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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惊蛰是 ...

  •   惊蛰是个节气,也是沈明远捡到惊蛰的时候。
      他文化水平不高,没有什么志向,从小是个练家子,按部就班的训练参赛获奖成名到点退役之后,没有一点留恋地离开大城市的繁华,回到这座不起眼甚至有些落后的小城,娶妻,生子,开武馆,过着和其他人一样而又不太一样的普通生活。
      提起沈明远,远近闻名的除了他不好惹的身手,就是谁也摸不透的古怪脾气。开武馆说是为了营生,但对送上门来的生意更多的是拒绝,到最后更是表明不再接收年龄小的幼童,问就一个字:烦。
      最终在儿子7岁那年,老婆不愿再与其争吵,悄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离了家。不仅没有留下一个字,还带走了当时家里仅剩的一点存款。
      也就是同一年,他捡到了惊蛰。
      准确来说,不是捡,是被人强行塞进了怀里。
      他不认识这个人,素昧平生,就连长相都没有看得太清,似乎是在躲谁,非常的紧张,衣衫不整神情慌乱,不停的扭头看着后方,怀里用毯子鼓鼓囊囊的抱着一坨二话不说的就怼进他的怀里。
      “帮帮忙帮帮忙!!”
      这是他与沈明远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重复的三个字一带而过,甚至因为语速过快而有些含糊不清。里面除了求助,没有包含任何信息。
      直到他远去,沈明远才反应过来怀里被塞的是个什么物件——
      一个小孩。
      看上去两岁左右。
      一身自家手工做的蓝黄配色灯芯绒的衣服。头戴一顶同样材质白色的有一朵红色小花装饰的帽子。全身被潦草的包裹进一个毯子里,历经了颠簸也依旧睡得很熟。
      他站在自家门口低头望了望另一只手里牵着的刚接来放了学的儿子,四目相对,眨了又眨。
      他原本是没打算要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孩的,非亲非故,连塞给他的这个人与小孩是什么关系都不清楚,不想惹没必要的麻烦。再加上家里也没个女人了,谁来管这个玩意,要是哭起来除了掐死还能有什么办法让他闭嘴。
      这个小城真的太小了,有点风雨就能很快传遍每个角落。没多久家家户户都知道在沈明远住的这片发生了一起情杀案:一名女子披头散发当街持刀追砍一名同居多年的男性,举止癫狂,行为果决,当场捅死后,不等警察到来趁人不注意之时一头撞死在路边。
      时间和沈明远收到这个小孩在同一天。
      再稍一打听,也的确是同一个男的。
      原以为会再有男女其他家人前来把小孩带走,过了几天关于这对人的传言却是甚嚣尘上。
      他们两个都是外地的,这儿没有他们的家里人。
      就算有又怎么样,男的是个赌鬼,老婆嫌他不争气又背地里勾搭上一个大款,还跟人家睡了,谁家好意思过来认领。
      不是!哪是她老婆勾搭的!她老婆我知道,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特别本分,做不出那样的事来!别听他们瞎说败了人家的名声!我听他们邻居说了,是这男的在外面欠了赌债,还不起,就拿他老婆跟人那个……
      不是!!你没听那天那男的在街上喊的吗,他不说了他不在家的时候谁知道还有没有跟别的人……
      沈明远对这些闲言碎语没兴趣,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小麻烦算是彻底砸手里了。
      他看起来似乎还不太会说话。
      醒了后倒是不哭不闹,就是也不爱理人,抱着身上带来的毯子缩在床的最里面,紧紧的靠着墙角,问他什么都没有反应。
      回想下日子,再看看日历,周一,初二,刚好是惊蛰。
      沈惊蛰。
      神经着。
      沈明远踩着拖鞋叼着烟,若有所思片刻后,很是认同的默默点了点头。
      他管这玩意本来叫什么。
      进了这个门,他就是爸爸。
      原以为惊蛰认生,不理人不说话,但过了很久依旧如此。就在沈明远思考他是聋还是哑还是哪没发育完的时候,惊蛰破天荒的冲着他们点了点头。
      之后,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交流便是点头或者摇头。
      问他能听见声吗。
      点头。
      会说话吗。
      点头。
      是傻子吗。
      摇头。
      这时沈明远才注意到面前的这个小孩,从见到的那刻起就没有在他的脸上见到过什么表情,眼神倒是清亮,黑眼球很大,望久了黑漆漆的一片,像是足以吞噬万物而又空无一物。
      沈明远无所谓这点,不聋不哑不傻就行了。等他愿意说话的时候自然就会说了。
      直到现在,已经15岁的惊蛰也只有在他们面前才会有一点点表情,话说的也多一点。
      过完暑假刚刚迈入高中的他再次来到一个新的陌生的环境,一如既往的不适应。面对来自外界的各种声音,本想下意识的自动屏蔽,然后拉开距离,保持不可逾越的界限。
      可有个人仿佛早就了若指掌,提前告知,“虫儿,不能再和以前一样谁说话都不理了啊,你去的是市重点,和以前不一样了。你会认识到好多新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人,他们友好的和你说话,你要有回应,一个字也行,知道了吗?”
      能叫他虫儿的,除了沈明远,就只有那个比他大了五岁的哥哥,沈泽良。
      虫儿。
      虫虫。
      小虫儿。
      小虫虫。
      这都是他想出来的。
      说是自家小孩儿必须得有小名。
      惊蛰。惊蛰。气温回暖,春雷乍动,惊得就是藏了一个冬天的小虫破土复苏。
      沈惊蛰不感冒这个名字,叫他什么本来就别人的事。更何况,他听过的给自己的名字已经太多太多。
      他没有上过幼儿园。别人上幼儿园的年纪,他正在家里跟着沈明远学童子功,偶尔接触外界,迎来的就是:他是杀人犯的小孩,快离他远点,别跟他玩儿。
      等上了小学,见到了更多的同龄人,本就适应新环境能力极差的他不等从自我保护的壳里探出一点,铺天盖地而来的挖苦与孤立一刻也不曾停歇的将他反复淹没。
      他是杀人犯的小孩!!
      才不是!!他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谁知道他爸到底是哪个!!
      他爸不确定,可我妈说他确实是从他妈肚子里出来的呀!!
      谁知道?!你看见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因为他上小学,关于多年前那个已经平静下来的事情再次被人翻了出来,成为街头巷尾的人们口中茶余饭后久嚼不厌的谈资。
      老师们百般阻止教室里的孩子们不要再谈论这些,都知道沈惊蛰是谁教大的,又有着那样的基因,虽说一直看着没有什么反应,但没有人敢保证这会不会积累到一个临界点,然后像当年的惨剧那样爆发。
      直到毕业,沈惊蛰都安安静静的,形单影只,有条不紊,安静到让人觉得冷漠。外界的一切都对他产生不了一丝的波澜,他可以听着所有,不接纳,不消化,不作声,传递回来的回应只是让人觉得他在听,他听见了,仅此而已。
      升入初中,惊蛰的学习成绩一般,就按片划分上了离家最近的一所普通学校,里面都是附近不爱学习的,精力又旺盛,有他这样特殊的存在,自然特殊对待。
      小学老师担心的事情,在初中发生了。
      从未动过手的惊蛰自初一新生欢迎仪式上在满是人的操场和各位校领导的注视下一脚踹翻班上个头比他大一倍的男生直接断了两根肋骨当场昏死过去一战成名后,就像是一键启动了这方面的开关,三天两头的被叫家长。奈何沈明远从不出现,要见就只有那个大他五岁的哥。
      别问,问就是死了。
      最后校长登门拜访,拉下脸让说是死了的沈明远实在不行把惊蛰领走,学校快赔破产了。
      沈明远两脚搭在茶几上,冲着站在不远处毫发无损的惊蛰一挑眉,仰在沙发上眯着眼哼道,“先挑事动手的是他们,又技不如人,关我什么事。”
      沈明远从不料理惊蛰打架,但只有一条,绝不允许先动手。
      一次,直接滚走,没商量。
      惊蛰从不认为这是玩笑,从他开始学武第一天沈明远就这样告诫他的,他也见识过沈明远治人的手段。在他还小学艺不精的时候,犯小错就是扎马步或者绕着街一圈一圈的跑;严重了,沈泽良挨揍,而他则是以对练的名义被沈明远各种姿势翻来覆去的摔到全身都快要散架。
      有时候沈泽良疼极了还会哭两声,惊蛰从未哭过,满头大汗的站起来,眼底还是干干的。
      事后给他上药,除了本能的吃疼会躲一下,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问他疼不疼,只是略微的点了点头。
      初三那年,沈泽良外出上大学,此时惊蛰的身边早已恢复了熟悉的平静,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成为人见人躲的存在。
      和小学一样,初中三年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过一个字。外界的所有,全部听着,除了动手就没有回应。
      他成长的路线是按着沈泽良走过的,就连衣服也是穿沈泽良剩下的,沈明远不愿意再多费一份心思。
      同一所小学,同一所初中,如今的同一所高中。
      沈泽良比他学习要好一些,单以他的文化成绩进入不了这所集中了全市好学生的重点中学。幸好一直被沈明远练体能罚跑街道,后来走了体育特长生这条路才勉强够到门槛,没有像他哥那样直进重点班而是被分进成绩一般的普通班。
      今天是他上高中的第一天。
      报到和正式开学集中在了一起,缩短不必要的时间。
      校园很大,比初中的大多了,操场也是完整的塑胶跑道,还有独立的体育馆。植被也很多,随处可见各式各样盛开的花,和眼前充斥的笑脸一样。
      没有人再见到他就会刻意收敛脸上的表情,停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情,所过之处鸦雀无声,等他走远再凑在一起鬼鬼祟祟的小声交流。他们看起来都很开心,互相认识一下就可以坦诚的交流。
      在班主任进来之前,班里始终是这样热闹的氛围。惊蛰可以习惯,以往的教室都是这样的,但陌生的面孔,环境,一举一动,包括吸进鼻腔里的空气都让他很难适应。
      收回视线。
      慢慢的调整呼吸。
      惊蛰觉得这些都在他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一直如此,没有什么感受是他控制不了的。
      四周的人互相熟悉后便注意到一直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的惊蛰。他坐在最后一点可以守着窗户的位置,没有看向窗外,没有看书,也没有偷偷看手机,什么都没有做,看起来没有在发呆,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把脸埋进拉到顶端的校服衣领里,望着自己的桌面,显露不出一点情绪。
      “嘿!同学,你叫什么??是这儿的本地人吗?”
      坐他身旁是后来的一个男生,性格开朗,话很多,转着圈的聊,隔着过道不管认不认识的都能搭上两句。
      他们前面的是两个女生,已经按照学校要求剪短了头发,闻声转过身来,借机打量早就好奇许久的惊蛰。
      这所学校是先统一军训再分班,按升学时的成绩来,所以大家军训时认识的和分班后见到的可能又不太一样。
      惊蛰没有参加军训,那个时候正被沈泽良领着去他上大学的城市及周边游玩,也就缺失了其他同学提前认识班里或别的班的人的机会。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明明之前与他无关,他也没有参与的意思。
      这让他不由得抵触。
      心脏在胸腔内一下一下沉而有力的跳着,像是在计算流逝过的时间。
      “额……我叫安然。”
      同桌等了又等,迟迟得不到回应,嘴角的笑容也难以维持,逐渐变得尴尬。
      以为他不理人是因为没有先自我介绍,前面的两个女生也不好意思再拧着身子偷瞄,对个眼神,紧跟着也说出自己的名字。
      惊蛰记得沈泽良临走前吩咐给他的话。眼前的人没有恶意,他们似乎什么都不知道,班里的人都不知道。
      就在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清泠泠的声音如飞过的羽毛扫过耳膜。
      “沈惊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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