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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生活就是问题叠着问题4 (二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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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生活就是问题叠着问题4
阮久原本并不知道退伍这回事,这几天一直关注忱非去了,这姑娘也算是桃花开了,送走了林远之后,上官瞻同学在学校美术馆画展上给忱非报了名,不管这姑娘得知后多么咬牙切齿愤愤不平,结果就是以后的很长时间都会和这个人待在一起了。
嫂子们说,要是一个男人在你面前哭,保准能让你的心肝儿疼个遍~论坛里图片上的男人们哭得并不好看,抱着战友,戴着红花,一群人咧着嘴哭,无声无息,也许只能对昔日的战友道一声珍重,也许从此天各一方难再会面。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不管是不舍还是期待,都是要走的,没等你从战友离开的情绪里适应过来,就会有一茬茬的新兵补上来。
好像自己也有点理解这群可爱的人了,十七八岁的年纪,离开父母故乡,认识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同龄人,一起训练,一起成长,一起犯错甚至一起流血。那是比同学更要亲密的关系,是可以托付的生死之交。
又拨打了一遍电话,依旧是关机,阮久叹了口气,放下手机继续浏览网页,情绪却有些焦躁,眼睛一扫撇到桌上的专业书,分明写着: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阮久怎么看‘狡童’俩字怎么像是一张狡黠的脸,张牙舞爪的对着她笑,一会儿竟变成了章慎行的样子,某女把头搁在桌子上,喃喃自语:“彼狡童兮,再不与我言兮,键盘侍候兮!~”
手上是班里退伍的人员名册,一张纸,几个名字,就把这二三年的过往一笔带过,不重,章慎行却觉得沉甸甸。
这几年总要经历一回,送往迎来,这个词蹦出来的时候他怎么觉得像某种不良职业?!既然要走,战士们的安抚工作还是要做到位的,
刚回到班里,就觉出气氛不同往日,这群小子没有像往常一样打闹,都直直的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害怕,也有强自的镇定。
章慎行摘下帽子,“怎么?都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长花了?”
“班长,你就说吧,咱们都有觉悟。”说话的是杨小呆,其实他已经和来的时候大不一样了,人黑了也结实了,整个人都沉淀下来,在这个班集体他仍然不够优秀,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喜欢这个地方。
章慎行张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说,你们这样看着班长,会把班长吓坏滴~猴子突然跳出来打圆场,干嘛都一副世界末日一样的表情,部队不是保姆,两年的时间足够你学到很多啦,兄弟们,咱们走也要走的爷们点,有什么呀,到了社会照样好汉一条啊!~”
章慎行手上的纸紧了紧,名单上清晰的印着‘侯江’,这是猴子的大名。
“行了行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几个人都没说话,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章慎行明白,其实谁走谁留,自己都心里有数,除了少数关系兵,最好的要考虑怎么才能走得更远,最差的时间一到自然走人,部队从来不养闲人。
会餐,说到底不过是一场例行的宴席。
高攀并不希望把个会餐搞得像联欢会般花里胡哨,楚立言指挥着战士挂横幅,看到高连长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没好气道:“你个死老高,现在摆出这个样子是给谁看,平时训练也没见你好心!”
“那能一样么?孩子们都大了,队伍越来越不好带了……不知道这回又会来哪些牛鬼蛇神啊?!”高连长本是缓和气氛去的,奈何蹙起的眉头出卖了他。
“行了你,楚指导员深知这位搭档的脾性,等会你就保持这情绪,给我绷住了,要是整的那群小子哭爹喊娘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满桌子的菜,比起平时要丰富许多,可是这会子谁也不会过多的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全连的军人们衣着整齐,腰板儿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眼神是无声的,语言是无声的,整个食堂都是无声的。
这样的无声直逼得高攀眼角发烫,他一扬嗓子:“别给我在这儿装犊子,都给我吃!”
楚立言这位外交发言人只得开口:“对对,大家伙别都干坐着,今天都敞开了肚皮吃,炊事班管够!”
猴子端起酒杯,笑着对着章慎行举起:“班长,以往你可都保留实力,这回怎么着也得得劲喝吧,又看看大伙,咱们啊,今天一定得把班长灌醉了。”
章慎行把酒杯到得满满的,猴子是他当班长的第一批兵,上学时是学体育的,体能很好,做一千个俯卧撑不带喘气儿。其实这次名单里本没有他,是他自己提出的,还说自己高风亮节,不给部队添麻烦。
‘砰’的一声脆响,酒杯里的酒溢出来,章慎行一口闷完,拍拍猴子的肩:“退伍了也好好干,千万别给咱军人丢脸!”
猴子放下杯子,又倒上了,嘴里不停:“那是,咱是谁啊,533铁榔头,刚刚的!”
袁杰出来爆料了:“铁榔头,是专挖人墙角的锄头吧~这个故事是这样滴,当年猴子还是小猴子的时候,有一天突然收到了一封信,收信不稀奇,俗话说,新兵信多,老兵老兵病多,不老不新毛病多。奇的是个姑娘的来信,更奇的是这姑娘明显是侯江的对象,写的信那叫一缠绵~这猴子也不管不顾,明明自己都是一毛头小子呢,愣是和这姑娘鱼雁传书了几个月,看得众人那叫一眼馋。最后真相大白,三连也有一个叫侯江的,关键是人家还是个排长。自此以后,猴子就被袁杰他们戏称‘铁榔头’,什么样的墙角都敢挖~
猴子闻言立马笑了,拍着桌子附和:“那也比你强,还记得那年冬天不?上哨的时候无聊,你用大衣做掩护听MP3,听就听吧,也不知你抽哪门子风,居然心血来潮的卸下空弹夹当麦克风在那大唱情歌!你说你是不是自己找抽呢?!”
这下全桌的人都笑起来,章慎行记得当时这个事在连里闹得挺大的,连政委都惊动了,直说当了这么多年兵头一回遇见这号的,那一年新年晚会还推荐袁杰上去露两手。
袁杰喝完一杯酒,砸吧砸吧嘴:“光头那哥们大晚上不睡觉在上铺做伏卧撑连人带床板掉下将底下的河北兄弟压成汉堡有没有,一开灯,看到那情况,全班只傻乐,然后被班长一顿臭骂~”
酒是一杯接一杯,糗事一件接一件。整个食堂除了碰杯声还是碰杯声,有仇有怨的,有情有义的都在这酒杯中一笑泯恩仇。
章慎行也不记得喝了多少了,袁杰突然发难:“cao,今天这日子还用什么杯子啊,直接上瓶子啊!”说完拿过一瓶酒,‘咔’的咬掉瓶盖,毫不含糊的往嘴里灌,跟灌水一样一样的。
‘咯’,猴子打了个嗝,“没错没错,今儿这日子,不能,含糊!”又把瓶口对着章慎行:“班长,班长,我敬你,敬你这四年……喝!”也不等章慎行,自个一口气喝完,泪水混合着酒水没入脖子。
章慎行压制住上涌的情绪,尤为不满:“你这小子怎么也不等等大伙呢?咱班的战斗水平那是齐刷刷一条起跑线,你们说,这小子是不是该罚?!”
“罚,怎么不罚,唱个歌子~”
“好岗好岗,十二至两,班长啊,我再也不用站岗了,TM午夜起来眼睛都睁不开。等我退伍了,就把闹铃设置成起床哨、防空警报或紧急集合哨,你响!我就是不动!起来以后吃饭洗漱就磨蹭!把被子叠成豆腐块的,叠好再拿屁股坐塌!床单铺黑了,不洗,让脏成黑的,黑的发亮!完了就往外边跑,给谁也不请假!出去就往网吧、酒吧、KTV那些地方走,部队哪里不让去就去哪!晚上让家里人点名,我就是不在!十点以前不开灯,十点自己吹个熄灯哨,然后把灯打开!要不就夜不归宿!再买个八一□□型〔有钱就买真的〕,让它脏,让它生锈,就是不擦,然后拿锤子砸,粉碎!再买个飞镖和靶子,没事就扔飞镖,就是不往靶子上扔,每次都脱靶!!!”猴子一把抱住章慎行,痛哭流涕。
章慎行哽咽道:“你个傻样,吃饭前还得放革命歌曲,不嘹亮宏大咱还不放,吃饭咱慢点吃,馒头咱一手一个,咱就不吃。”
‘哈哈哈哈’猴子笑了:“还是班长你有才,又对着众人,说好了,等咱都有儿子的时候一定得拉出来遛遛,看哪家小子最尿性!”
……
高攀、楚立言挨桌来敬酒,所有的人都在笑,却是带泪的笑。章慎行的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包括自己刚来的时候,老班长操着唐山腔的普通话教训人,每每听着却特别喜兴,后来章慎行在士兵突击里一听到老白的声音,立马笑喷了,简直是老班长的翻版啊。
趴桌上的猴子犹自嚷嚷:“我真不想走,真的,可我得奔前程啊,我老爸说了,你在部队四年,啥时候回来给我当儿子?!老头子辛苦了大半生,为我谋得一份差事,我得见好就收啊……”
“你小子,‘呃’,知足吧,过几年你要是大发了,哥几个去投奔你啊,别到时候有钱就翻脸不认人!”袁杰踢踢猴子的腿,认真的嘱咐。
“哪能啊,把哥想成啥人了……”
“也,也去我家,我家在新疆,我家里有好多活化石,随便一个都是宝贝!”
“呆子!”
章慎行心里很清楚,他其实也是在向自己的军旅生涯告别,很快,很快,就轮到他了……城市接力已经进行到了全国的各个角落,章慎行挥挥手:“别忘了来B市看我,谁要是不去,我让你们天天做梦跑五公里加砖头,吃饭专吃馒头,四百米障碍老不及格!”
四周怨声载道,班长,你这也太狠了点……
每个人都在努力把自己喝成傻子,那样可以不用记得明天,但愿,但愿,明天永不会来。这是章慎行倒在床上前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