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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能不理我 “那……那 ...

  •   “你、你胡说什么!”季疏星像是被踩了尾巴,猛地抬起头,脸颊刚褪下去的红潮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声音都变了调,“他、他就是……就是新同学比较热情而已!才不是……不是那种……”
      他“那种”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口,最后只能欲盖弥彰地低下头,猛扒了两口已经有些凉掉的米饭,含糊道:“快吃吧,要来不及了!”
      简清看着他几乎要埋进碗里的发顶,没再说什么,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神色。
      两人匆匆吃完剩下的饭,离开了饭馆。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班里同学大多欢呼着冲下楼去操场活动。
      而可怜的季疏星因为中午吃了饭觉得有些胀气,便习惯性地去了教学楼旁边的小公园散步消食。
      不料公园里几棵他不知道品种的花树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粉弥漫,他没走几步就开始接连打喷嚏,眼睛也很快痒了起来,泛起红血丝。
      他知道自己是花粉过敏的老毛病又犯了,只好悻悻地返回教学楼。
      体育老师看他眼睛红红、不停打喷嚏流鼻涕的狼狈样子,便挥挥手让他回教室休息。
      季疏星吸着鼻子,揉着发痒的眼睛,推开教室后门。
      本以为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趴在课桌上的身影。
      是江远岫。
      他好像睡着了,侧着脸枕着手臂,面向季疏星座位的方向。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落在他柔软的发梢和轮廓优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连季疏星开门进来的动静都没惊醒他。
      季疏星脚步一顿,下意识就想退出去。但鼻子一阵发痒,他赶紧捂住口鼻,压抑着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眼泪都憋出来了。
      就这么一耽搁,再想悄悄离开似乎已经晚了。
      他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也许是被他细微的动静惊扰,江远岫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初醒时带着点朦胧的雾气,有些茫然地聚焦,最后落在了门口像根柱子似的杵着的季疏星身上。
      “嗯?”他发出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懒洋洋地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体育课结束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比平时更添了几分慵懒。
      “……没。”季疏星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因为鼻子不通气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过敏了,回来休息。”他指了指自己发红的眼睛和鼻子,试图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远岫的视线在他泛红的眼眶和鼻尖上停留了几秒,了然地“啊”了一声,随即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带着刚睡醒的柔软:“真巧,我刚好有点无聊,同桌就来陪我了诶。”
      他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动作自然无比:“别站门口了,过来坐啊,同桌。”
      空旷安静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暖暖地照着,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季疏星看着江远岫那张笑得毫无防备的脸,又听着他那句自然而然的“同桌”,心跳没出息地又开始加速。
      他捏了捏还在发痒的鼻子,低着头,慢吞吞地挪了过去,在自己座位上坐下,身体依旧不可避免地有些僵硬。
      “你……”江远岫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红红的耳朵,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好奇和玩笑的意味,“该不会还在为中午饭馆的事……害羞吧?”
      温热的气息伴随着低语拂过耳廓。
      季疏星瞬间像被点了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闭嘴!”季疏星像是被踩了最痛的那根尾巴,瞬间炸毛,羞愤交加之下,也顾不上什么保持距离了,抬手就作势要往江远岫胳膊上捶——力道估计跟挠痒痒差不多。
      江远岫看着他这副虚张声势、连耳根都红透了的模样,非但没躲,反而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一边笑着,一边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课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精致的梅花糕,只是看起来已经不冒热气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他止住笑,将盒子推到季疏星面前,语气里还残留着未尽的笑意,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和讨好,“赔罪礼物。中午那家买的,我看你好像挺喜欢。不过可能有点凉了,将就一下?”
      季疏星挥到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那盒梅花糕,又看看江远岫带着笑、似乎真的只是顺手买来“赔罪”的脸。
      空气里仿佛又隐隐约约飘来了那甜丝丝的、属于梅花糕的香气,勾得他胃里的馋虫蠢蠢欲动,也让他心里那点羞恼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漏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点不知所措的怦然和……隐秘的欢喜。
      他抿了抿唇,视线飘忽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悄悄咽了口口水。
      伸出去要打人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谁、谁要你的赔罪……”他小声嘟囔着,语气却明显软了下去,没什么威慑力。目光像是被黏在了那盒梅花糕上,挪不开。
      江远岫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主动打开盒子,拿起旁边袋子里的一次性小叉子,塞到季疏星手里:“凉了口感是差一点,但味道应该还行。尝尝?”
      季疏星捏着那冰凉的小叉子,犹豫了几秒。
      过敏带来的鼻塞和眼睛发痒似乎都暂时被忽略了。
      他最终还是没抵抗住诱惑,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小块凉掉的梅花糕,送进嘴里。
      凉了的糯米皮稍微有点硬,里面的豆沙馅儿甜度却恰到好处。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鼓着腮帮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细微的情绪波动。
      江远岫就支着下巴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阳光落在他带笑的眼角眉梢,温暖又明亮。
      安静的教室里,只剩下少年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体育课的喧闹。

      季疏星又小口小口地吃了两块。
      凉了的糕点口感稍逊,但那份甜意却丝丝缕缕地渗进心里,搅得他心慌意乱。
      而江远岫就支着下巴在旁边看着,嘴角噙着笑,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轻飘飘的话。
      “同桌,你吃东西好像小仓鼠。”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诶,你嘴角沾到一点豆沙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明显的笑意,像羽毛一样不断搔刮着季疏星的神经。
      每一句都让季疏星的脸更红一分,心跳更快一拍,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终于,在江远岫笑着伸手,作势要帮他擦掉那根本不存在的豆沙馅时,季疏星彻底扛不住了。
      整张脸烫得快要冒烟,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猛地低下头,几乎是把自己“砸”在了课桌上,手臂环抱住脑袋,瓮声瓮气地、欲盖弥彰地喊道:“我、我困了!要睡觉!你不准再说话了!”
      声音隔着胳膊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恼和慌乱。
      江远岫看着他这副鸵鸟般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但很快又体贴地压了下去。
      他从善如流地应道:“好,好,你睡,我不吵你。”
      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季疏星原本只是想找个借口躲避那令人无措的注视和调侃,他把发烫的脸颊埋在臂弯里,紧闭着眼睛,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周围只剩下窗外遥远的、模糊的喧闹声,和身边人清浅平稳的呼吸声。
      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过敏带来的不适和刚才极度的羞窘似乎都被这暖意和安静驱散。
      装着梅花糕的塑料盒散发的淡淡甜香还萦绕在鼻尖……
      不知不觉地,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环抱着脑袋的手臂也微微松开了些,露出小半张侧脸。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或许是因为过敏和刚才的害羞,脸颊还透着淡淡的粉色,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点乖。
      江远岫脸上的笑容渐渐敛起,只剩下唇角一点温柔的弧度。
      他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季疏星,目光落在他微微张开的、还沾着一点糕点碎屑的唇瓣上,又滑到他放松地搭在桌边、还虚虚捏着那支一次性小叉子的手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极其小心地、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季疏星的手指。
      睡着的人毫无反应。
      江远岫眼底的笑意加深,像是偷到了糖的孩子。
      他屏住呼吸,用最轻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将那支小叉子从季疏星松开的指间抽了出来。
      叉子尖上还残留着一点亮晶晶的豆沙馅。
      江远岫拿着那支小叉子,目光在季疏星安静的睡颜和叉子之间流转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诱惑着,极其自然地、就着季疏星刚才用过的那支叉子,叉起了塑料盒里最后剩下的一小块梅花糕,送进了自己嘴里。
      凉掉的豆沙馅依然很甜。
      他慢慢地咀嚼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旁边熟睡的少年。
      阳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静谧而温暖的光晕里。
      空旷的教室里,只有他细微的咀嚼声,和另一个少年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午后的阳光缓慢西斜,将教室里的光影拉得越来越长。体育课结束的哨声隐约从操场传来,紧接着是学生们嘈杂的喧闹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睡中的季疏星似乎被这逐渐清晰的噪音惊扰,眉头无意识地蹙起,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嘤咛。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枕着的手臂,似乎想要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却猛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眼睛倏地睁开,初时还带着朦胧的睡意和茫然,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正好对上了旁边支着下巴、不知看了他多久的江远岫含笑的眼眸。
      那目光太专注,太直接,带着一种来不及完全收敛的温柔,让刚刚醒来的季疏星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彻底清醒。
      他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直起身子,动作太大导致椅子向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脸颊几乎是立刻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比睡着前更甚。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哑,脑子里一片混乱。
      自己怎么会真的睡着了?睡了多久?他……他一直这样看着?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炸开,让他羞窘得几乎要冒烟。
      江远岫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满脸通红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却故意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道:“醒啦?体育课刚结束,你睡得可真沉。”
      仿佛他刚才那样专注的凝视只是错觉。
      这时,教室门被砰地推开,一大群浑身冒着热气的同学吵吵嚷嚷地涌了进来,瞬间打破了角落里那短暂而微妙的静谧。
      “热死了热死了!”
      “快去吹风扇!”
      “谁去买水?”
      喧闹的人声和移动的桌椅瞬间将两人隔开。
      季疏星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立刻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收拾着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梅花糕塑料盒和那支……他愣了一下,发现那支小叉子不见了。
      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江远岫的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几个男生已经勾肩搭背地围到了江远岫桌旁,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球赛的精彩瞬间。
      “岫哥!刚才那个三分太帅了!”
      “就是!一班那群人脸都绿了!”
      “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江远岫笑着应和了几句,态度自然地从课桌里拿出纸巾递给了他们,顺势将一张新的纸巾团在手心,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他的目光越过围过来的同学,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朝季疏星那边瞥了一眼,看到对方正低着头,耳根通红地假装整理书本,嘴角忍不住又向上弯了一下。
      季疏星感觉到那道视线,身体绷得更紧,把头埋得更低,心脏却在喧闹的背景音里,不合时宜地、咚咚地跳得飞快。
      那支消失的小叉子,那个空了的糕点盒,还有醒来时撞见的那个专注的眼神……像一个个细小的钩子,在他心里挠啊挠。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季疏星几乎是立刻弹起来,一把抓起书包就想再次上演中午的落跑剧情。
      然而,他刚站起身,旁边就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同桌,明天见。”
      季疏星脚步一僵,没回头,只是胡乱地点了下头,便像被什么追着似的,拉着刚好走过来的简清,飞快地挤出了教室后门。
      江远岫看着他那几乎是同手同脚的慌张背影,慢条斯理地将手心里那团握得温热的、包裹着某支一次性小叉子的纸巾,放进了书包夹层。
      然后才心情颇好地背起书包,融入了放学的人流。

      放学铃声余韵未消,季疏星却像逃离什么似的,拉着简清,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冲出了校门。
      直到拐过第一个街角,将身后所有的喧嚣和那道若有实质的目光彻底隔绝,他才松开简清的手腕,速度慢了下来,微微喘着气。
      “你……”简清看着他依旧泛红的耳根和略显慌乱的神情,淡淡开口。
      “没事!”季疏星立刻打断他,声音有些急,眼神飘忽,“就是……就是快点回家而已。”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说服力,又小声补充了一句,“……作业多。”
      简清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在一个岔路口分开。
      季疏星独自一人走在回“幸福家园”的路上。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逐渐从整洁变得破败,空气中那股熟悉的、若有似无的腐败酸味又开始隐隐约约地萦绕在鼻尖。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钻进那栋沉闷的居民楼。
      而是在路过街角时,脚步不由自主地一转,走向那抹扎眼的、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的艳粉色。
      “叮铃铃——”老旧的铜铃发出嘶哑的声响。
      “小芳姐姐。”季疏星推开门,轻声喊道,目光却已经迫不及待地投向墙边那排铁笼。
      “星星来啦?”赵元芳从柜台后的旧沙发里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它一下午都挺乖的,刚才喂了点奶,这会儿估计在打盹呢。”
      季疏星几步走到最里面的那个笼子前。
      柔软的粉色垫子上,那只被他命名为“星星”的博美/幼犬果然蜷缩成一团白色的毛球,睡得正香。
      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粉嫩的鼻头偶尔抽动一下。
      看到这个小家伙安然无恙、恬静熟睡的模样,季疏星一路上那莫名躁动、羞窘又慌乱的心情,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
      他蹲下身,手指穿过铁笼的缝隙,极轻地碰了碰小狗柔软的绒毛。
      小家伙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发出极细微的、满足的嘤咛,小爪子无意识地扒拉了一下垫子。
      一种柔软而酸胀的情绪慢慢填满了季疏星的胸口,冲淡了那些因为某个人而产生的不知所措和心烦意乱。
      他静静地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汲取到一点点安静的、纯粹的力量。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赵元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关切。
      季疏星回过神来,手指轻轻收回,低声道:“还好。”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更轻了些,“……就是,班里新来了个同桌。”
      “新同桌?相处得怎么样?”赵元芳一边整理着货架,一边随口问道。
      季疏星的耳根又有点发热。
      他低下头,掩饰性地用手指抠着笼子的边缘,含糊地应道:“嗯……就,那样吧。有点……吵。”
      他说完,立刻像是怕被继续追问下去,急忙站起身,转移了话题:“小芳姐姐,我今天能带它出去散会儿步吗?就在附近,很快回来。”
      赵元芳看了看窗外还算亮堂的天色,点了点头:“行,别走太远,它还有点小,别吓着它。”
      季疏星小心翼翼地从笼子里把还在迷糊打盹的小狗抱出来。
      小家伙被弄醒了,也不闹,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软绵绵的哼声。
      抱着怀里温暖柔软的小生命,感受着它全心全意的依赖,季疏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终于从那个令人面红耳赤、心跳失序的下午彻底挣脱出来。
      他抱着小狗,推开宠物店的门。
      夕阳的余晖洒落肩头,将他和怀里的小家伙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暂时,他可以把教室里那个带着柠檬草香气、笑容过于灿烂的身影,和那些让他心慌意乱的瞬间,稍稍抛在脑后了。
      他抱着“星星”在附近僻静的巷子里慢慢走了走,看着小家伙好奇地嗅着地面,笨拙地追逐飘落的树叶,季疏星心里那点纷乱的情绪终于被一种简单的温暖取代。
      直到天色渐暗,小家伙也玩累了,在他怀里打起哈欠,他才依依不舍地将它送回了粉嘟嘟宠物店,仔细叮嘱了小芳姐姐几句,看着它在新窝里蜷缩着睡去,这才转身走向那栋压抑的居民楼。
      刚推开虚掩的家门,一股混合着烟酒和劣质香水味的浑浊热浪便扑面而来,伴随着父亲季煌屿暴躁的怒吼和母亲姜时榕尖利的抱怨。
      “妈的!手气背到家了!一下午输了好几百!”季煌屿一脚踹在歪斜的茶几上,空酒瓶哐当作响。
      “你还有脸说!我看的那小说!追了那么久!最后男女主居然没在一起!什么破烂玩意儿!气死我了!”姜时榕把平板电脑摔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两人都积攒了一肚子的邪火,无处发泄。
      这时,他们同时看到了悄无声息溜进来、正准备快步穿过客厅回自己房间的季疏星。
      就像找到了完美的出气筒。
      姜时榕猛地冲过来,一把死死攥住季疏星的胳膊,长长的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尖声质问:“你死哪儿去了现在才回来?!说!你昨天捡回来的那条死狗呢?!扔哪儿去了?!”
      季疏星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胳膊上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咬紧牙关,试图挣脱,但母亲的手劲大得惊人。
      季煌屿也阴沉着脸走过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老子告诉你,那狗养肥了就是给老子下酒的!别以为老子昨天说的是玩笑话!狗呢?!”
      面对两人咄咄逼人的气势和身上传来的酒臭,季疏星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血液里窜过一丝反抗的冲动。
      他知道,如果真的动起手来,未必打不过。但……然后呢?
      反抗的后果,不是被打得更惨,就是被彻底赶出家门。
      他还在上学,没有经济来源,离开这里,他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那些潜藏在暴力背后的、更冰冷的现实,像枷锁一样捆住了他的手脚。
      他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压抑得有些沙哑:“……跑了。我没关好门,它自己溜出去了。”
      “跑了?!”季煌屿的音调猛地拔高,显然不信,怒火瞬间被点燃,“你个没用的东西!连条狗都看不住!老子养你有什么用!”
      话音未落,他抡起粗糙的手掌,带着风声,狠狠地扇在了季疏星的脸上!
      “啪!”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巨响在嘈杂的客厅里炸开。
      季疏星的脸猛地偏向一边,左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火辣辣的疼痛猛地窜起,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他踉跄了一下,撞在身后的墙上,才勉强站稳。
      屈辱、愤怒、疼痛交织在一起,冲得他眼眶瞬间就红了,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但他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只是低着头,呼吸粗重,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对面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打开了。
      季玖臻穿着干净的家居服,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冷眼看着客厅里的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吵什么吵?”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威慑力,“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季煌屿和姜时榕似乎对这个大儿子还有着一些宠爱,骂声和质问声戛然而止。季煌屿悻悻地收回手,嘟囔了一句:“……这小畜生把狗弄丢了。”
      季玖臻的目光冷淡地扫过脸颊红肿、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泪水的季疏星,像是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没有任何表示,只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丢了就丢了,吵得我头疼。”说完,他砰地一声重新关上了房门。
      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季疏星趁着这短暂的间隙,猛地低下头,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哑声道:“我回房写作业了。”
      说完,他不等父母再有什么反应,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反手锁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门外父母压抑的抱怨和咒骂声隐约传来。
      脸上灼热的痛感鲜明地提醒着刚才的羞辱。
      他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在书桌投下的阴影里,终于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起来,发出极力压抑着的、小兽受伤般的呜咽。
      过了不知多久,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
      他抬起头,眼眶和鼻尖依旧通红,脸上还带着狼狈的泪痕,但眼神却已经重新变得沉寂而隐忍。
      他深吸了几口气,用手背胡乱地擦干脸,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和笔。
      他就那样坐在地上,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和书桌上那盏昏暗的旧台灯,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将剩下的作业写完。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自己从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中,暂时打捞起来。
      一直到写完作业,左脸上的掌痕还火辣辣的疼,他把自己埋在枕头里,沉沉入睡。

      凌晨四点多,季疏星猛地从一场混乱而压抑的梦境中惊醒,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狂跳,仿佛要挣脱出来。
      梦里是父亲狰狞的巴掌和母亲尖利的指甲,还有那只被叫做“星星”的小狗无助的呜咽。
      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霉斑轮廓,再也无法入睡。
      脸上的红肿没有消肿,那份火辣辣的屈辱感仿佛烙印在了皮肤底下。
      他悄无声息地爬起来,用冷水狠狠扑了脸,冰冷的水温刺激得他微微一颤,却也驱散了些许噩梦带来的心悸。
      客厅里一片死寂,父母和哥哥都还在沉睡。
      他拎起书包,像个小偷一样,踮着脚尖溜出了家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彻骨的寒意,天色依旧是一片沉郁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丝极细微的灰白。
      “幸福家园”沉睡在破败和寂静里,连那些平日散发酸臭的垃圾桶都显得模糊不清。
      他习惯去的那家最便宜的早餐摊还没有开门,卷帘门紧闭着。
      季疏星站在清冷的街头,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校服,胃里空得发慌,却也不想再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他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从校服口袋里掏出那部旧手机,屏幕黯淡,边缘磕碰得厉害。
      他点开地图,缓慢地划动着,最终选定了一家距离稍远、但评价里说有便宜套餐的早餐店。
      他沿着尚未苏醒的街道慢慢走着,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渐渐缩短。
      偶尔有早起的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唰——唰——,更衬得四周空旷寂寥。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那家小小的早餐店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温暖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清冷的晨雾中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港湾。
      他推门进去,里面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老人和赶着上工的工人。
      食物的香气和温暖的水蒸气扑面而来,让他冻得有些发僵的身体稍稍回暖。
      他走到柜台前,看着墙上贴着的菜单,价格比他常去的那家要贵一些。
      他抿了抿唇,手指在口袋里捏了捏那几枚有限的硬币,声音很低地对老板说:“一碗玉米羹。”
      这是他唯一能负担得起的热食。
      很快,一碗冒着热气的、金黄色的玉米羹被端了上来。
      他端着碗,找了一个最角落的、靠墙的位置坐下。
      小小的餐桌旁只有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玉米羹很烫,味道清淡,但喝下去之后,空荡冰冷的胃里总算有了一点暖意。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
      偶尔抬起眼,看着窗外逐渐变亮的天空,和行色匆匆开始增多的路人,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吃着属于自己的那份简单的早餐。
      单薄的身影缩在角落,与周围渐渐热闹起来的氛围格格不入,显得格外孤零零的。
      吃完最后一口,碗底干干净净。
      他拿出钱,仔细数好,放在桌上,然后背上书包,重新推开那扇玻璃门,汇入了渐渐苏醒的街道,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离上课时间还早,但他无处可去。

      胃里虽然有了些暖意,但那份空落落的感觉似乎并未完全消失。
      季疏星拿出旧手机,下意识地点开了电子钱包。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他微微怔了一下——里面还有几千块钱。
      这是他一笔一笔攒下来的钱,原本像是一个小小的、隐秘的保障。
      但下一秒,他就想起了粉嘟嘟宠物店里那只白色的小毛团。
      寄养费、狗粮、可能的疫苗……这些开销像无形的石头,瞬间压在了那串数字上。
      它们不再意味着可以偶尔放纵的底气,而是变成了需要精打细算、谨慎分配的资源。
      能自由支配的,似乎只剩下几百块了。一种熟悉的、被束缚的紧迫感悄然蔓延开来。
      他收起手机,没有走向学校,而是拐进了附近一个刚刚开市的早市。
      清晨的集市喧闹而充满生机,摊贩的吆喝声、新鲜蔬菜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他穿梭在人群中,目光快速掠过各种食材的价格标签。
      最终,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挑了两根最新鲜翠绿的黄瓜,又去旁边的面包店买了一袋最便宜的原味吐司。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走向蛋品区,买了一盒鸡蛋,并在冷鲜柜前驻足片刻,挑选了一块最小、价格最实惠的午餐肉。
      他把这些简单的食材仔细地装进随身带的布袋里,拎在手上,分量不重,却莫名感到一丝踏实。
      走到学校门口时,离正式开门还有几分钟。
      铁门紧闭着,外面已经三三两两聚集了一些早到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季疏星没有加入任何一群。
      他默默地走到大门旁边一个冰凉的石墩子前,把装着食物的布袋小心地放在脚边,然后安静地坐了下来。
      他微微蜷缩着身子,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鞋尖,等待着校门开启。
      晨光熹微,落在他柔软的黑发和单薄的肩膀上,将那抹身影勾勒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乖巧,与周围逐渐活跃起来的氛围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没有人过来跟他搭话,他也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是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校门的方向,然后又很快低下头去。
      那个放在他脚边的布袋里,装着他一份小心翼翼、努力维持的平静。

      校门吱呀一声打开,早已等候的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入。
      季疏星拎起脚边的布袋,随着人流安静地走进校园。
      他没有去教室,而是先拐到了一楼的储物柜区,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个狭小、有些锈迹的柜门,将装着黄瓜、吐司、鸡蛋和午餐肉的布袋小心翼翼地塞到了最里面,和其他几本旧书挤在一起。
      合上柜门,落锁。
      仿佛将一份微不足道却属于自己的规划妥帖藏好,他才转身走向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清晨特有的躁动和闲聊声。
      季疏星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英语课本和词汇手册,便沉浸了进去。
      书页的边缘被他捏得有些发皱,像是要抓住什么确定的、不会背叛他的东西。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将外界所有的喧闹都隔绝在外。
      他没有什么交朋友的打算,对于这个班级,乃至整个学校,他最大的期望就是安安静静地、尽快地把高中读完,然后逃离,逃得越远越好。其他的,都是不必要的干扰和麻烦。
      然而,麻烦似乎总是自己找上门。
      教室里的喧闹声忽然拔高了一个度,像是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层明显的兴奋涟漪。
      不用抬头,季疏星也能感觉到许多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伴随着压低了的、兴奋的窃窃私语。
      “江远岫来了!”
      “早啊岫哥!”
      “昨天放学篮球打得真帅!”
      那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季疏星努力维持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涟漪。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反而将脸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书页上,仿佛那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是世界上最有吸引力的东西。
      他能听到那个熟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穿过过道,带着那种天生的、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气场。
      能听到他带着笑意的、清朗的回应声:“早啊。” “还行还行。”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他旁边的座位。
      季疏星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江远岫放下书包,坐下时带起一阵轻微的空气流动,那股淡淡的柠檬草洗涤剂的味道又隐约飘了过来。
      “早啊,同桌。”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自然又熟稔,仿佛天生带着神明的气质。
      季疏星捏着书页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极力控制住想要抬头或者回应的冲动,只是从喉咙里极其含糊地、几乎听不见地挤出一个气音:“……嗯。”
      然后,便再也没有任何表示,依旧维持着那个几乎要把自己埋进书里的姿势,用沉默筑起一道无形的、拒绝交流的墙。
      他能感觉到旁边投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在他侧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伪装的平静,让他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
      但最终,江远岫只是轻笑了一声,没再试图搭话,转而去应付其他围过来的同学了。
      季疏星暗暗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肩线微微放松,却依旧不敢抬头,只是盯着书本上同一个单词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个单词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和意义。

      第二节课下课后,季疏星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准备去接点水。
      他刚站起身,旁边的江远岫似乎无意间抬了下头,目光扫过他的侧脸。
      忽然,江远岫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季疏星的脸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同桌,你脸这边……怎么回事?”
      季疏星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偏头躲开,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左颊——那里虽然红肿消了大半,但仔细看,或许还能看出一点淡淡的痕迹。
      他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
      他匆匆扔下这两个字,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走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留下江远岫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眉头微微蹙起。
      接下来的整整一上午,季疏星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更紧的、密不透风的茧。
      无论江远岫是试图传纸条、借橡皮,还是随口问个问题,他都一律用沉默或者最简短的“嗯”、“哦”来回应,连眼神都避免与对方接触。
      他不是讨厌江远岫。
      恰恰相反,正是那种阳光般的温暖和自然而然的靠近,让他感到恐慌。
      他太清楚自己身后那片泥泞不堪的沼泽,太清楚自己和对方活在怎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他不想,也不敢去贪图那一点看似触手可及的光明,他怕习惯了那份温暖后,再被推回冰冷的现实时,会更加无法忍受。
      保持距离,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保护自己的方式。
      又一次下课铃响,季疏星像前几次一样,立刻起身想离开座位,去外面透透气,或者干脆去储物柜那里呆一会儿。
      然而,他刚侧过身,一条长腿忽然伸了过来,连同椅子一起,不轻不重地挡住了他出去的去路。
      季疏星一愣,低下头。
      江远岫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他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看着季疏星,那双总是盛着阳光的眼睛里,此刻却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委屈和不开心,甚至……眼眶似乎都有些微微泛红。
      他就那样看着季疏星,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执拗的质问:
      “季疏星,你为什么不理我?”
      “!”季疏星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更没料到他会直接问出来,甚至还……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他瞬间慌了手脚,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跳如擂鼓。
      “我……我没有!”他下意识地否认,语气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急促,甚至带上了一点恼羞成怒的炸毛感,“你让开!我要出去!”
      他伸手想去推开江远岫挡路的腿和椅子,力道却软绵绵的毫无威慑力。
      江远岫不但没让开,反而顺势一把握住了他推搡过来的纤细手腕。
      少年的手腕冰凉,细腻的皮肤下能清晰地摸到凸起的腕骨。
      江远岫仰着脸,眼眶红红的,像是被主人无故冷落的大型犬,竟然软着嗓子,带上了一种近乎撒娇的委屈语调:
      “你就有!你一上午都没正眼看过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
      他拽着季疏星的手腕轻轻晃了晃,语气软得不像话,“那你告诉我嘛……别冷落我好不好?”
      这突如其来的直球和撒娇般的语气,像一颗巨大的糖果炮弹,精准地击中了季疏星脆弱的心脏防线。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腕被握住的地方像是着了火,一路烧到了脸上,连脖子都红透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疏离和冷漠瞬间溃不成军。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连声音都变了调,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江远岫那双泛红的、委屈巴巴的眼睛,“谁、谁冷落你了!我就是……就是昨天没睡好!对,没睡好!心情不好!不行吗!”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瞎编了一个理由,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江远岫握得更紧。
      江远岫看着他红透的脸颊和慌乱无措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得逞般的亮光,但那副委屈的表情却维持得恰到好处。
      他稍稍用力,将季疏星的手腕握紧,声音放得更软,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恳求一个承诺:
      “那……那你以后心情不好也不能不理我。好不好,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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