片刻,语气平稳无波。
“我信。可他若交出舆图,妥协皇权、舍弃初心,他便不是黎巍,也不是我父亲!”
话音落定,她抬手推开暖阁木门,稳步出宫。
一路顺原路返回,黎愿径直走回酱坊后街宅院。
陆云祁正端坐桌前,桌上摊放着三司会审完整抄件文书。
沈明远一案已然终审定罪,本人流放岭南,全部家产查抄充公,依附门生尽数处置,革职、降调、外调者各有定论,朝堂牵连彻底斩断。
听见脚步声,陆云祁合上文书,抬眼看来。
“宫里怎么说?”
黎愿落座,将御前商定的三件事,从头到尾据实转述。
陆云祁听完,静坐许久,缓缓开口。
“交由周秉安保管,是最稳妥的法子。”
“他立场中立,两边皆有渊源,陛下信他,旧部亦服他,无人敢轻易动这批信物,也无人敢借信物生事。”
“陛下加了约束规矩,所有信物只可看,不可抄录拓印,私动必究。”
“铜镜、账册,尽数交过去?”陆云祁问。
“账册抄本、铜镜全数交由周秉安封存看管。”黎愿摇头:“唯独这枚合玉,我自留,陛下全程未提及收缴玉佩,我不必主动上交。”
陆云祁点头认同。他俯身弯腰,从床底取出妥善存放的旧铜镜,又静置桌面。
黎愿抬手摸出贴身藏着的半片铁片,两样旧物并排摆在桌面。
“原件账册留在白鹭渡、清溪镇不动。”黎愿看着桌上物件:“先帝留铁,我父亲留镜,两样各占其一,铁片我自留,铜镜上交,不偏不倚,不留隐患,也不绝情断根。”
“我去北衙交割。”
陆云祁取来素布,将铜镜仔细包裹严实,起身出门前往北衙。
屋内只剩黎愿一人,她捏起桌上半片铁片,稳稳扣在掌心。
铁片触手寒凉,静置片刻,便被掌心温度捂热。
陆云祁从北衙折返,进门径直回话。
“周秉安已经收妥铜镜与京城留存的账册抄本,单独封存北衙密库。”
“他知晓规矩,严格遵照今日御前之约,只封存、不查阅、不拓录。陛下也未派人监视北衙,算是默许让步。”
黎愿将铁片收进衣襟暗袋,贴身藏好。
屋内氛围安稳沉静,连日紧绷的压抑彻底散去。
陆云祁在她身侧落座。
“朝堂风波,差不多彻底落定了。”
“差不多了。”黎愿应声。
“白鹭渡的螃蟹,该肥了。”
黎愿唇角微微一动,浅淡笑意转瞬即逝,抽回手掌。
“等裴轩把后续结案文书全部理顺,彻底清完所有卷宗,我们就走。”
“好。”
院门口传来轻微动静,陈文安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见屋内二人安稳无事,随即缩回头,低声嘟囔一句,转身进灶房煮面。
不多时,陈文安端着三碗热面走进屋,整齐摆在桌上。
面汤偏咸,火候寻常,三人各自端起碗筷,安静进食,无人挑剔滋味。
吃完面,陈文安收拾碗筷离开。
黎愿起身,将桌上留存的旧信、零散纸质物件逐一整理收纳。
陆云祁上前帮忙,逐一叠放整齐,系紧包袱绳结。
屋内灯火安稳,四下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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