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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神厌恶这个 ...

  •   第一滴雨水落下时,白意抬起了头。

      仅存的一半视野让他认出了窗台上的乌鸦,它比寻常乌鸦大上许多,双眼发红,在夜里活跃得过分,嘴里依旧衔着一根羽毛,在发锈的护栏间跳来跳去,试图把羽毛塞进来。

      或许今夜将迎来一场暴雨,到午夜时分,准时爬上窗户中央的月亮只剩下了一个。

      漂亮到发蓝的月光,和古怪哀嚎的橙红色灯光。一道交织在乌鸦身上。

      又一滴雨水落下,溅落在乌鸦的羽间,它歪着脑袋注视被绑在架上的白意,豆大的鸟眼里,那只失去血肉的左手率先挣脱束缚,几块发白的碎骨和锁链一同坠地,而后是另一只手。

      白意近乎粗暴的将右手扯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有些重心不稳,撞上了面前的铁桌,连带托盘里的器械也一块摔落在地。

      在这个寂静得过分的深夜,这一声无异于巨响,使得白意下意识说了声抱歉。

      回应他的是房间里另一个存在。

      坐在角落里的老者。

      很难形容他现在的样子,他像个三米高的巨人,压塌了身下的椅子,但肉身极为膨胀,快要吞没剩下的手脚,变了形的手指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吃力扶着墙,试图看清重获自由的白意。

      “不……”

      那个快被肉身淹没的脑袋发出声音,过后嘶哑着,“请,您……原谅……我。”

      头一次,求饶的不是白意,而是实验者。

      白意看了眼老者,缓慢拉开房门,一深一浅地走了出去。

      雨渐渐大了,却无法盖过房间内的呻吟。

      膨胀还在继续,一点点吞噬老者的意识,它挤压着仅存的空间,推倒了桌上的器皿,打碎的玻璃瓶里,血液流动在肮脏的地板上,然后被膨体的肉球迫不及待地吸收,像过去那样,以此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但老者发出了更为惨烈的叫声。

      窗外的乌鸦被惊动,弃了嘴里的羽毛。待它重新将羽毛衔起,房间里的惨叫声换了另种模样。

      已经失去人形的,更接近某种野兽的哭嚎。

      这太吵了,乌鸦丢下房间里的□□,围着高塔飞来飞去,试图在那几扇狭小通风的旧窗户里,找到白意的踪迹。

      在更大的暴风雨来临前,它找到了。

      行走在楼梯间的白意。

      他比离开时候好了些,走路不再磕碰,虽然左半边身体还是骨骼,但右半边的皮肤已经在努力生长,试图掩盖裸露在外的肌肉和内脏。

      楼上的躁动还在继续,膨胀的□□似乎挤破了房门,使得这份哭嚎扩大至整个高塔,惊醒了其他房间里的沉睡者。

      更多的,非人的哭声在高塔内响起,震荡在罐内,匍匐于地板间,此间唯一的沉默者,只是平静地掠过窗外的乌鸦,继续往外走去。

      他的步履很慢,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行至大厅时,甚至要停下休息,借用壁炉内的余烬来暖和身体。

      二楼之上,异化已经睁开眼睛,它们迫不及待地伸展触手,借着昏暗的灯火,从楼梯一路往下爬去,停在壁炉旁,而后齐齐望着白意。

      白意没有回头,他似乎休息好了,借着扶手起身,往大门方向走去。

      破败的大厅内,雨点拍打着大门,无数触手跟随在白意身后,白意每走一步,那些触手便延伸一步,直到白意来到大门前,望着这扇被施加了法术的禁闭之门。

      沉默只有几息,很快地,那些触手激动起来,它们争先恐后地冲上大门,任由亮起的阵法将自己化为灰烬,然后新生的触手继续上阵。

      前赴后继,不计代价,直至阵法一道道暗下,黄铜色的大门被开启,成为和大厅一样破旧的存在。

      冰冷的风随之涌进,雨水拍打在白意身上,身边的触手在欢愉,庆祝这份胜利,甚至涌到白意跟前,想要奖励。

      壁炉里的余烬给予了恩赐,它突然爆炸开来,化为一团烈火,吞没白意跟前的触手,咬断它们的后路,烈火像一只巨手,把白意身边的触手一个个扯去,将它们重新关进高塔。

      触手尖叫起来,拼尽一切往外爬去,试图用雨水挡住烈火的脚步,但今夜的雨像是一种助燃剂,加速了烈火的进度。

      眨眼间,白意身边的触手全部退去,雨水穿过发白的肋骨,借着月光引出了一条路。

      不知通向何方,但,是离开高塔的路。

      停下的脚步重新行进,在他身后,烈火仍在燃烧,它向上生长,不断攀高,将整座高塔包裹进去。

      衔羽的乌鸦没有离去,它盘旋在燃烧的高塔上,在月亮的见证下,放下了羽毛。

      轻得没有任何重量的羽毛。

      或许是火焰带起的热气,吹起了羽毛,使它无法落地。于是审判结束,燃烧的火焰将高塔整个举起,然后头朝下的,一点点塞进地狱。

      ……

      再次从黑暗中醒来时,白意正躺在一处木屋里,他的身下铺着草堆,这种劣质秸秆和其他杂草混制成的垫子粗糙,触感糟糕,还有一股霉味。

      他下意识坐起身,行动间秸秆穿过手掌,扎进了还未生长完全的肌理。

      这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白意低头看着那些秸秆,然后又想到了什么,抬手遮住了左眼。

      视野被屏蔽了。

      他放下手,用这只新生的左眼连带右眼一起打量身边的一切。

      一栋内部破败不堪的木屋,墙角生着野草,门口用一块木板遮挡,唯一的光线从其间透进来,除此之外,连个窗户也没有。

      不远处的桌上摆着一碗清水,还有一块发黑的面包,配上一张破椅子,成了这个屋子里最奢侈的存在。

      给他的,食物?

      白意望着它,屋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它听起来欢快,又有些跌撞,没有成年人该有的稳重。

      事实也确实如此,门口的木板被挪开后,一个女孩出现在白意面前,瘦瘦小小,看起来七八岁,也许要再大一些,脖颈处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黑紫色,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过去的经验告诉白意,那是诅咒。

      她看起来非常不安,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试探着开口:“法师大人,您醒了吗?”

      白意缓缓抬头,他的左眼还没完全长好,眼眶裸露在外:“你救了我?”

      “是的。”女孩握着手里的木棍,身体微微颤抖,似乎是回忆了什么,“我是在湖边遇到大人的,您的伤看起来很严重,所以擅自做主,将您带回来了。”

      说到这女孩表情更紧张了:“虽,虽然很不敬,但是法师大人,我想和您做个交易。”

      她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又将领口拉大了些,自脖颈的诅咒扩散开来,即将靠近心脏:“如法师大人所见,我是个被诅咒的人,马上就要死了。”

      “可我不想没死就躺进土里,那样太难受了。我想您帮个忙,在我死后,把我安葬在父母身边。他们就在森林边上,离这很近的。”

      “我是瞎子,什么都看不见,并且很快就会死掉,会将您的秘密带进坟墓,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屋内无人回答,女孩独自站在门口,表情从一开始的害怕变为沮丧,她垂下头来,强压着哭鼻子的冲动,向白意道别。

      “是我失礼了,还请大人放心,这里非常偏僻,不会有人来打扰大人。”

      她点着木棍转身,一步步走远了。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就如女孩所说,没有人会到访这里。

      第二天的清晨,女孩又来了,她携了一只罐子,里面是熬好的麦粥,把它连同昨天的清水和黑面包一起放在桌上。

      白意没有用它,漫长的实验让他丧失了很多东西,又或者是过去的记忆,让他潜意识拒绝它们。

      一连过了六天,直至第七天的清晨,女孩捧着食物进来时,白意开口了:“你的要求。”

      他在阳光里,向那双没有光芒的眼睛许诺:“我答应了。”

      这个回答像是一簇火焰,点亮了女孩黯淡的神情,她的嘴角扬起:“非常感谢您,对了……”

      女孩兴奋跑出去,过后拖了块石头进来:“这是我的墓碑,法师先生,麻烦您了。”

      她摸着石头上的刻痕,对于自己能有一块墓碑非常高兴。

      “这是汤姆叔叔提前为我刻的,汤姆叔叔是村里最好的铁匠。只是有些可惜,我没法向汤姆叔叔表达谢意,毕竟诅咒很危险,有传染的风险,我不能连累大家。”

      “村里的大家也对我很好,没杀了我,而是允许我死在这,这已经很好了。而且……”她的语气有些低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现在还有法师先生为我下葬,这比村长还要光荣。”

      白意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那串潦草、不规则的手写体,在白意的视野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熟悉的中文。

      安娜。

      ……

      这之后的几天女孩照常来访,她似乎憋了很久,对着白意说着村里的人和事,即便大部分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讲。

      “我一直想去维萨莉亚看看,索亚说那地方有好几个村子大,圣堂比村长家里还要漂亮,可是我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爸爸妈妈也不在了。”

      她说完有些沉默,但又想到什么,从外面拖来一只箱子,灰扑扑的,边角有虫蛀的痕迹,裂开的地方被秸秆堵住,她从里头抱出几件衣服,对白意说:“这是我爸爸生前穿的,有些旧了,希望您不要嫌弃。”

      一件用亚麻制成的束腰外衣,和一条宽大的麻布裤子,其余的破破烂烂,唯一称得上奢侈的,是那件灰色羊毛斗篷。

      混了其他颜色的羊毛,看上去有些杂乱,因为使用次数不多,勉强称得上七成新。

      她将这些东西,连同清水和食物一起留在屋里,然后笨拙地行了礼,摸着墙离开。

      在这之后的第二天,女孩没有前来。屋内的草堆上,白意望着手背,指尖的血管攀援在肌理上,进行最后的扩张。

      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靠在木门顶上,它们悬停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挨个隐去。新的太阳再次升起时,白意起身穿好了衣服。

      他推开这木门,任由阳光扫视全身,血与肉安静匍匐在皮肤下,琥珀色的虹膜边缘泛着一圈金光,和太阳相拥时,有那么一刻,金色的光辉试图填满整个瞳眸。

      但也仅此一瞬,白意垂下眼,将视线转到地上,这儿从前是个磨坊,因为河道干涸,逐渐被人遗弃,一些较为简易的工具被人搬走,只剩荒废的石墙和腐朽的水车。

      还有那个即将死去的女孩。

      他在磨坊周围寻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这个女孩。她躺在一处藤蔓混杂的草堆上,呼吸非常微弱,诅咒彻底扩散开来,只等那点生命之火熄灭。

      大约是白意的身影挡住了照在女孩身上的阳光,她朦胧睁开眼,吃力微笑着:“早上好,法师……大人,很,抱歉,我没法……给您,送食物了。”

      白意平静看着她:“你快死了。”

      她看不清面前的人,只断断续续着:“可以,等我……死了,再将,我入葬……法师,大人,我有些……害怕,死亡。”

      她说完又合上眼睡去,白意抱起草堆上的女孩,带着她回到屋中,将那件斗篷盖在女孩身上,用桌上的清水洗净她的脸,给予一个将死之人最大的尊重。

      可女孩已经感受不到了,她的意识昏昏沉沉,无法用言语表达自己的诉求。她其实想让这位法师先生把自己留在外面,让她能温暖地死在阳光下。

      被诅咒后,她一直很冷,即便是在盛夏,她的胸膛也无法迸发出热意,但今天,在这一刻,她似乎又得到了久违的温暖。

      就像妈妈还在的时候……

      意识继续下沉着,被什么东西不断牵扯着,一路下坠,直到某一刻,她听到了乐声。

      她忽然被人从黑暗中打捞起,得以睁开眼来,在那温暖的光晕中,女孩问道。

      “我能再见到爸爸妈妈吗?”

      于是乐声停下,有人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告知道。

      “能。”

      ……

      悲剧还未开始时,每个新月妈妈都会带安娜去圣堂,但小安娜不喜欢做圣礼,她在妈妈身边绕来绕去,最后跑到祭司面前,仰着脑袋问。

      “祭司大人,永恒之地是什么样子,那儿会有很多吃的吗?”

      安娜的母亲脸色大变,她捂住小安娜的嘴,要她道歉,但仁慈的祭司没有驱赶她们。他将手放在小安娜头上,对她说:

      “是的孩子,那儿有很多吃的,那儿很幸福,永恒之地的太阳从不落下,黑夜也不会降临,侍奉神明的天使奏响乐声,以告知羊羔,圣乐永不终止。”

      ……

      那不曾终止的乐声指引着安娜,从黑暗走出,一路盘旋向上,直至光明的尽头。

      天使送来衣袍,要给予她永恒的温暖,她的父母也在这里,向女儿发誓,会永远陪在她身边。

      可安娜的脸上只有悲伤,在这永恒的福佑里,于那双紧闭的眼眸中,自尘世而来的使者落下了血泪。

      “神厌恶这个世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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