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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夜畅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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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任仲道:“有了粮草,军心就稳;有了将领,就能攻城掠地。”
馋香站起身,朝任仲深深一揖,道:“君子务本。润公务本,可谓近……”说到这儿,感觉“近”字不好,于是改口道,“……真君子矣。”
任仲初次听人说他是君子,而且有理有据,有种说不出的受用,不好意思笑道:“你说我是君子,还是真君子?谬奖,谬奖。”
馋香又坐下来,举起一杯酒道:“润公英雄本色,一定要自爱。”
任仲道:“哦?你是第二个人这样说的。”
馋香道:“哦?那第一个这样说的人是谁呢?”
任仲道:“我岳父。”
这样一说,就知任仲已经有女人了。馋香心头飘过一丝丝不悦,随即淡然道:“天下豪杰,惺惺相惜。”
任仲道:“既然惺惺相惜。那这样。”说着,任仲站起身,走到馋香一侧,伸手扶起馋香,把她推到自己坐得主位上,笑道,“你坐这儿!”
馋香不明所以,诧异道:“润公,这可使不得!”口里说着,就要强力起身。可任仲身形魁伟,粗手大脚,气力不是馋香的细胳膊细腿能够抵挡的。
任仲死死按住馋香的小肩膀,笑道:“我没有歹意,别怪我粗鲁。听我说。我认识字,但不多,也没读过书,也不会读书。更瞧不起江湖上那些酸气冲天的文人儒者。但是,我觉得你不错,和你很对眼。今日,我就拜你为师。你也说了,大丈夫,惺惺相惜,你可不要嫌弃。”说完就松开手,后退两步,朝馋香就恭恭敬敬磕了两个响头。
吓得馋香连忙冲过去,扶起任仲道:“润公,这个万万使不得,您这样的大礼,我可担待不起。”
任仲站起来笑道:“头我已经磕了。你就是我的老师了。至于担待得起、担待不起,那就是你的事儿了。来,坐。”说着,就把馋香推回她原来的宾位上,自己则绕过桌子,又回到自己座位上。拿起筷子就给馋香夹了一块儿菜,笑道,“先生,不知怎得,你讲的道理我就是爱听。我感觉你这肚里还藏着一大把道理,我希望你通通讲给我听。就是你放个屁,我也爱听!”
后面这句话虽是恭维,却是粗鄙了。馋香脸一红,没有搭茬。
任仲也意识到了,笑道:“以后在你的面前我一定注意。你也担待我一点儿。但我这颗心肯定是好的。尤其是对先生。”说着,眼看着馋香,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馋香感觉有些不可思议。难道他就是所谓的王者?可是这家伙少说也得四十大几,土都埋到腰子了,还能活几年?说话又粗鄙不堪,衣着又邋遢,毫无仪表可言。可是这人雄气勃勃,豁达仁爱。刚见面就毫不犹豫分给了她粮食,却丝毫没有那种矜高做作之态。刚才和他推搡之间,五彩霞衣依旧没有起作用。馋香看着任仲,不知怎的,她心里对这个老头子很有亲近之意,噗嗤一声笑了,又敁敠了好一会儿。拱手道:“承蒙润公看重。素愿效犬马之劳。麾下一百号人,亦恭听指挥。只是素不敢为师,作一小卒足矣。”
任仲笑道:“你愿意跟着我,比什么都强。明日,我封你为厩将,依然带领你的旧部。在外咱俩为君臣,在内咱俩为师生。”
馋香道:“厩将?管理马匹嘛?我身体太弱,恐怕不堪其重。”
任仲道:“没事儿。我让我的马夫钟离婴为副厩将。让他管理马匹。你不用操心。”
馋香见润公外粗疏而内细密,点头道:“如此甚好。”
任仲向外喊道:“来人!”
说完,就有一个小卒进帐恭听命令。
任仲道:“你去跟苏书记说,今夜我就在韩先生这里过夜了。有什么事他总理就是,不必过来问我。”
小卒道:“是。”就去了。
任仲对馋香道:“今夜咱们畅谈一宵。”
馋香道:“润公保重身体要紧。”
任仲道:“部队需要修整两日。再说,我派去的使者过两日才有消息。不急。你支持不住时,尽可休息。一切有我。”
话到这里,苇帐一响,只见一个粗壮大汉大踏步撞了进来。
馋香见来人一脸煞气,暗暗一惊。
任仲见是宿卫樊逵,呵斥道:“混账,没有号令,擅闯营帐,有没有规矩,出去!”
樊逵道:“二哥,听说你今晚要住这儿?”
任仲道:“是又怎样?你还管我?”
樊逵道:“不敢。只不过咱们刚被冯羊那小子捅了刀子,今夜您又睡在外人这里,我不放心。特来陪你!”
任仲骂道:“混账。什么外人!韩先生是自己人。我睡在自己人这里,还用你陪?出去!”
樊逵道:“出去就出去。不过,我就睡在帐外。”说完,转身想出去,却又回头,举起一双精拳头,对馋香道,“韩先生,我这双拳头,除了我二哥,谁也不认。”
任仲道:“行了。你这双拳头,只能吓唬住老鼠。吓唬不住韩先生。韩先生要对付你,别说十个你都不是个儿,你就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滚出去,别在这里现眼!”
樊逵梗梗地出去了。
任仲笑道:“我这里都是粗鲁人,就缺您这样的精细人。”
馋香道:“这位将军忠勇可嘉。只不知怎样称呼?”
任仲见馋香不仅不怪,反而称赞樊逵,大喜道:“他叫樊逵,是我的发小。从小就爱打架。没少连累我。我起义时,他也跟着。熟透了,有些没大没小。现在是我的宿卫,不是什么将军。”
馋香道:“这样悍猛的将军都愿意听命润公,可喜可贺。我底下就没有这样的人,所以,蹉跎至此。”
任仲笑道:“先生是花朵一样的妙人,岂能跟我们这些莽夫粗汉为伍?”说完这些,感觉话不太好,又补充道,“只怪世道不好,才把咱们这些不一样的人扭捏在一块儿。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见馋香不说话,叹息道:“四方战斗,不知何时是个了局啊?”
馋香道:“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天下有没有了局,在明公,不在天下。”
任仲听了,不大相信。他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心里还是有数的,虽不妄自菲薄,可更不敢妄自尊大,笑道:“高抬了。天下英雄豪杰无算,这天下怎么会是我的呢?”
馋香道:“如果天下不属于明公,那一定有比明公更英明的人出现;如果出现不了,那天下不属于明公,又将属于谁呢?”
任仲咧嘴笑道:“这么说,天下还没有出现比我更英明的人喽?”
馋香摇摇头。
任仲喜不自胜道:“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出现比我更英明的人,那先生将何去何从呢?”
馋香道:“那要看明公何去何从。毕竟,决定去向的是元首,不是股肱,不是心腹,更不是爪牙。”
任仲听了这话,摸摸脑袋,揉揉胸腹,瞅瞅大腿,又翻翻手掌,恍然道:“说得好!来,吃菜。”
馋香摆手道:“我已经足够了。”
任仲翻翻饭菜,笑道:“也他妈凉了。”乃喊道,“来人。撤下去吧。”
饭菜撤下去后。任仲道:“先生是读书人。想必知道昭陵王的故事吧?”
馋香道:“略知一二。”
任仲道:“那就不错。我最爱他的故事了。你能跟我讲讲他的故事吗?”
馋香道:“昭陵王的故事很多。不知道润公想听哪一段?”
任仲道:“这么说,你不是略知一二,而是略知七八了。太好了。那你就跟我讲一讲他跟一个七十岁的老头之间的故事吧。”
馋香一听便知是楼嬴的故事,在肚里略一搜求,便娓娓讲了出来。
任仲听得仔仔细细,津津有味。最后意犹未尽,笑道:“你说,昭陵王那么高的身份他为何有那么大耐心收服楼嬴呢?”
馋香道:“所谓神莫神于至诚,明莫明于体物。魏公子是真心实意是求贤,所以,他心里早有准备,早有体察。所以,楼嬴无论何种态度,魏公子都不以为意。正所谓设身处地,才能推己及人。魏公子深体楼嬴,所以爱惜楼嬴;所以,尊重楼嬴;所以,得到楼嬴。”
任仲道:“神莫神于至诚,明莫明于体物。这话好啊!真心实意,才能有耐心,有大度,得人心。是嘛?”
馋香道:“是!”
任仲喃喃道:“那人冯羊这小子怎么就背叛我了呢?”
馋香道:“我虽不知这冯羊是什么性格。但通过这只言片语,我想说,狼心自野,蛟龙难驯。有些人是养不熟的。重要的是,润公自己要多加小心便是。”话说完,馋香方察觉自己话里有提点的意味儿,不大适当。不禁皱了眉头。
果然,任仲讪讪道:“冯羊这件事,我的确大意了。”
馋香想说点什么,以补前失,又不好说的。
任仲笑道:“我知道你是好心。今日先到这里,咱们睡吧。”
馋香会心一笑。
2,
第二天天亮,艳阳高照。
任仲打着哈欠醒了。抬头一看,馋香已经坐在那里。任仲道:“醒了?”
馋香点头。
樊逵在外听见,立时起身闯进来道:“哥,开会了。都等着你呢!”
任仲道:“都在哪儿呢?”
樊逵道:“就在你的营帐里。”
任仲道:“知道了。我这就来。出去等着。”
樊逵瞅着馋香,不动脚儿。
任仲看见,骂道:“滚!”
樊逵翻着白眼出去了。
任仲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整理整理衣服,笑道:“孝良先生,咱们去吧。”
馋香道:“遵命。”
在中军大帐里,苏晦、耿参、周会、黄绾和樊逵已在等着。苏晦坐在一旁闭目养神,耿参坐在对面,谁也不理;周会、黄绾和樊逵则凑在一块,在那里窃窃私语。
樊逵道:“那那韩先生长得跟小娘们儿似的,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一夜之间,竟把二哥弄得五迷三道的。连我都骂。”
周会笑道:“骂你是应该的。”
樊逵立马顶道:“骂你才应该呢!”
黄绾道:“你在外面守了一夜,就没听见什么……动静?”
樊逵道:“没有。他俩说话跟打哑迷似的,我一句没听懂。就那么一句我听懂来着,说……”
这就在当口,苏晦猛然咳嗽一声。
樊逵回头看了苏晦一眼。立时会意,笑道:“忘了。你们也知道。二哥最忌讳别人偷听。我也懒得听。就睡着了。”
黄绾撇着脑袋也看了苏晦一眼,对樊逵笑道:“你小子也有怕的人?咱们跟二哥什么关系?”
樊逵道:“二哥跟我说过,人要知道好歹。把嘴巴管紧了,才值得信赖。有些话该说不该说,我得看二哥的意思。”
周会骂道:“既这样,那你在我俩这儿磨什么嘴皮子。滚滚滚。”骂完,就挪过一旁。独自养神去了。
这时,钟离婴走进了大帐。
樊逵回头看见道:“钟离婴,你小子不看马,到这儿来干嘛?这是你来的地儿嘛?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