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巴普洛

2、一 少女的心事

　　少女的心事像打结的毛线团。
　　彼时，高二的张嘉希也有属于自己的毛线团，其中粉色的毛线大多与一个叫杜凌南男生有关。

　　高二下学期，对于艺考生来说简直是风暴将起未起的糟心时候，艺考的集训近在咫尺，但文化课成绩也绝不能拉下。
　　对于此时的张嘉希来说，杜凌南绝对算得上是绚丽诱人的毒蘑菇，明知不可为而欲为之的刺激让人头皮发麻、跃跃欲试。若即若离的距离让人心痒难耐，竭尽全力的克制总有一天要触底反弹。

　　张嘉希要走表演路，敏锐的情绪感知和强大的共情能力绝对是她的专业能力优势……同时也是她在生活中的性格劣势。

　　张嘉希能够敏锐且迅速地感知到他人携带的恶意，
　　偏偏她过于美丽，荒谬的真相是：赞美与喜爱会催生恶意，甚至……是来自于亲密的身边人。
　　张嘉希闭口不谈这些张牙舞爪的、似乎要扑上她脸面的恶意，好像从未发现什么，好像从不在意什么，好像冷硬的心墙下没有躲藏着一颗柔软的心。
　　事实上，高敏感的她难以逃过来自这个粉色诅咒的迫害。
　　她好像总在理所当然地享受美貌给予她的便捷，但赞美与欣赏并不纯粹，永远在挣扎着分辨善意与恶意的女孩终于被畏惧与痛苦的厚茧裹挟起来，连虚荣都无法破茧而出。人人觉得她矫情、得了便宜还卖乖。
　　谁能感同身受？谁知道一个渴望暴雨洗涤的灵魂一直淋着连绵泥巴雨的苦痛呢？

　　张嘉希拥有丰沛的情感。
　　她会忍不住给予一只打架打掉毛的野猫怜悯，会确信电流是无声的悲鸣。乍一听好像无关痛痒，但是无法控制的共情会让她情绪起伏巨大，她总是在忍受情绪海潮汹涌时的饱胀与退潮时的空虚。
　　张嘉希总要想很多办法开解自己，她要很用力很用力地让自己成为一个大方的人。

　　终于，她遇到了一个人生bug——杜凌南。
　　有他在的地方，张嘉希的视野里、胸腔里都会被填充得满满当当，身体里真正属于自己的情绪成了主宰，没有余地再去承载因外界变幻而衍生的情绪。
　　但是张嘉希坚决拒绝靠近这个人生bug，原因现实又简单，她坚信：将自己的心绪完全依托在另一个人身上，绝对是全天下最最最最愚蠢的事情。
　　于是张嘉希决定，躲着杜凌南走。
　　所谓，狭路相逢，怂者潜逃。
　　有杜凌南在的地方，张嘉希好像总是在被狗撵着跑。甚至无暇关注天空是浓郁的蓝色还是清新的蓝色；路旁的野草是直直矗立还是随风摇曳；无数感怀伤秋的情绪湮灭在自娱自乐的捉迷藏游戏。
　　张嘉希无数次庆幸自己的头顶和背后没多余长双眼睛！
　　傻姑娘张嘉希没想明白，她的捉迷藏游戏里充盈着情绪，一丝一缕都印证着墨菲定律。
　　又或许，聪明女孩张嘉希什么都明白，但她总有办法开解自己。
　　是的，张嘉希的头顶、背后没有长眼睛。
　　所以，她从未发现杜凌南的眼眸里永远有她的身影。

　　假如人的一生真的是一本书，杜凌南的人生之书上靠前的某页有一团大大的污点，随便翻翻都会注意到这一败笔。但这一败笔后紧接着的是一片金灿灿的暖调笔触，它从星星点点变成狭长一道然后逐渐贪婪地几乎占据了杜凌南人生之书的每一页，这都是张嘉希的杰作。

　　大大的污团源自校园霸凌，那时的清俊少年说白了也就细狗一条，战斗力属实一般。
　　再一次被推倒在地后，少年终于扛不住心里的委屈，鼻腔酸涩。他努力地忍着眼泪，努力地挣扎着爬起来，努力地把求饶的话从喉头咽回肚子里。他一直试图坚定地、凶狠地拒绝屈服。外表的伤口总不会太明显，因为霸凌者也不全然无脑，但杜凌南仿佛可以看见自己的心上依然在流血的伤口，有些简直要深到溃烂。
　　有一天，他在另一双眼睛里看见了同样的挣扎，以及温暖、不冒犯的悲悯。最最最开始只是感激和同病相怜，杜凌南发誓。
　　那一天，班主任好像天神一样突然降临在食堂外的这个小小角落里，这个几乎快被受霸凌者的眼泪浇灌成草地的小小角落里，几个霸凌者被强制带走，班主任贴心地给杜凌南留了自处的空间，交代他缓一会儿再去办公室说明情况。
　　杜凌南的眼泪终于可以自在地流下，他缩在角落里抱头痛哭。
　　少年很是狼狈，耳朵边还有一丝血痕，蓝白校服上有可疑的灰印。
　　张嘉希本来是想悄无声息地放下药品和水就溜走的，但是她的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为那个几乎团成一团，纤细的肩胛仍在一抽一抽的少年。
　　少年听到了动静，下意识身子一缩，然后立刻像小狼一般抬起头，眼睛里充斥着恶狠狠的的悲色。
　　然后——
　　他对上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他浑身气势一收，怔愣着和这双眼对视。
　　怎么形容这双眼睛呢？无疑是美丽的，但更加夺目的是眼睛里那一点甚至可以说带着神性的光点。
　　说实话，杜凌南的自尊心绝对无法忍受，忍受这种形况下，这个陌生的人的，让人无法承受的怜惜和眼泪。
　　他狼崽一样的凶狠重新回到了他身上，唯一他可以控制的，不绝对兽化的，就是克制着自己不对这个陌生的女孩龇牙咧嘴。
　　【我还是很有教养的。】杜凌南心想。

　　张嘉希的眼泪被热意蒸发，脸颊甚至开始透露出红意。
　　【他也太可爱了！】张嘉希心想。张嘉希强大的想象力几乎在脑海里把一只毛茸茸的、瑟缩着却强装镇定的、楚楚可怜的小狼还原。她甚至想伸手抚平小狼紧弓一样的背脊，摸一摸它呲出的小小尖牙。
　　张嘉希不再躲避，她抱着一堆药物和水来到杜凌南面前。
　　“先自己贴个膏药吧，男生下手肯定比女生重。”
　　杜凌南的眼神早随着女生的靠近，由警惕变成心虚，一听这话，突如其来的怒火将其他心绪灼烧殆尽。他听明白了，女生里也有坏东西。
　　本就不多的警惕消散的一干二净，心瘫软下来。
　　张嘉希见他越来越乖巧，心中剖开伤疤的酸涩和疼痛被一股强烈的欲望重重压下。脑海中的小人叫嚣着想揉揉小狼柔软的耳朵。然而它越是咆哮，张嘉希表面越是克制。
　　张嘉希抿抿唇，拧开水递给杜凌南。
　　杜凌南小心避开她的手接过，轻声说：“谢谢。”
　　张嘉希抽出纸巾递给杜凌南，示意他擦擦脸。
　　杜凌南小心避开她的手接过，轻声说：“谢谢。”
　　张嘉希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递给杜凌南。
　　杜凌南迟疑一会儿，小心避开她的手接过，轻声说：“谢谢。”
　　张嘉希：“……。”
　　杜凌南小心瞄她一眼，轻声说：“谢谢。”
　　张嘉希被噎得想笑，不再克制自己的恶魔之爪，狠狠揉了把杜凌南的头。
　　杜凌南瞪大眼睛，懵懵地被占尽了便宜。
　　从一开始起就红通通的耳朵不再显眼，因为杜凌南的脖子和脸一块变得红通通了。
　　张嘉希嘻嘻笑着，用碘伏浸润棉签后小心地帮杜凌南上药，忽视杜凌南快要冒白气的脑袋，一点也没有刚刚当了流氓的自觉。
　　张嘉希平时是一个超级有边界感的女孩，因为貌美，她时刻注意着不给其他男生一丝一毫的暧昧信号。这一次，她主动越过了自己的边界线，但这时的她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杜凌南也没意识到自己的誓言存在的时效性短得可怜，最最最开始好像只能指代他抬头的第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