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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恶鬼其三 纪空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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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空明跑了。
沁如却笑得很大声。她指着季乐安的鞋子,翻了个大白眼,“你的好意还没到,人家就先跑了。”她盯着季乐安的脸,看那张脸一幅抹上灰尘的土相,就乐得不行。
季乐安把鞋子用缩纸咒缩在了黄纸上,那双黄白色相间的软底鞋子变成了一张用黑色墨汁勾勒的鞋子图。
“我知道她去哪了,”季乐安把黄纸塞进自己怀里,“在鬼界没有鞋子她跑不远,顶多在外围走走,脚就会被烫得走不动路。”
“知道了,你又把我赶回水鬼里去找人。”
“聪明。”
沁如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化成了一滩水,顺着房间的缝隙慢慢流出去。
“出来吧,”季乐安把黄纸拿出来丢在地上,那双鞋立即现了形,“她人都走了,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半截金丝从床底下蜷蠕地爬出来,微微闪动后,纪空明在亮光中出现了。
“你到底要干嘛?”纪空明有些体力不支,在地板上坐着起不来身,“我没跑,你骗那个女人做什么。”
季乐安半跪下,把手中的鞋子虔诚地递交到纪空明手上,“给你送鞋。鬼的怨气都在脚底,这里的地是滚烫的,刚才你也听到了,没有这双鞋,你根本走不了太远。”
“而且你也骗我了,你的脚底有被烫伤的痕迹,你刚刚出去过了。”
纪空明瞪着她,接过鞋子,推了推季乐安的肩膀,想把她推远,季乐安却像个厚重的石墩子,怎么推也动弹不得。但季乐安也不生气,甚至一直在笑。
“你不是想知道关于这个地方的一切吗?你提的三个条件之一。有第三个人在的话,消息传递会打折的。”
“所以呢?”纪空明把鞋子胡乱穿起来,发现这双鞋只要一碰到她的脚就像有了自主意识一样,自个儿适应她的脚,根本不需要费劲,“你给我这双鞋,准备带我去哪里。”
“不需要走太远,”季乐安伸出手,凭空变出了一盏茶,向上地冒着茶香,“喝了这杯茶。”
纪空明一口闷了这杯茶,身上愈来愈热,直到自己蒸发成了一股气,被墙壁上挂着的结魂灯吸入其中。季乐安从墙壁上拿下来,将指尖触碰到灯芯,灯芯上的白光溜下来,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滑进季乐安的心腔内。
在鬼王的心腔里,只有无数个颜色各异的光点在闪动。纪空明发现自己恢复了身体,刚想去碰,就听见季乐安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你的右边,是一团混着水泥灰色的白点。触摸它,然后闭上眼,什么也不要想。”
等纪空明意识清醒时,她变成了一滩水,在地上曲曲流动,不受控制地往紫色的光晕中走去,慢慢地爬上了一双鞋,一条小腿。
“别缠着我脚,松开。”深沉的女声从上方传来,估摸有四十岁,没有情绪的波动,只是在下达一个命令。
那滩水非但不停,反而更加裹紧着小腿。上头的女人冷“哼”了一声,甩了甩焰紫色镶金花边纹的宽袖子,一阵檀木的香味袭来,钻进了那滩水的缝隙之中,水变得越来越涨,涨得破了。
纪空明能同步感受到痛感,隐秘的檀木香气像是要掐人脖颈一般,霸道,汹涌,不留余地。
“这是一个故事,”季乐安的声音像隔了一个薄膜,“你是故事中的人,故事的主角你见过。”
很快,那滩水涨破泼洒在地上。
“沁如,多少年了,还在玩这种无聊的游戏。”
“沁如”从水里慢慢走出来,变成了个活络的女子。她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酒,满身都是熏天的酒糟气味。“檀木香”拿起衣袖捂住了鼻子,咳嗽了两声道,
“这次你又来干嘛?”
“镜欣,我来找你讨酒喝。”
“我这里没有。你找别鬼要去。”
“沁如”叹了一口气,骂骂咧咧道,“说好了,你当了鬼王,我就能过上好日子的。好日子呢?我能见着边吗?亏我还帮你打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害得我酒都少喝了。”
镜欣还是没回头,只留给“沁如”一个高大寂寥的背影,仔细看,她的头上簪着三朵白色的花,花瓣像张牙舞抓的怪兽,花蕊心摇摇晃晃,像爪子往空中伸去。“沁如”越看越觉得怪异,那几朵花被盯久了竟变成了三个婴儿的头,呜呜啼哭起来,向她撕咬。纪空明惊叫了一声,“沁如”也吓得向后踉跄几下。
“你跟我讨酒的话,去勿她河旁边,报上我的名字。珍稀美酒,折腰美人,你想要的都有。”那三个婴儿听罢嘻嘻笑了起来,鹦鹉学舌般重复着“珍稀美酒,折腰美人。”但镜欣“啧”了一声,这三个婴儿脸便吓得不敢吱声,缩回了白花的形态。
“再信你一回!再骗我可没意思了!”
“没那个心情哄你。”
“沁如”摸了摸受伤的后腰,把酒壶别在腰间,霎时间变成了一摊流动的青绿水,向着镜欣鬼域的边界流去——那便是勿她河所在处。
“沁如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唯二,好酒,好女色。”纪空明被季乐安没由头的声音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冷静下来,顺着“沁如”的行动继续向前流。“你刚才摸到的是沁如留在我心腔内的一段记忆,大概在1500年前,那时候镜欣刚成鬼王。这段记忆加上我毫无保留的解释,应该能解答你一半以上的困惑。”
“我现在就有一个困惑。”纪空明思虑片刻后,问道,“好女色?”
“对,好女色。你认为好女色如何呢?”
“折腰美女,酒色饕餮。”纪空明的声音清凉得像风中的翠竹缠绵作响,“哼,鬼之常情。”
季乐安的笑声遮掩不住,纪空明刚想问她笑什么,头顶突然吃痛。“沁如”不小心撞到了什么,分裂成了两半。没能化成身形,上半个身子便被一只无头鬼用脚铲了起来,“沁如”的上半截身子像砧板上的鱼一样疯狂地甩动起来,用脑袋狠狠撞无头鬼。一字一顿道,“放开。让老娘喝酒。”
无头鬼被“沁如”撞翻,两个脚底板对着天,自个儿嘤嘤哭了起来。“沁如”假装没听见,脑袋撞得更加用力,吓得无头鬼到处逃窜。
“沁如”往下一溜,和剩下的水成了整团,往左一滑,滑进了勿她河里。霎时间,酒气裹满了鼻腔,喷得人无法呼吸。纪空明和“沁如”同体同感,被酒糟味熏得头晕目眩,但她能感觉到,“沁如”却是十分享受,甚至忍不住在河里大笑起来,笑得波纹都重了。
这沁如,真够狂放的。
不仅纪空明这么认为,勿她河的那几个身子被啃得半残的鬼也这么认为。
“沁如”和河水融为一体,酒水从喉咙里灌入全身,尖酸甜美苦涩包成一圈一圈又一圈,贯穿了整个身体,笑也笑不出声响来。纵情享乐间忽然听见十几句聚拢的哭声,先是一片片细细传来,紧接着哭得越来越惨烈,嘶吼,大叫。碎裂的泪水变成了暴雨针,一滴一滴打进勿她河里。进去的那一瞬,苦咸的泪水变成了酒水,酸甜苦辣样样都打碎了往里面钻。
“这勿她河的酒,都是鬼的眼泪变来的。”季乐安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鼓膜,“酒的滋味五花八门,但都是苦愁。眼泪越苦,越混杂,酒的味道越甘甜。沁如贪图其中,再正常不过了。”
“那这些女子是谁?为什么要在勿她河旁哭泣?”纪空明突然发现到自己能够呼吸,也能够说话了,仔细一看是因为沁如被众鬼抓到了河边的土堆旁。沁如正在昏迷不醒,她才得空和季乐安说上几句话。
“那些都是镜欣从前的部下。在我和镜欣前,还有一位鬼王。镜欣以前也是这位鬼王的部下。那位鬼王,脾气臭,名声臭,爱骗鬼。镜欣受不了他就反了,那些女子就跟着她反。”
“反成了?”
“成了。镜欣赢了,但赢得惨。她的部下们要么被那位鬼王全吃了,要么被吃得只剩下半边身子。那被咬伤的地方,一辈子都要忍着牙口处渗出的血疼,伤口处也会冒着滋滋鬼火。”
“镜欣不管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管不了。那些女子本来就是要强的鬼,反应又钝,战场上快被鬼王咬死了都不喊疼,哪会再和镜欣要点什么呢。她们为了不吵着其她鬼,就往边界去了,慢慢就到了勿她河边,这才学会哭,学会大喊了。”
“我懂了,等她们反应过来疼,镜欣早就把它们忘了。”
“嗯,鬼心难测,鬼王之心更是多变。”
刚想再问问这鬼王之心,“沁如”突然醒了,纪空明感觉到嗓子被噎住,胃里一点一点翻到嗓子眼,“沁如”抱着旁边的大树就是一顿吐,旁边的大树嫌弃地往右移开几步,“沁如”追过去,抱得更紧了,吐得也更疯。
“让你笑。”带头的女鬼朝她吐了口口水。沁如摇摇晃晃,不服气地指着那女鬼喊道,“镜欣让我来的!”
那女鬼听到“镜欣”两个字,猛地掐住沁如的脖子,嘲讽道,“她还敢来?”说罢,又是对着沁如一顿揍。沁如被打得鼻青脸肿,鼻子里溜溜着要冒出烟来。由于被揍的记忆过于单调重复,沁如的记忆像被电流滋断了。等纪空明再皱着眉毛仔细看看眼前之境,突然出现了镜欣像木头一样直得僵硬的脸。
沁如和她说,“酒不好喝,痛死了。”
镜欣冷冷笑道,“你活该,谁让你烦人。”
镜欣骂完她,嘴里忍不住嘟囔了几句,手里却拿出了一面镜子,沁如一看,镜中人正是自己:漂亮、娟丽、一点淤青和受伤的痕迹都没有。沁如看得痴了,等镜欣笑眯眯地拿走镜子,淤青消了大半,也不感觉疼了。
她的灵魂高兴地飞舞起来,连寄宿在内的纪空明也暗暗被荡了几下。
“镜欣是她为自己取的名字,翻手为镜,可以蛊乱鬼心,也可以通过镜中像恢复到事物最本初的美好样貌。历任鬼王都有特殊的‘绝活’,你当成杂技得了。”
“保留鬼的记忆也是你的杂技?”
“每只鬼都可以,不算我的。”季乐安解释道,“一只鬼吃了另一只鬼,无论吃了多少,都会把部分记忆吃走。沁如是自愿被我吃掉这一部分的,她觉得太丢脸了,怎么喝酒都忘不掉被揍的记忆,剪了几根头发幻成米线,夹在其中让我一口吞了。”
纪空明心里嗤嗤笑起来,季乐安倒像个孩子一般被骗了,这家伙好像也没那么坏。
沁如在鬼界荡着荡着,一壶一壶酒灌下了肚子。鬼界在镜欣的手下,从破败不堪到平地起了几百个碧瓦朱檐,男鬼被镜欣吃得越来越少,五百年就过去了,鬼界大多都是女人。
“传闻镜欣最痛恨幽怨哀哉的男鬼,见一个吃一个。”季乐安平静地讲述道,“那段日子鬼界也多女鬼,多是些未怎成形或刚成人形的女婴。镜欣就把那些老老旧旧的男鬼喂给她们吃了,这些女儿们才长大起来。你还记得她头顶上的那三朵白花吗?那是她...”
季乐安刚想要语调向上模仿那说书先生接下回,就发现沁如突然多出了一段记忆,忍不住皱起眉。可同心忆期间,任何鬼都无法终止—那是一段有关于季乐安和沁如的记忆。
十几年前的某天,是个寻常的日子,“沁如”在鬼界游荡找些新鲜好喝的酒。忽然一双手拉住了她的小腿,一个沉闷地,像是死了很久铺满灰尘的女声传上来,“你有看到一个长命锁吗?锁头是坏的,全身都是金的。”
“沁如”吓得把腿抬起来,用手狠狠拍打着那双手,一边喊着松开一边大喊有病,这都是死人哪来的长命锁,全是短命鬼。
那只鬼被她踢得浑身是沙子,脸上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也不松手,只是一个劲地说,“长命锁,我要找长命锁。”嘟囔着嘟囔着吐出了蓝色的血。沁如吓得把那只鬼扶起来说,“别叫了别叫了,喝点酒先啊。”
那只鬼的嘴唇干破了一层皮,像是被剥开了一层花瓣。她津津地喝着,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些色泽,连连道谢。
沁如无奈摇头道,“真是个小疯鬼子。”便把酒瓶送给了她。小疯鬼子又鞠躬又道谢,压着肚子里往外冒的蓝色鬼火咬牙切齿地说,“今天的酒,以后我加倍还你。”
“沁如”看她肚子里翻涌冲撞的鬼火,摇了摇头,摸了摸那小疯鬼子的头便走了,旁边还跟着一只七只尾巴的白狐,也学着她的姿态,一摇一摆地慢悠悠晃荡着。
“那鬼肚子里往外撞的东西...”纪空明问,“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