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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恶鬼其二 对于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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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纪空明来说,黑夜很漫长。只要一触碰到漆黑的空气,双耳就会响起恶鬼的嘶叫。
她们最喜欢缠着纪空明这种鬼,不记得任何前尘往事,只是漫无目的地在人间游荡着。恶鬼们笑她是只记得自己名字的傻子!连自己的坟墓都找不到!缠着她,打她,踢她,把她甩来甩去。
纪空明很少睡觉。有时候她变成了一滩水,被肆意地拍打。有时候她变成了一盏灯,在极黑极黑的地方晃晃荡荡。她走着走着,吃了很多缠着她的鬼,那些鬼被吃的时候都瞪大眼睛问她,“你怎么敢来吃我!”
纪空明反问她,“你既然缠着我,不该被我吃掉吗?”她的脸上牵扯不出任何表情,那些鬼的眼睛里却写满了恐惧。
直到有一天她睁开眼,看见了两个女鬼,她俩又高又瘦。那个被叫做季乐安的鬼王手腕上绕着几圈金丝,身上却破破烂烂的。
难道自己又被打失忆了?浑身的骨头快散架了,她抽出腰间藏好的刀片,走向了那个大声说话的女鬼。拔刀,刺向后腰,胁迫。
季乐安却对着自己笑了。艳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甚至有些欢喜。没等纪空明细细想那个眼睛里到底有什么,她就睡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醒来的时候,面前一团漆黑,纪空明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却发现周遭静得出奇。腰间的刀不见了,衣服也被换成了全棉质的软性料子。她下床,用模糊的视力和手触摸着四周,想弄清这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
这里是桌子,这里是凳子,这里有一双毛绒的拖鞋,那儿!那有一处细小的萤火亮点!纪空明小心地轻步靠近,但它依旧扇动着翅膀,迅速飞走了。
追,一定要追。纪空明光着脚,也懒得管前面是不是有尖刺还是碎石,她加快了脚步,往着萤火亮点飞走的方向追。
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她的脚要站不住了,努力地扭曲自己的身体寻求平衡,却依旧控制不住往反方向倒。
无所谓了,她想,反正,自己已经受伤过很多次,就算是前面有刀尖抵着,顶多流点血。
可一双柔软的、有些潮热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紊乱的气息从正后方传来。那人比她高一些,身上穿戴着银饰,晃得叮呤当啷响,一瞬间,闹得她心绪烦乱。那人身上,有一股浓厚的沉木香料味,狡猾地钻进她的鼻子里。
“醒了?你”没等那人说完,纪空明就掰开了她的手,用后胳膊撞开那人的身体。那人却笑了,混着鼻息,微微地笑着。纪空明想起了这个笑声,是那天的鬼王,季乐安。她的刀应该也是被她拿走了。
撞开季乐安后,她更加辨认不清方向,只能用耳朵听呼吸的来源,但很快就被季乐安的声音打断了,“力气很大。你在找你的刀?”
冰冷的银饰摇晃着,她的声音却很轻很轻,像是用爪子挠人一样,丝丝地绕着绕着。
纪空明不说话,听清了声音的方向,本能地往前冲,在准备捂起拳头向下砸时,反被几步摁在墙上制住了胳膊。纪空明呼出重气,咬向季乐安的手腕。
季乐安想驱使着金丝,把纪空明绕起来,却发现金丝像煮了水的面条一样,软趴趴地不使力气。
“纪空明,小没良心的。”
那双手被咬得发抖,却也不作任何动作,只是让纪空明咬着,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她咬累了,看季乐安没什么反应,松了牙齿,大口大口喘气,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亮光。
“老天奶啊,你们接吻了?!”
“闭嘴沁如,别鬼叫。”
那个叫沁如的女鬼一来,房间壁上的灯盏全都亮了起来,一个一个软圆的小虫子闪着暖光亮光聚在灯盏里,把房间照得暖绒绒的。
纪空明才看见面前的人离自己很近很近,眼睫毛快贴到了自己的脸颊。那双红色的眼睛,像是镶了红宝石一样,在暖光的映照下闪着亮光。季乐安的手腕上有一个深深的牙印,是被自己咬的。
“你们到底想干嘛?杀了我?”
季乐安松开了手,退回到半米远,拿过沁如手上拿着的酒,甩了甩那只被咬的手,轻声道,“先喝了它。”
“下毒了?”
“对,你敢喝吗?”
纪空明冷笑一声,把整瓶酒灌下了肚。沁如看她一口闷完,乐滋滋地说,“呀,真是好品味。特地为你调的酒,甜的哦。”
“太腻了。我什么时候死?”
季乐安噗嗤一声笑出来,沁如却拿过酒瓶,皱着眉思考起那个“腻”字。
“做个交易,”季乐安把酒瓶夺过来,徒手捏碎,酒瓶碎片变成了一个一个食魂虫,飞扬在空中。“告诉我,你身上那鬼是怎么缠上你的,我可以帮你一件事。”
“我凭什么信你,鬼王大人。我还没报上自个名字你就把我摸了个清楚。我说完,你再一口把我吃干抹净,你功力大涨,又知道了那东西的行踪。你倒是双赢了。”
“比起不相信我,相信我是最好的选择。”
“先帮我做一件事,我再告诉你。”
“可以。任何事情都可以。”
“三个条件你必须满足。第一,这段时间你们要回答我所有问题,我要求知情全部。第二,我的安全你来保障。第三,第三。”纪空明往后退了好几步,皮肤贴到了墙壁,“在我没有想好前,不许问我任何那东西的事情。”
“真霸道。”沁如挑了挑眉,“鬼王大人,这个交易可不对等。你从没做过这种交易吧? ”
“我答应了。”季乐安转过身,拉着沁如往门口走,“这个酒可以让你的旧伤恢复得快一些。在完全恢复前,你出不了这个房间。”
沁如被拉得手疼,把季乐安的手抽开,向纪空明大喊,“喂纪空明,这酒到底哪不和你口味啊?腻在哪?”
“哪都不和。”纪空明把沁如推回去,一巴掌下去,力气不小,径直把她推出了门。
沁如被推得站不稳,差点摔倒,刚想冲上前理论,门就被季乐安反手关了起来。她也不去扶沁如,只是看她在一旁摇摇晃晃,双手交叉,鼻子喷出一口短闷的气,说道,“不要再做多余的事情。用食魂虫做酒瓶,你几岁了?”
“万一她是假的呢,你这么相信她,别又和上次一样,被镜鬼耍得团团转。”
“她现在身上还有一些镜鬼的残魂,食魂虫会伤到她。”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没在酒里加其他东西吧。”
“你管不着!”
季乐安自顾自地往前走,身上的银饰叮叮当当响,像一个摇着尾巴的臭狐狸,沁如跟得越紧,银饰响得越大声。她翻了个白眼,“平常穿得恶心得要死,现在在这儿孔雀开屏。”季乐安不理她,她又开始飙词汇,“见色忘友。”
季乐安啧了一声,她得意地又飙起来,“气急败坏。”
沁如屁颠屁颠跟在季乐安身后,辱骂的词汇到了嘴边,却被浓烈的血味堵住了嘴巴,沁如下意识吐起来。
鬼市,卖血卖骨头的地方,却用暖灯来装饰各个门面,诡异的温馨感。季乐安已经十年没来了,那些鬼老板见了她就像撞见了一个活人,眉毛皱得顶天高,却还是弯腰鞠躬。
“她没死?”无一例外,都这么说。大多数鬼的心思都轻,像个生竹子一样,里头空得很,有什么话张嘴就从心底掏出来了。
“命真硬!这都不死。皮倒是保养得不错,身上的疤啊都没了。”一只鬼故意亮着嗓子说道,“这么臭的烂石头,把镜欣换回来多好。”
季乐安听到了,没有任何反应。她拿着集市上的骨链,晃了晃,骨链内部发出一些惊叫,来自于不同的音调。用不同的姿势来晃动,发出的喊叫也不同,她激烈地摇晃起来,静谧的夜里都是骨链惨叫的声音。
随着高声混杂在一起,骨链被摇裂了,像铜锣一样碎掉。那只亮声尖叫的鬼也不见了,在她的位置下,躺着一滩水。散发着浓烈的糯米酒糟味,阴臭得让人捏鼻子。
沁如抬起眉,看向四周,没有鬼敢再说话。季乐安的背影隐秘在夜色中,只有身上的银饰闪着光。
“质量这么不好啊。”季乐安从身上掏出一个米粒大的金子,递给卖骨链的鬼老板,眼睛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道,“挖骨头的时候要挑对坟。像这种舌头长的鬼,骨头细碎,叫起来最难听。”
“你来鬼市做什么?这里都是镜欣的人,巴不得你赶紧死。”沁如传音道,“我解决得了一个,解决不了一堆。”
“买点东西。”季乐安回头冲沁如挑了挑眉,“过来帮我挑挑,哪双鞋子好看?”
“滚啊。”沁如在传音里破口大骂,处理完手上残留的魂魄,走到季乐安旁边。
“要鞋底软的,容易穿的。”季乐安拿起一双黄白相间的鞋子,“你们这儿的鞋,从息南来的?”
鞋铺的鬼老板点点头,身体抖得像个筛子。
“真奇怪,息南的鞋子是手工做的,在包边的地方有阵线缝补过的痕迹。”季乐安捏了捏鞋头,把鞋子放在手上把玩,“你这双鞋,没有缝补的针脚,鞋头怎么沾了人血啊。”
“从息南山死人脚上扒下来的,做鬼没道德成这样,灰飞烟灭得了。”沁如把桌子掀翻,大大小小的鞋子从摊位上掉下来,落在地上,用酒一浇,人血就从鞋头跑了出去,“惨死的人怨气往下走,淤堵在足部。穿着这种鞋,功力倒是大涨。”
整个鬼市只剩下风的声音,鬼老板们面面相觑,一句话也不敢说。
季乐安看见她们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丢下一粒金子,收起笑容,把鞋子踹进怀里慢慢走出鬼市。鞋头上的血从她身后一片一片掉出去,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地花瓣。
“你莫名其妙买鞋,和镜鬼有关系?”
“这鞋不是息南的,是纪空明的。这双鞋是我还活着的时候送给纪空明的生日礼物,上次我路过鬼市的时候就觉得眼熟。今天和你一起去看,果真如此。”
“嚯,我看你兜了一个圈子就是为了把鞋送给人家,”沁如想把鞋拿过来看看,季乐安却抓得紧紧的不肯放,“这和镜鬼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这双鞋找了十几年都没找到,我一回来就在鬼市里看到它了。而且,上面的血,混着镜鬼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