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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过渡 侦探的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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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两条路在树林中分叉,
我选了那条走得少的路,
使得所有的差别待遇都截然不同。
——弗罗斯特
1.
我的人生像一本被咖啡浸湿的档案——
有些页码黏连在一起,再也无法展开。
而有些墨迹晕染成模糊的污痕,连我自己都辨不清当初写下过什么。
布利扎顿·威尔把我从贫民窟的泥泞里拽出来那天,我正尝试用生锈的刀片割开一个醉汉的钱包。
他银灰色的风衣下摆扫过污水坑,像天神降临时不小心沾了尘世的脏。
我当时认为这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会揍我,然后像之前的任何人一样生硬地抓走我手里任何值钱的东西——
可他却蹲下来,用绣着字母的手帕擦净我指甲缝里的血。
“手指很灵巧,”他说,
“但偷窃是浪费天赋。”
对年纪尚幼且刚失去记忆的我来说,我还不知道怎么去对抗这个贫民窟从未拥有过的温柔。
他甚至带我去了一个干净的地方,洗净了我身上所有泥泞,最后递给我一杯清澈的水来润湿我干涸的喉咙。
——我明明不知道他是谁,甚至我随便跟个不知道的人走开这种事情可能会杀死我的生命。
但我远离不了那种温柔的靠近。
仿若天堂的天使,终于降下视线,看到我这条即将步进死亡的蛇。
2.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前警探不久前刚失去妻子,而我的眼睛和他的爱人一样是雾霭般的灰绿色。
而在贫民窟的日子里,我也碰到过读过书的人。
我有的时候会向他们乞讨,用一双还算可怜的眼睛——虽然有人甚至因此想要抓走我这个无辜者。
所以我逃,在人生中逃。
而收养文件上墨迹未干时,我就明白自己成了某种替代品。
可那又怎样呢?
贫民窟的孩子最应该懂得抓住浮木的生存法则。
侦探事务所的玻璃窗上总映着双重人影——西装革履的埃德加·赛恩斯特,和永远蹲在阴影里数赃款的汤姆。
有时候结案庆祝,香槟泡沫漫过杯沿的瞬间,我甚至会突然想起那个教我开锁的瘸子老汤姆。
他死在冬夜的垃圾箱旁,手指还保持着撬锁的弯曲姿势。
明明我们都是汤姆,却仍旧不同。
3.
布利扎顿选择给我体面的人生,却从不过问那些他不想听的真相。
就像我永远不会告诉他,北极星案件后续我只将一部分数据抛给了芝加哥警局,剩下的全部进了调查社的档案。
在我看来——他关照我的生命和健康,虽然并不在意我做过什么除违法以外的任何事。
毕竟贫民窟生长起来的根,本就和温室里的不同。
而芝加哥每天都有新的罪恶在生长,我也只是恰好擅长在黑暗里辨认她还算真实的轮廓。
我爱她,像母亲一样的她。
即使她孕育过无尽的罪恶和仇恨。
当委托人握着照片痛哭时,我看到的从来不是失踪者的脸,而是无数个可能成为我的平行时空——
如果那晚布利扎顿走的是另一条巷子,
如果老瘸子多活一个冬天,
如果我早就死在了垃圾堆里。
——那样的我,是否会和现在的我一样成为一种别人口中羡慕的存在?
4.
有时候结案后,我会独自开车去密歇根湖畔。
湖水拍岸的声音像极了贫民窟雨季的滴水声。
那时我和野猫挤在漏雨的棚屋里,幻想自己是被遗落的贵族后裔。
如今西装口袋里装着镀金名片,可指纹深处永远洗不净铁锈的气味。
侦探最可悲的能力,就是看穿所有谎言却必须假装相信。
包括布利扎顿书房里那张被火烧过的照片,
包括我见过的一些委托人声泪俱下的表演,
甚至包括我自己在布利扎顿的监督下练习的每一个得体行为。
但偶尔,非常偶尔——
当我在旧书店阁楼发现母亲留下的笔记,
当布利扎顿假装不经意地热好宵夜,
当受害者的家属终于能捧着遗物入睡——那些黏连的档案页会透进一丝光。
这就够了。
我们这种人,本来就应当在裂缝里求生。
5.
社会学教会我如何拆解世界的谎言——
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里,那些厚重的理论书籍告诉我,人类的行为可以被归类、被分析、被预测。
涂尔干说自杀是一种社会现象——
而温哥华将我的正义和稚嫩吞噬于党派之争时,是否会有传言议论我的灵魂得到了惩戒?
总有的,这本就存在。
我以优异的成绩毕业那天,布利扎顿坐在台下鼓掌。
他的表情很平静,仿佛早就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
但当我拿到学位证书后,我把它塞进了他抽屉最底层,然后消失了整整两年。
布利扎顿没有找我。
他知道我去哪儿了——
国际调查社的档案室里,有一份关于我的完整记录。
而作为调查社的负责人之一,他总归是能料到我去了哪里,或者我干了什么。
6.
那两年,我服从调查社的安排,去了加拿大的温哥华。
温哥华的雨水能洗去血迹,却冲不淡权力的锈迹——
头两年,我确实以为自己在拯救世界。
直到那个雪夜。
我查到港口集装箱里的女童尸体链,顺着货轮注册信息摸到某个参议员的私人庄园。
证据链很完美:血液样本、船员证词、甚至拍到了他和船长交易的视频。
交报告那天,当时与我搭档的负责人盯着我的眼神像在看死人。
“你动的是未来总理候选人。”他烧掉所有资料,“明天去多伦多避风头。”
我没走。
结果三天后,事务所被焚烧,我储藏的档案和笔记全部化成了粉末。
......
然后我接了负责人的电话,他满嘴的美式脏话——
总而言之,骂我顽固。
国际调查社给我的停职协议里有一行小字:建议永久性心理评估。
后续我沉寂了一年,
我迫使自己学会用另一种方式看温哥华。
7.
——之后,有次在耶鲁镇酒吧,一个哭花妆的女孩拉住我外套,说她妹妹失踪了。
我给了她警局热线号码,还有一张能买杯热巧克力的钞票。
“就这样?”她不可置信地瞪着我,“他们说你会帮人帮到底。”
“以前的我死了。”我当时说,“现在活着的这个,只负责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或许,你成为我委托人,付予我委托金。”
他们说我变了。
其实没有。
我依然爱着温哥华暮色里的雨雾,爱着英吉利湾海鸥翅膀掠过的弧线,甚至爱着那些在霓虹灯下腐烂的谎言。
只是我终于读懂这座城市的规则:正义是奢侈品,而我这个侦探不过是帮客户擦亮橱窗的人。
三个月前,当年害我的参议员被曝出贪污丑闻,我知道是调查社安排的。
电视上他痛哭流涕时,我正在芝加哥帮一个富豪找私奔的女儿。
女孩躲在纳奈莫的修道院,怀孕五个月,求我不要透露行踪。
我收了尾款,把坐标匿名发给警局。
“后续怎么处理?”委托人有些紧张地问。
“那是警察的事。”我合上档案,“我只确保您能接收到了您女儿的消息——您已经拿到了,我的委托也完成了。”
回公寓的途中,我梦见温哥华又下雨了。
雨水冲过教堂彩窗,把圣徒的脸染成血红。某个因为我而自杀的杀手站在忏悔室阴影里,眼球淌着脓水问我:
“你现在算好人还是坏人?”
我没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块薄荷糖放进他腐烂的掌心。
8.
我从家打算去芝加哥的时候——布利扎顿终于找到了我。
“一定是芝加哥?”
“对,就像我不会过问你为什么一定是美利坚一样。”
壁炉的火光在布利扎顿的眼镜上跳动,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说出那个我们都知道的答案——
因为某种扎根的意志。
但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给了我三条规则:
第一,活着。
第二,优先活着。
第三,活着回来见他。
我答应了。
不是因为顺从,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社会学没能给我的答案,或许可以在那些破碎的案件里找到——
每一起罪案背后,都是人性最赤裸的样本。
——而侦探这份工作,不过是把理论变成了实践。
现在,每当有委托人坐在我对面哭泣时,我看到的不仅是他们的痛苦。
还有整个社会机器的齿轮如何咬合、如何碾碎弱者,以至于他们成为整个世界的消耗品——
以及,无人在意的空白。
布利扎顿以为他再一次给了我一个体面的出路,却不知道我只是换了个实验室,继续我的社会学调查。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我的论文要用鲜血来书写。
9.
我并不好奇我的父亲以及我的母亲究竟是谁。
毕竟我被遗弃、被放逐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他们不爱我。
也是某一刻开始,我彻底对此失去了好奇心。
我听到过关于我身世的风声。
“DNA比对确认了?”有人问。布利扎顿的回答很模糊:“足够接近。”
——足够接近什么?
我从未见过自己的出生证明,布利扎顿的书房里有一份密封档案。
标签上写着‘B.W.-E.S. 监护协议’,但每次我问起,他只会说:“你不需要知道那些。”
直到十七岁,我在他的旧相册里发现一张被剪掉一半的照片。
残存的半边是年轻的布利扎顿,穿着大学制服,怀里抱着什么——
但另一个人被整齐地裁去了,只留下几缕金色的发丝粘在相纸边缘。
那天晚上,我黑进FBI的数据库,查到了自己的收养记录。
系统显示我是“疑似关联人员”,母亲栏空白,父亲栏标注着“身份未核实”。
而最奇怪的是,我的血型档案被修改过三次——从O型到AB型,最后又改回O型。
布利扎顿发现我做的这个破事后骂了我好几天,最后才对我说了一句话:“有些真相会杀死你,而我选择让你活着。”
所以我不再追问。
10.
也许我是某个政敌的私生子,也许是他死去挚友的遗孤,又或许——
最讽刺的可能性——
我真的是他的亲生儿子,只是出生在某个不能公开的夜晚。
但有什么关系呢?
贫民窟教会我的第一课就是:名字只是标签,血缘只是借口。
布利扎顿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而埃德加·赛恩斯特这个身份,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又一个案件档案。
所以,谁在乎我血脉的另一端连着谁?
——Who cares?
我们心照不宣地维持这个亦假亦真的谎言,就像他曾经心照不宣地允许我成为侦探。
毕竟,这世上最完美的谋杀,就是让真相永远沉默在档案袋里。
11.
乔温亚捷·艾伯特,原名为乔温亚捷·沙菲克。
“乔尼的刀是用来切香草荚的——”
至少现在是。
我当时刚为自己放假一年,因为温哥华。
想着自己闲来无事,接了一个意大利黑手党的活。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威尼斯人的地下赌场,他站在沙菲克家族二当家身后擦酒杯。
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旧伤疤——刀伤、烫伤、还有两处弹孔愈合后的凹陷。
“新来的会计?”二当家冲我扬了扬下巴,“乔温亚捷,给他调杯教父。”
他调酒的动作很漂亮。
冰块叮当落入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划过弧线,柠檬皮在指间拧成完美的螺旋。
但当他递酒过来时,我注意到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典型的黑手党惩罚痕迹。
那晚我故意喝到烂醉,跌跌撞撞闯进后厨。
果然发现他在冷藏库里,对着半扇血淋淋的牛肉发呆,手里握着切肉刀。
“他们让你处理尸体?”我靠在门框上问。
他猛地转身,刀尖对准我喉咙——却在最后一寸生生停住。
“你应该在贵宾室数钱。”他的英语带着西西里腔调。
“我讨厌钱的味道。”我指了指牛肉,“尤其是混着人血的钱。”
他突然笑了,刀尖垂下时在铁架上划出火星:“你是卧底。”
后来我才知道,乔温亚捷·沙菲克是家族这一代最年轻的“清道夫”。
但他清理尸体的方式很特别——
给死者化妆,在口袋里放一枝白玫瑰,甚至为无人认领的亡魂偷偷立碑。
12.
“你该去当入殓师。”我递给他伪造的证件那天说。
“那你该去当神父。”他把家族刺青用硝酸银烧掉时,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在开玩笑,“专收我这种肮脏的灵魂。”
现在他是我的管家兼司机,我也给他起了个“johnny”的名字。
当然,他也允许我这么叫他。
每天早晨六点准时煮好咖啡,用那杀过人的手削苹果皮——果皮薄得能透光,一圈圈垂下来像褪下的蛇蜕。
上周收拾阁楼时,我发现他偷偷藏着一本相册。
全是威尼斯赌场时期的照片:他在调酒、擦玻璃、给赌桌铺新绒布。
直到最后一页——泛黄的拍立得上,十六岁的乔尼穿着黑西装。
他胸前别着白玫瑰,脚下躺着他亲手处理的第一个“货物”——他醉酒失手打死妹妹的禽兽父亲。
“需要我处理掉吗?”他站在门口问,手里端着刚烤好的苹果派。
“留着吧。”我把相册塞回箱底,“毕竟记忆是最称职的刽子手。”
13.
乔尼过往是个不幸福的孩子。
曾经用钢琴线绞断人脖子的手指,现在为我熨烫衬衫领口。
曾经记住每个死者生辰的脑子,现在用来背我的日程表和过敏食谱。
有时候我故意深夜出门,而他总在玄关安静地等着,车钥匙在掌心转出一道银光。
后视镜里,他的眼神依然锋利如刀,但会在等红灯时提醒我:“后座有热姜茶,您感冒还没好。”
我们从不谈过去。
就像他从不问我为什么明知他的身份,还敢喝他递来的每一杯咖啡。
直到他被我拉入调查社,成为调查社行动组的一员时——
他发自内心地笑了一次。
大概率是感悟了幸福和被信任的感觉。
毕竟信任这种东西,在刀尖上走过的人最懂怎么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