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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蝴蝶振翅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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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紧闭,不留一点空隙。
我的到来,让这里看起来更有生机,连空气的温度都高了几分,空气里的小灰尘在阳光下浮动。
我步子轻轻地走向姐姐的房间。
房间门关着,从底部的缝隙里传来丝丝冷意,钻进裤腿里。
我手指弯曲,在门上“叩叩”敲了两下。
没有声音回应。
我重重地握着门把手,慢慢转过九十度,打开。
“姐姐,我进来咯。”
门完全打开,冷气像是无数根小针,扎进骨头缝里。
裸露的胳膊上泛起鸡皮疙瘩,我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搓了搓手臂。
——原来在睡觉啊。
姐姐盖着厚厚的被子,规规矩矩平躺在床上,只是嘴唇有些泛白。
我放轻了步子,屏住呼吸。
轻轻偏过头,眼角的余光捕捉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信纸。
上面是好看的蓝色蝴蝶纹样。
“亲爱的小雪,
我是姐姐啊,我猜到你会来我这儿的,所以希望你不要害怕。我自杀了,吞的安眠药。姐姐这些年感到很痛苦,但是我并没有责怪妈妈的意思,相比阿姨,我更愿意叫她妈妈,如果不是她的付出,我也见不到如今这样天地广阔的景象。
我察觉到自己生病,大概在读博期间。去医院检查那天,雾气缭绕,整个世界都是迷茫的。但我的生命正鲜活,我的脉搏不是还在跳动吗?
小妹啊,我曾经以为自己的世界会永远荒芜,是那年你的蒲公英,在我心上播下了种子。瑞雪兆丰年,你是祥瑞的象征呀。”
旁边画了两个拥抱的卡通人物。
眼泪不受控制,砸在衣领上洇湿一大片,胸腔里密密麻麻的疼扎得人喘不过气。
我继续读下去。
“弟弟这几年长大懂事了,他知道你不太喜欢他,所以跟你不怎么亲近,跟我的联系,在这几年倒是频繁起来了。
三姐弟总算是围成圆了。不对,不如说是三角形,毕竟三角形具有稳定性嘛。
爸爸妈妈以后就交由你照顾了,不要埋怨他们,曾经的我也想不通他们的做法,进入社会后,才发现这是他们为我定制的通行证。
算了,小雪,你不要牺牲自己的快乐,还是勇敢做自己吧。
房子你们可以卖了也可以就留给爸妈。我能给你和弟弟的也就那几千块钱了,其他全部交完房贷了。
不多,但也算是姐姐最后留给你们的礼物。
小雪呀,看到我的丑样子,不要哭泣。
姐姐永远爱着你,陪着你的。
似乎没有什么要写了。
哦!阳台上的鸢尾花是买花时店员送的,如今也只有它的生命最为顽强。你帮我好好照顾他们吧,毕竟它们开花时,很美。
好了,拜拜了,妹妹!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让你冷到了,姐姐最后跟你道个歉!”
上面还调皮地画了一个笑脸。
落款写着:2023年6月30日江秋雨绝笔
不是那么擅长画画吗?
怎么这个笑脸一点感染力都没有?
泪珠大颗大颗倾泻而下,滴落在纸上。泛白的手捏着信纸,止不住的颤抖。我张大嘴巴,企图让更多空气进入,可还是呼吸不过来。
“这房子太闷……太闷了!”
全身被抽走所有力气,双腿一软,我跌落在床头柜与床的夹角之间。
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呜咽,堵在心里的绝望像是快要炸开,也只能化作泪水,疯狂下淌。
6月30日下午5点19分第59秒,我确定姐姐已经死亡。
差一秒就相聚,差一秒就可以永远拥抱你。
当然,我无法确定那一秒是否是我的心脏漏跳一瞬。
大姐的脸很安详,嘴唇略带些弧度。
我哆嗦着双手摸上她的手臂,早已僵硬而冰冷。
死的人带走了过往的记忆,得到解脱。
活着的人还要挽回留存的云烟,承担痛苦。
……
本地有个习俗,未结婚的年轻人去世了不能埋葬,否则那一片不会安生。
姐姐的遗体被火化后由我带回老家。
郊区有条河,叫作秋水沟。
河水是半透的青绿色,岸边丛生着野芦苇,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飘摇,轻浮在水面上,泛起粼粼的波光。
那天风很大,模糊了视线,两个黑色的人影,笔挺地站着,手里端着一个方正的小盒子。
明明是夏天,却总有一股零落萧条的凄凉。
悲伤夹杂着啜泣声,形成潮涌,淹了些岸边的苔藓。
弟弟捧着骨灰盒,我轻轻打开盖子。
手里抓住一小把,指尖一弯,又都漏了回去。
我颤巍巍再抓起一把,猛地抬手,朝空中撒去。
狂风吹散了骨灰,像是降临了一场雪,但她比雪更加轻柔。
我愣在原地,把手举到面前,五指微微张开,只剩下一片虚无。
“啊!”
“啊!”尖叫声猛地从我的喉咙里撕裂开,我双手胡乱揉着头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起了白,我的身体弓着,蹲坐在地上。
“姐,姐!”弟弟快速把骨灰盒放下,跑过来,虚抱着我。
“姐……姐,没事的,没事的……”
他被我吓得不轻,但嘴里还是反复呢喃。
我木讷地抬头。
骨灰撒落在江水里,顺随着,向不知名的远方流去。
四周人烟稀少,我们沉默着。
江水湍流,风携着水汽润在脸上,灰雀高飞,传来声声悲鸣的啼叫。
一只蓝色的蝴蝶振翅,亲吻上我红肿的双眼,双睫微微颤动。
阳光透过树杪和缝隙,在她的翅膀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它又振翅轻吻上弟弟的脸颊。
蝴蝶顺着流水的方向飞走了,像浮在水面上的碎光,和着它的速度。
“江春璟,走吧,姐姐已经离开了。”
我头转过去,哑着嗓子开口,视线已经无法聚焦。
回到家,我搭着凳子,将那幅《夏》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取出来。
深棕色的木框稳稳地托着画布边缘,表面有些磨损。
细密的痕迹是十二年光阴留下的伤疤,厚重和沉郁包裹着整幅画。
为什么一年总是只有三个季节?
春、秋、冬……
春,夏,冬……
“江秋雨,你为什么不再留下等待秋天的第一场雨,我一定陪你啊!”
上了大学后,我常常独来独往,每天机械化地重复在寝室、教学楼、食堂三个地方来回跑。
我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或者流浪向何方。
舍友们担心我的状况,常常给予我包容和宽慰。
尽管她们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我很感谢她们,但有些伤痛的褶皱难以被抚平。
北方的秋天来的早,像是色彩踮起脚尖亲吻过的画布。
枫叶沾血,银杏染霜。
我去校外的超市买了画布和颜料,回到寝室,一个人淡然作画,一直到日暮西沉,世界昏暗。
我的两眼昏花,迷迷糊糊盯着画上的人。
上面有两抹背影,一个是我,另一个是姐姐。
思念无声,像是亮光背面的影子般,拉长得绵延。
“啪嗒”一声。
颜料还没干,泪水滴落,将姐姐的背影晕染开来,朦胧一片。
我慌乱放下刷子,想要抽张纸补救。
但此刻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两手都是脏乱的颜料。
双手紧捏成拳头压在身侧,胸口剧烈起伏颤抖着,全身的细胞仿佛都缺氧了,喘不上气。
撕心裂肺。
“轰隆”一声,劈了道雷下来,闪电紧随其后,黑暗里一明一亮,照在我脸上。
秋天的第一场雨,到来。
细细密密的呜咽声隐藏在雨中,我将手伸出窗外,手指颤动,掌心慢慢摊开。
一滴、两滴,湿润感浸在手心。
洇湿一片、两片,于是全身都酸胀。
寒假我没有回家,一个人留宿在学校。
日常就是在校园里随便找个地方,安静地坐着,望着远处发呆。
等到生理上的饥饿感出现,我才慢慢晃荡出校门,去外面应付吃两口。
大年三十,弟弟给我打了视频。
家里的年味儿不浓,父亲还在出差,只有他和妈妈在家。
少年的脸庞青涩稚嫩,喊了声姐姐。
像是刚剥开的青橘,藏着些酸涩的微哑。
我垂下眼,坐在学校的长椅上,听着他慢慢讲述学校的趣事。
头上传来一阵凉意,我缩了缩脖子。
一粒雪花落在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我取下左手手套,细细摩娑两片雪花,它的形状被破坏,一滴融水顺着指缝流下。
又下雪了。
我随口搪塞几句,挂了电话。
独自走在萧瑟的校园里,漫无目的。
整个世界变得苍茫,天边在眼前,眼前为远方。
学校里有一座观湖亭,坐落在南湖边缘。我常听舍友说,这里的鸥鸟乖顺,喜人靠近。
我不相信。
但当我踱着步子随意游走,抬头才惊觉,已经慢慢走进南湖了。
高大的落叶阔叶树种已经干枯,只剩下一叉叉树枝挂在上面,满目萧条,地藓植物则缩在底部,尚且生机盎然。
冬天哪有什么鸥鸟,早已南飞。
我望着一池的水,冷笑一声,“蠢货。”
四野孤寂,我蹲下身,泪水在眼里打着转儿。
盯着那株小小的杂草,我僵在原地,倏忽联想到曾经陪伴我的蒲公英。
物非人是,物是人非。
泪水盈满眼眶,我感到喉咙梗塞,用力一咽,情绪再也忍不住,强烈爆发出来。
眼泪滑落,一颗、两颗,一行、两行。
我低低地抽泣着,就这样蹲在原地。
“喵呜~”
“喵!”
“喵喵~~”
几声猫叫将我拉回现实,尾音拖得长长的,刚偷偷吃了两块糖似的。
一只橘色的小猫出现在我面前,蜷在地面上。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麻,只觉得心脏被人用力一攥。
“你是……你是,姐姐曾经跟我分享的……那只猫吗?”
“爆米花?”我试探性地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到名字,小猫喵呜一声,轻舔我的右手。
我吸吸鼻子,把爆米花抱在怀里,后背倾斜,倚靠在亭子的木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它的屁股。
雪花轻飞,柔絮抚慰。
世界变得朦胧又清晰。
或许,日子就这样过了吧。
又是一年暑假。
六月三十日,姐姐的忌日。
我和弟弟一同去到秋水沟。
高大乔木落了些树叶在水面上,如小舟一般浮荡,偶尔打个旋儿,又顺着溪里的水流走了,晃晃悠悠。
我们找到一片荒地,半蹲着,嘴里喊着姐姐的名字,给她烧了纸。
地上的余烬黑黢黢的,我回头又看了一眼。
姐姐,安好!
回去的路上,我转头看着已经长得同我一样高的弟弟。
少年的五官长开了,更加凌厉,多了几分野性,但偏偏眉目里尽是哀愁。
他不该这样。
“我们都应该放下,向前看。”
“幼年的你和现在的你,不是同一个人,我知道的。如果执着于罪恶中,那你永远都是黑暗的囚徒。”
“江春璟!”
“舍故纳新,拨雾越渊。”我鼻音有些浓,眸色里盛满坚定。
……
熙熙攘攘的街头,我蹲在小摊位面前,阳光慢慢渗进皮肤里,融化了那条封冻的溪流。
笑意一点点漫过脸颊,“叔叔,我还是要买一条漂亮的金鱼。”
卖鱼的叔叔抬起头来,鬓发添了白霜。
鱼活不过明天,但可以享受今天。
我,不再冬眠,自由地流浪!
原来,江秋雨的到来,是秋天一场澎湃的雨,润泽微凉;
陈冬雪的到来,是冬天的一场小雪,绵软无声;
江春璟的到来,是这个家庭期盼已久的春和景明。
至此,我们成为彼此的霁光。
所以,我祝你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