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傍晚的芭乐

3、第三章 教室里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但透露出一种和刚刚迥然不同的诡异。
　　坐在前面的是看后面没声音了便跟着谨慎的闭嘴，交头接耳的打听发生了什么。了解的只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惊蛰的回答，反而被当头浇了个透心凉。
　　众人仿佛定格，安然望着惊蛰眼底渐渐涌上混合不可思议的崇拜。
　　居然一上来就敢惹这个大块头。
　　还让人无话可说。
　　果然不一般。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就是这幅光景，觉得有猫腻却也站在讲桌前开口道，“一路过来就数咱们班秩序最好了啊！看来大家都知道了下午要考试，这么抓紧时间再复习一下啊？！”
　　寂静。
　　有暗流涌动的寂静。
　　班主任说完便悠闲的抱住胳膊笑而不语，两秒后，台下发出阵阵由衷的哀嚎。
　　“不是吧！！考试？！！”
　　“刚来就考？！！考什么？！！烤腰子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得到满意的反应，班主任继续道，“别紧张，就是学校例行的一个小测验，主要看一下你们语数外的水平。不要担心考不好了是不是会对以后的学习或者老师的印象有什么影响，不会的！这只是提醒你们假期已经结束，要正式收收心迎接接下来的高中学习了！你们考完了就可以回家，而我们老师可是要留下来给你们看卷子的，要求明天就得出成绩呢。”
　　知道考试要考哪科也没用，完全猜不到会考什么内容。语数外，能考的东西多了。但班主任还是美其名曰给他们留准备时间，离中午放学还有半个小时。
　　教室里安静总归是安静的。
　　年轻的班主任心知肚明的坐在讲台上看下面层出不穷的小动作，眼睛里都带着微笑。若是哪个心虚抬头撞上了，便故意用眼神警告一下或用手指点点，只要不过分，这时候当真是不可能当真的了。
　　前面学生离得近，心猿意马的翻书看，后面的学生就放开些胆子，要不借着教材装模作样的偷看课外书要不就偷偷看手机，还有的会在本子上随手涂涂画画消磨时间，有的实在无聊了就凑近跟同桌或用手支着头做掩护跟后面的小声说上两句再赶紧分开，好似特务头子街头秘密对暗号。
　　安然不一样了。他在偷吃放在桌兜里原本打算给惊蛰的干脆面，也不知道是饿还是不饿还是怕弄出的动静大，一根一根捏着放进嘴里。
　　左胳膊压着露出全是文言文的语文书，抬眼瞧下讲台，放在下面的右手只用拇指和食指颤颤巍巍伸进提前把口张到最大的干脆面袋子里，为了不发出异响尽量只碰目标不碰壁，掰断的时候也难免哗啦一小下，然后再抬眼瞄下讲台，塞嘴里，循环反复。
　　惊蛰不知道要做什么，教室又很安静，直接趴桌子上打算等放学。和他一样的，还有后面的几个同学，不包括大个子，大个子这回把手机塞进书包里看。
　　他没想睡的。
　　班主任下来转转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安然旁边地上还未来得及收拾的狼藉，用脚尖点点，示意周围这是怎么回事。
　　早就装作认真学习的安然这才想起还有洒了一片的牛奶，大家也是。当时只顾擦自己的鞋和裤腿等着看大个子和惊蛰接下来会如何，冲突没来，等来了班主任和下午要考试的噩耗，这点牛奶完全不值一提。
　　安然和班主任一起看向趴着不动的惊蛰，转转眼珠，以自我感觉十分大公无私的精神小声道，“上课前我不小心弄的，正想擦呢您进来了……”
　　班主任看看后墙上的时间，快下课了。努努嘴，示意他现在就弄干净。
　　“哎，哎。”
　　安然起身，中间过不去便从前面绕到后门去拿拖把再回来任劳任怨的擦，愈发觉得自己在家都没这么勤劳能干。
　　擦完了再拎着拖把去楼道顶头的水池冲洗干净，刚进后门就听属于高一的放学铃声响起，班主任一说“走吧，同学们”，拖把一扔脚下点火第一个冲出教室。
　　没别的追求，吃饱了才能好好学习。
　　不管有没有抱着同一个目标，众人都先成群结队唯恐慢一步的离开教室，嘴里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
　　就这样的嘈杂，惊蛰仍是保持原有姿势趴在桌子上，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也不能说没有受到影响，他听到了很吵的声音，非常吵，听不清在吵什么，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让那些人来的！！”
　　“你他妈放屁！！你是我女人我怎么可能找人过来糟践我女人！！”
　　“你混蛋！！你就是个混蛋！！”
　　……
　　“杀人犯！！”
　　“杀人犯！！”
　　“你是杀人犯的小孩！！”
　　“你妈杀了你爸！！”
　　……
　　“你妈就是个婊子！！”
　　“你就是个婊子养的！！”
　　“你爸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人性！！你他妈也是个畜生！！”
　　……
　　后背像是被顶了一下，惊蛰顿时浑身一抖清醒过来，深吸口气，坐直身子，忍耐着胸腔里扑通扑通杂乱无章的心跳。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扭头看看时间，1点10分。
　　班里已经有吃完饭回来午休的，也是趴在自己桌子上，不算多，大部分都不在。
　　下午是2点半开始上课，也就是考试。初中自从在食堂打完架之后，惊蛰便不在那里吃饭。学校离家近，骑车不过5，6分钟，吃完了还能回家睡一觉。
　　现在这个学校在市中心，离家远，骑车就需要半个小时。这个时间骑个来回都得快点，更别说还要吃饭。
　　他中午习惯去家门口的一家面馆，老板都认识他，和沈明远也非常熟，尤其沈明远前几年就在旁边开了家烧烤店之后，晚上经常聚一块打牌，不玩钱，烧烤酒水免费提供。
　　至于为什么不在家吃，还是那句话，沈泽良不在，没有人管惊蛰吃饭，沈明远不可能特意中午起来给他做饭。基本天天开的烧烤店只在晚上营业，天热烧烤天冷火锅，因此沈明远的活动时间集中在晚上，白天睡觉，中午是他睡得正美的时间段。
　　饭要不自己做，要不随便找地方吃点。
　　沈泽良宠着惊蛰，小的时候怕他烫着或切着手平白受伤，大了便说不如把时间用在学习上多看看书，用各种理由始终不让他进厨房。惊蛰一向不争执，说让干嘛就干嘛，所以做饭这件事上绝对的一窍不通。
　　想了想，惊蛰决定先去食堂看看。
　　正要起身，又有一杯牛奶出现在面前，这次外加了一个圆圆的面包。
　　通过手惊蛰看出是谁，扭过头，身旁站着头戴黑色棒球帽只露出唇鼻似乎刚回来的大个子。
　　惊蛰依旧不理解他的举动，不是已经说了不要也扔掉了，为什么还要给他。
　　只看着，没有接过的意思。
　　大个子也不出声，保持伸手的姿态。
　　僵持两秒，惊蛰选择不再在没必要的事上浪费时间，起身推开安然位置上的椅子就要往外走，大个子拿着牛奶和面包的手正好挡在他的胸前。
　　扭头，抬眸，凝视，得到的只有不容拒绝的回应，“没别的意思。食堂现在基本没什么了，都是剩的，外面小店还没空儿，这就算我还你那根肠吧。”
　　惊蛰看着他把话说完，然后推开依旧觉得碍事的手向教室后门走去。
　　对于理不理解的不重要，他要做什么是他的事。没必要理解，也没必要告知，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过了，就无需再向不相干的人说第二次。
　　随便在学校附近找了家相对来说人最少的粥店，刚睡醒也没什么胃口，惊蛰坐下来大部分时间都用在搅粥上。他真的很不喜欢吃这类温度很难降下来的东西，还是在从来没有来过的地方。
　　无论看向哪里，都是完全陌生的。
　　让心脏又要在胸腔内横冲直撞。
　　可是。
　　如果再回到之前那样的生活。
　　“叮。”
　　瓷做的勺子不经意间碰上同样材质的碗壁。
　　惊蛰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就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哪怕一个角落。
　　下午的考试没有按照正规时间进行，题也少了很多，但很多类型都是之前没有见过的。在意成绩的都是一脸的苦大仇深，绞尽脑汁，只求交卷前能把卷子写满，有蒙对的就再好不过。对成绩没那么看重的，表现出的就是各种的百无聊赖，脸上写满了渴望时间再过快点好赶紧交卷。
　　安然属于不太会但在意成绩那里面的，也不是在意成绩，分高低不说就是卷子最起码要写的差不多，要不然回头让家里的老父亲看见了，卷子有多白就能把他揍得多五颜六色万紫千红。
　　他看着惊蛰早早写完没事做，一般这种情况要不是大神要不就有大病，拉长焦距拼命的瞅过去。
　　也没什么可看的。
　　目击所至的后半张数学卷子连个手写的“解”都没有。
　　交白卷。
　　想都不敢想的安然一股敬仰之情油然而生。
　　不一般，果然就是不一般。
　　最后一科英语，别人都在听听力的时候，惊蛰已经看着后面的题凭感觉挨个涂答题卡。大题只有一个翻译一个作文，这在惊蛰眼里是自动屏蔽的。
　　考完试，班主任又来班里尽量言简意赅的做了几个事情的通知，作为今天一天的结束。有关班委的，有关值日的，有关座位的，有关老师办公室位置的，有关课程表和作息时间的，还有就是关于今后考试安排的，等等等等。
　　望着窗外渐渐有余晖笼罩的天际，惊蛰什么都听不到，却又好像能够听到飞鸟盘旋而过飞往远方的声音。
　　到了放学时间，惊蛰看到教室里乱作一团，大家都在一边说笑一边挪动桌椅，看不懂这在做什么，拿起包向外面走去。
　　安然又是想叫没来得及叫住他，未出口的话梗在喉咙里，看看不远处惊蛰的背影再看看他桌子上完整的未动过分毫的牛奶与面包。
　　他似乎什么都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