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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学棋
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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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敬亭把盐运衙门的人事关系画在一张纸上。
不像是名册那种工工整整的写法,随手拿了一张记账用的毛边纸,用毛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圈与圈之间连着线,线旁边标着小字。
黎愿凑过去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张图长得像一张蜘蛛网,每个圈里都写着一个人名,每个人名下面跟着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另一个人,像是谁在替谁办事、谁在给谁上供、谁捏着谁的把柄。
苏敬亭的笔尖点在正中间,那个圈上扣盐引的主事叫孙茂才,正七品,盐运衙门里管盐引核发的。
这个人不是左都御史的人,他和都察院没有直接关系。
他扣苏家的盐引,不是为了配合都察院查漕运,而是因为苏家去年没有给他上供。
陆云祁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半杯凉茶,他问了三个问题。
孙茂才的上司是谁,这个上司和左都御史有没有关系,孙茂才自己最怕什么。
苏敬亭看了他一眼,放下笔,从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账册,翻到中间一页。
孙茂才的上司是盐运使刘文通,正五品,刘文通和左都御史是同科进士,两个人私交算不上多深,但在朝中有同一个靠山,户部尚书沈明远。
孙茂才自己最怕的,是他的妻舅在漕运衙门做书吏,手脚不干净,几年前贪了一笔修河堤的银子,数目不算大,但证据一直在苏敬亭手里。
苏敬亭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他早就可以拿这个把柄去找孙茂才把盐引要回来。
但他没有,因为用把柄逼人办事只能逼一次。
他不想把这件事用在一船盐上,他要等一个更值钱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都察院在查漕运,孙茂才的妻舅正好在漕运衙门,这笔旧账撬动的不仅仅是孙茂才一个人。
陆云祁把那张毛边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记住每一个名字和每一条线。
他将纸还给苏敬亭,说如果孙茂才怕的是他妻舅的事被翻出来,那么拿捏他的关键不在他本人身上,而在他妻舅身上。
他怕的是连累,一旦妻舅被查,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要撬孙茂才,得先从漕运那边把那个书吏的事捅一个口子,让他知道风声紧了。
他一慌,就会主动来找苏敬亭谈条件。
苏敬亭听完没有接话,他把算盘拉过来,手指在算珠上拨了几下。
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黎愿觉得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生意人的圆滑,而是一种“这小子学得挺快”的认可。
“令尊当年也是这个路数,先看人,再找人最怕的事,从最怕的地方下手。”
陆云祁把凉茶喝了。
苏敬亭安排陈文安去办这件事,陈文安在漕运码头上扛货,认识那个书吏手下跑腿的小工。
他不用直接去威胁谁,他只用在码头上一群苦力蹲着吃午饭的时候,假装无意间提一嘴,说听说漕运衙门最近在查旧账,好像是河道修缮的银子出了什么窟窿。
这话会顺着码头上的闲话传进书吏的耳朵里,再从他嘴里传进孙茂才的耳朵里。
不出两天,孙茂才就会主动来找苏敬亭,黎愿听着他们商量这些,没有插话。
她在灶台边坐着,膝盖上摊着苏敬亭画的那张人事关系图。
她以前觉得有些是朝堂上的事,周秉安带着圣旨登门,太医不来,旧部不登门,下人在门缝里传闲话。
那些都不是计谋,是结果,现在苏敬亭和陆云祁在讨论怎么把一个消息变成一阵风,让风自己吹到该听的人耳朵里,让听到的人自己去想。
自己去怕,这才是计谋。
她看着陆云祁的侧脸,他正在和苏敬亭商量派人具体去哪个码头传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有条理。
她忽然想起在清江浦码头上他帮她挡住巡检司便衣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多做,不少做,刚好够让事情往他想要的方向转。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反应快,现在她知道,他这种“刚好够”的分寸感是天生的,也是他父亲从除夕那晚在书房里教他的,遇事先看,先听、、看、想,不要先慌。
当天傍晚陈文安的消息传回了苏宅。
他蹲在码头上的午饭摊子旁边,跟几个扛麻袋的苦力闲聊,说听漕运衙门的人说最近在查旧账,好像是什么修河堤的款项出了岔子。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道听途说来的闲话,说完就去扛下一袋米了。
当天下午那个书吏的手下就听到了风声,傍晚收工的时候书吏本人已经知道了,书吏连夜去找了孙茂才。
苏敬亭听完,把算盘上的珠子啪地拨了一下,他说明天孙茂才就会来。
陆云祁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小米粒大的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说孙茂才来了之后,不用逼他,不用威胁他,只需要让他知道一件事,苏家不仅能守住自己的生意,还能在都察院查漕运的时候守住他的秘密。
条件是把苏家的盐引放行,以后别再扣,他放盐引,苏家保他,他不放,他自己也没有其他办法能解决。
黎愿从灶台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问,如果孙茂才怕的不是苏家会告发他,而是怕苏家护不住他呢。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把柄被人捏着,而是都察院查漕运这把火会不会烧到他身上。
苏家如果能证明自己在这场清查里站得稳,他就会靠过来。
如果苏家自己都在被扣盐引,泥菩萨过江,他凭什么相信苏家能护住他。
陆云祁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
说所以盐引这件事不只是生意,是证明苏家在江南站得住。
站住了,观望的人才会靠过来;站不住,谁都敢踩一脚。
苏敬亭坐在书桌前,听着这两个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分析局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凸的肚子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间书房里,黎巍和陆敬之也是这样商量事情的。
那时候他也坐在旁边,翻着账本,听着两个三朝老臣把朝堂上的风向、各方的人心、下一步的棋路,一条一条地拆开来分析。
现在黎巍死了,陆敬之在京城装死,坐在他书房里拆棋盘的换成了他们的后人。
他活到这把年纪,最怕的不是生意上的盈亏,而是这盘棋传不到下一辈。
棋还在继续下。
隔天孙茂才果然来了。
不是大张旗鼓地登门拜访,是从苏宅后巷的小门悄悄进来的,没穿官服,只着一件灰扑扑的便袍,领口竖得高高的遮住半边脸。
他在苏敬亭的书房里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时松了一些,但还是不太好看。
苏敬亭把他送出门之后回到书房,对陆云祁和黎愿说了两个字“成了!”孙茂才回去就打报告,说苏家的盐引手续齐全,是查账时误扣的,三日内放行。
作为交换,苏家要帮他办一件事,帮他在都察院清查漕运期间维持码头上的秩序。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都察院的人注意到漕运码头一切如常,没有乱象,没有紧急销毁证据的痕迹。
这样一来,查账御史自然不会把重点放在孙茂才妻舅那个书吏身上。
陆云祁把苏敬亭那句话记在了脑子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都察院的人注意到一切如常。
这不是封口费,这是障眼法。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正月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远处码头上嘈杂的号子声。
盐引局已经拿下了第一步,但这只是第一步。
都察院的查账御史还在清溪镇翻账本,陈平还在仓库里被逐项核对,陆家外围还在一个接一个被拔走。
但在这间飘着霉味和算盘声的书房里,他第一次亲手拨了一颗算珠,那一页账目上的数字已经变了。
与此同时,白鹭渡的灶房里也亮着灯,沈青溪把老孙头带回的话转述给黎愿。
老孙头跑船的时候在漕帮的地盘上靠了一次岸,把信交给了魏长风的人。
回话是魏长风亲自带过来的,只有一句话。愿意见,但有条件。
黎愿问什么条件,沈青溪靠在灶台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说魏长风说他欠黎巍一条命不假,但他是漕帮的帮主,手底下几千号人靠水路吃饭。
他不会为了一份人情拿漕帮去赌。见面的条件就一个,不谈站队,不谈联手。
黎巍女儿有什么话想问他,他答;有什么东西想给他看,他看。
但出了那个门,他和她之间还清人情,两不相欠。
黎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火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灶台上,红了一下就灭了。
她说,不谈站队就不谈,她本来也不是去找他站队的。
她去见他,只问三件事,镜子的背面刻了什么字,那个送他画的朋友住在哪里,为什么那个朋友这么多年不肯见人。
至于那份人情,魏长风留着也好,还了也罢,她不在乎。
父亲的人情不是让她来讨债的,是让她来认路的。
沈青溪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转身把灶台上的热粥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那行。明天让老孙头送你去漕帮总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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