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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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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
北境的军报摊在案上,八百里加急,半个时辰前刚送到。
鞑靼犯边,掠了三座村子,守军出战不利,折了百余人。
不多,但丢的不是地盘,是脸面,鞑靼人在试探,看天盛朝换了新天子之后骨头还硬不硬。
皇帝他倒是不怕,他手上有两根弦,北境的弓和弦,江南的钱和弦。
弓弦绷得太紧会断,钱袋子攥得太紧会空,他不能同时打两场仗,一场是边境上的鞑靼,一场是朝堂上的老臣。
内侍在门外低声报了一声,周秉安跪在殿外候着,皇帝没有立刻传他进来。
他把北境的军报折好,放在一边,从案上那摞“留中不发”的折子里翻出周秉安从清江浦发回来的那份奏报。
奏报上说,沿途查访未见黎家女踪迹,疑其往西投奔旧部。
皇帝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知道周秉安在绕路,但他今天不打算追究这件事。
追究臣子的私心有时候有用,有时候不如换一把更快的刀。
他把奏报放回原处,让内侍传周秉安进来。
周秉安跪在御前的时候,盔甲上还带着宫外夜风的寒气。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提绕路的事,只是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朕调左都御史去江南查漕运的账,你的人配合他的行程,不必再查黎家女儿了。
周秉安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低下头,说了声遵旨。
他不是傻子,皇帝收回了他追查黎家女儿的权力,就等于告诉他,朕知道你在放水。
但朕不罚你,朕只是换一把刀,这把刀不会放水。
皇帝又说了一句,你留在清江浦,继续巡阅防务,没有朕的旨意不必回京。
周秉安领旨退下,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边正泛起一线灰白。
他站在宫门口,冷风灌进领口,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在棋盘中央了。
同一天,吏部的文书送到了兵部,陆敬之在兵部的第三个旧部被调走了。
这次调的是兵部主事方则,那个在走廊上和谢允之擦肩而过时听到“南边平安”四个字的人。
方则被调到西南边陲的一个卫所,名义上是平调,品级不变,实际上是从权力中心被扔到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方则接到调令的时候没有去找陆敬之,他只是把手里那叠公文整理好,放在桌上,然后去了谢允之的住处。
他托谢允之带最后一句话给南边,都察院去江南了,查漕运的账,让他们小心。
方则走的时候是清晨,只带了一个包袱,一匹马。
兵部衙门里没有人送他,陆敬之站在自家书房的窗前,望着方则离京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手里拿着十年前黎家送来的那枚刻着陆字的玉佩,指腹在绳结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方则跟了他十五年,从兵部的一个小吏做到主事,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现在方则被调走了,下一个会是谁,他在窗前站到天黑。
陆云祁是在这天傍晚收到消息的,不是方则的,方则的消息还在路上,是谢允之的第二封密信,比上一封更短。
都察院入江南查漕运,陆云祁把纸条折好,放在桌上。
他刚从南边回来不到两天,引开追兵的那趟来回耗了他五天,棉袍上还残留着米袋的粉尘和河水的腥气。
追兵确实被他引往了南边,但皇帝不会只在一个方向上落子。
这边追错了方向,那边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江南的钱袋子。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黎愿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阿黄趴在她脚边,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扫。
他靠在门框上,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都察院来查漕运的账,不是查我,是查苏老板和陈平那条线。
黎愿把柴火往里推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在空中亮了一瞬。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苏老板那边有陈平的登记册,如果被查到,册子上的何有光就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的人。
左都御史不会让那份登记册见光,他会在被查到之前毁掉所有证据,包括陈平。
陆云祁点了点头,说他已经让苏敬亭把登记册转移到安全的地方,陈平那边也派陈文安去送了消息,让他这几天先不要在仓库值班,找个借口告病回家。
但是躲不是办法,陈平管了二十年仓库,查漕运的账绕不过他,迟早会被叫去问话。
黎愿没有说话,她见过陈平的儿子,那个站在榕树下把粗布包裹放在石头上的年轻人,他说的那句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他怕,他这辈子就大胆过那么一回。
如果陈平被叫去问话,他能不能扛住,他扛不住,不是因为他不够忠,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个有胆子的人。
隔天苏敬亭的盐船被扣了。
清溪镇码头上的管事跑来苏宅报信的时候,苏敬亭正在翻账本。
他把账本合上,问是盐运衙门的人,还是都察院。
管事说都察院的查账御史带着人封了码头上的盐仓,说要重新核验所有盐引凭据,手续不全的一律暂扣。
苏家的两条盐船被扣在码头上,船上的货是运往苏州的,按合同月底前必须交货,迟一天赔一成。
他听完把算盘放在桌上,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随后归于沉寂。
他说都察院的人不是来查账的,是来卡脖子的。
盐引这东西,说你有问题你就一定有问题。
手续这种东西,谁经得起放大镜看?迟一天赔一成,连扣十天就能让苏家赔掉半年的利。
这是钝刀子割肉,不杀你,但要你疼得受不了,疼到你自己求饶或者自己站出来。
黎愿和陆云祁从白鹭渡赶到苏宅时天色已经暗了。
苏敬亭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本账本,他正在逐条核对盐引的手续。
这个平时看起来圆滑世故的盐商,在被人动了命根子的时候没有骂娘也没有找关系,只是在账本上一条一条地核对,像是要把每一个可能被找茬的地方都提前算出来。
陆云祁没有打扰他,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那叠被扣盐船的清单翻了一遍。
苏敬亭说盐运衙门里有个人能帮上忙,但不是白帮的,这个人一直想巴结都察院,却没有门路,如果他能在查账御史面前露个脸帮都察院找出漕运账目上的“重大疏漏”,就相当于给左都御史递了投名状。
陆云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个死局——左都御史要查的是漕运,不是盐运。
扣苏家的盐引只是想逼苏敬亭主动交代漕运的问题,苏敬亭不交代就断他的财路直到他服软。
但苏敬亭手里有陈平的登记册,上面记的何有光就是左都御史的人。
如果他真的去“配合”都察院,登记册一旦被翻出来,左都御史第一个要灭的就是苏敬亭自己。
黎愿说也许可以不从盐运衙门找人帮忙,从漕运码头找一个跟都察院没牵扯的人,撬一条缝出来。
陆云祁抬起头看着她。她没等他开口就说出了三个字,魏长风。
苏敬亭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了,他抬头看黎愿,看了很久。
他知道魏长风是谁,漕帮帮主,江南水路上真正的地头蛇。
这个人不站队,不给任何人面子,但欠黎愿父亲一个人情。
如果真能让他出面不是帮黎愿这边,只是以漕帮的身份说一句“苏家是本分商人”,清溪镇的查账御史至少要掂量掂量。
但这个人的人情不容易用,魏长风的规矩是不沾朝堂是非,他只走水路。
陆云祁点了点头说,沈姨能联系上漕帮的人,让她试试。
就在这同一天夜里清溪镇的码头上安静得异乎寻常。
平时这个时辰码头上还有卸货的苦力、收夜香的推车、在岸边洗衣的妇人,但今晚码头被都察院的人封了,只有两名盐运衙门的差役站在盐仓门口守着。
陈平从仓库里走出来,他已经好几天没回家,告病的建议他收到了,但没用。
都察院点名要核对他在仓库经手的账目,他是司务,账目出了任何问题都要他签字。他不能走。
他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河面上粼粼的月光。
河水平稳地流向南方,他在这条河边上待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他被一群苦力围殴时是黎巍路过把他从泥地里拉起来,说了一句“这小子识字,别浪费了”。
现在黎巍死了,他的女儿在清溪镇上等过他,他没有去,只是让儿子把三本登记册带给了她。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此刻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河面,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仓库没有白守。
他转身走回仓库,重新关上那扇沉重的木门。
与此同时白鹭渡的矮房里沈青溪正把一封口信交给老孙头。
老孙头明天去跑船,经过漕帮的地盘时把信捎给魏长风的人。
阿黄趴在竹篱笆下竖起耳朵,往河道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尾巴。
不是官船,夜风穿过芦苇吹过河面,白鹭渡的夜晚仍然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十天前已经不一样,十天前是无人知晓的安静,如今是所有人在暗中各就其位等待下一次落子。
黎愿坐在竹篱笆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名册。
她已经把四十三个名字背得滚瓜烂熟,但她现在看的不是名字,是每个人后面跟着的暗号和位置。
她在想哪些人能在查漕运这件事上用上,不是在朝堂上硬碰硬的,而是在基层能撬动信息或人脉的。
有管仓库的,有跑船的,有在驿站管马匹的,这些人单独拎出来都不起眼,但放在一起就是一张网。
父亲当年铺这张网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有一天会用它在漕运账目上和都察院周旋。
陆云祁从灶房里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他从清溪镇赶回来,苏敬亭那边暂时稳住,但盐船还扣在码头上,查账御史还在翻账本,他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说了声夜里凉。
黎愿把名册合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都察院查漕运,左都御史亲自坐镇。
陈平登记册上记的何有光是左都御史的人,但何有光只是漕运总督衙门的一个主簿,说白了就是具体办事的。
他能放行五十三船无批文货物背后一定是左都御史在撑腰。
左都御史为什么要在漕运上捞钱?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给别人送?如果他和别人有利益往来,那就有破绽,找到破绽就能打开一条路。
陆云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他想了想说,左都御史这个位置是都察院的二号人物,再往上就是六部尚书和内阁了,能让他替人捞钱的人,整个朝堂不超过五个。
这五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人和漕运有关,户部尚书管天下钱粮,漕运的钱最后都要过他的手。
苏敬亭的盐运网络、魏长风的漕帮人脉、陈平的登记册、谢允之在吏部的消息来源,这四条线分别通着四个不同的方向,但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黎愿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找到这个人就找到了左都御史的破绽。
陆云祁说,明天苏敬亭要去盐运衙门周旋,我想着跟他一起去,顺便摸摸都察院查账御史的底。
黎愿留在这里等沈姨的消息,魏长风的人什么时候能到。
灶膛里的柴火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在空中亮了一瞬就灭了。
黎愿把手里的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陈平的名字。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魏长风欠父亲的人情,沈青溪守了十八年的渡口,苏敬亭在清溪镇等了十八年。
这些人情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父亲留下的,现在陆云祁也要用陆家的暗线去查户部的底。
他的人情,他父亲的暗线,他谢叔在吏部的消息网,这些也是长辈留下的,她和他在做的,是把两家长辈铺了二十年的线接上,不是续接旧线,而是用旧线穿新针,针脚密不密,要等这一局收网才知道。
她把名册合上放进衣襟内侧,两块玉佩碰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像水面上最细的涟漪,生了又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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