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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草吃药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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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高考那几天,全家都紧绷着,连平时的调皮蛋弟弟也被警告不准闹腾。
晚上十点,星星归乡,只有月亮还挂着。
因为紧张,我翻来覆去,本就小的床好像更小了,每个地方我都睡了。
那晚姐姐敲开我的房门,和我挤在了一张床上。
她身上盈着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春雨润畴后长出的小花小草味儿。
我的头靠着姐姐的头,两具身体依偎,仿佛彼此是唯一的归处。
紧张感在姐姐身上的馨香的熨烫下悄然融化。
……
高考揭榜那天是阴雨天气,空气泛着闷热,我的手心也起了层层薄汗,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大姐的袖子。
她很淡然,告诉我成绩被屏蔽了。
我听到后,愣神一瞬,瘪瘪嘴,“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屏蔽成绩是什么意思,以为这就是零分。
姐姐轻轻刮了一下我哭得通红的鼻尖,两只手覆在我的背上,衣服布料摩擦出沙沙声。
温柔的嗓音传来,“小雪,屏蔽是指考了省前50名,这是成绩好的意思。”
我的哭声戛然而止,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开口,“真的吗!”
她笑着点头,眼里亮闪闪的。
我的手慢慢松下来,原来攥着的地方已经变得皱巴。
我就知道姐姐一定行!
再过两天,姐姐给我看了学校发出的喜报。
“江秋雨,市状元,省排28名。”
八月燥热的夏天,大姐离家去了北方。
临别前,她从自己的房间里取出一幅画
——名为《夏》。
画上是两个小女孩竞相追逐蒲公英。
鹅黄与珊瑚粉作为底色,宛如一块毛茸茸的毯子包裹着画面,简单勾勒出一前一后的身影和谐温馨。
时间的钟摆在这一秒悬停,仿佛一切都变得滞涩。
蝉鸣聒噪,四年前的金鱼也死了四年了。
卖鱼的叔叔说得不错,他没有骗我——鱼在缺氧的环境中活不了多久。
但我我将尸体埋在蒲公英花盆里,贪恋它的最后一丝存在。
鱼不在水里流浪,成了泥土的囚徒。
到后来,埋鱼的位置长出了蒲公英。
生命,真的能够以深渊为子宫。
然后再次孕育出生命。
蒲公英代代更迭,却没有人再含着情将它吹散。
姐姐成才,妈妈也成为了“妈妈们”的咨询对象,每天都有不同的阿姨到家里来拜访,向妈妈询问怎样才能教导好孩子。
我躲在门后,从缝子里眯着眼睛观察她们。
每当这时,妈妈的脊背格外挺拔,向阿姨们传输她的严厉教子法。
十岁的我成为下一个奴役对象。
弟弟总在门口探出脑袋,偷偷观察我弹琴,练字。
他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他只知道,一个陌生的姐姐总是端坐着,旁边还躺着妈妈。
总归是没有小草茁壮成长了,我的蒲公英因为太阳的暴晒,蔫死了。
我十四岁,进入高中;弟弟八岁,上了小学;大姐二十二,成功保研直博。
上了高中,我的成绩依旧优异。
唯一被树叶遮住视线的是妈妈的爱。
由于长期久坐,加上锻炼少,我的身体素质越来越差,频频发烧,扁桃体发炎。
我畏缩地告诉妈妈,她总是会重复地回答。
“你告诉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医生。再说了,你爸每个月不是要给你1000块钱吗?自己去医院看呗,这么大个人还要人陪吗?”
我不死心,像机械的传送带一般,又重复地去问了好几次。
久而久之,我心里就知道了答案。
坐在医院的病房里,恍若隔世。
风乍起,吹动医院的蓝色窗帘。
光,照进来了。
漏进春天的万物复苏,一片蓊郁。
生病了,吃药就可以治好;失望了,还有“幸福快乐药丸”可以吃吗?
哦,也对,我不是小孩子了,没有糖丸可以吃。
可是妈妈,爱难道不是先教会她牙牙学语、学步、拥抱吗?为什么第一步就要让她成长?
我是蒲草。
但,我不需要每一分每一毫秒都在石畔下成长。
……
进入高二,妈妈仍坚持让我学习琵琶。
她最喜欢的就是把我们培养成淑女的模样。
买的衣服也多为淡色系。
可是我为什么要向风吹柳倚那般婉约,为什么要像桃花粉雪那般寂静?
又一次,我将零花钱拿出,买了一把贝斯。
贝斯以清新柔和的渐变浅蓝色为主调,如夏日晴光下的盐海,金属琴桥和琴弦散发冷冽光泽,琴身曲线流畅,勾勒出优雅的轮廓。
我穿着淡紫色连衣裙,头发扎了侧麻花辫,像雕塑一般僵硬坐在凳子上弹奏琵琶。
起初,我与琵琶的相遇,像是一场宿命般的双向奔赴。
每次转轴拨弦间,我都能够感受到灵魂的震颤,那是我对它的炽热告白、执着的眷恋。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琵琶成为了困住她的弦,而根握在妈妈手里。
等到关门声响起。
我的指尖停在弦上,呆愣的坐在那儿。
我轻抚琵琶边角,已经磨出温润的木色,还有些地方是指尖千万次落下的印迹。
淡淡的松香气息溢出,温柔醇厚。
我心里已然古井无澜。
不知道坐了多久,风把窗帘吹的簌簌作响。
我捶了捶有些发麻的双腿,起身,把窗户关上。
风停了。
我推开衣柜门,从最上面取出贝斯。
我弹奏得并不熟练,指尖按弦,拨片划弦。
张扬性感的声音传出,低频的震动声又带着一种闷闷的翁鸣,像是扼住了人的喉咙,狂妄又自由。
愤懑化作音符的浮荡,呐喊、觉醒,我也要流浪。
我的房间门开着,弟弟假装出来接水,步子在经过门口时踱得慢极了,眼神时不时往里面瞟。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的震颤音戛然而止。
我轻轻偏过头,脖颈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愧疚。
我的眼神空洞,看似散漫的视线此刻又集中在他身上。
他咽了咽口水,慌乱低下头,不敢对视。
我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嘴唇哆嗦着,“你去玩儿吧。”
他低着头,手里的水微微洒出,抬脚回了卧室。
我知道,他已经明白。
——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春天。
所以尤其不敢面对我。
他害怕,怕看到我的眼睛,怕从里面窥探出我的麻木。
我苦涩的笑着,把手里的贝斯轻轻放下。
记忆轮回,镂刻在树皮上;年轮生长,而越是痛苦的年轮,越靠近心脏。
我似乎不喜欢这个世界。
我瘫躺在床上,“姐姐,这就是你的生活吗?”
“我又该怎么做?”
大姐博士毕业后进入国企上班,收入十分可观,在那边买了套一百平的房子。
高三,我变得更加沉默,放假呆在家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一套用钢筋水泥修筑的房子,没有丝毫的温度。
“陈冬雪,你就在家里学习!去哪里不是学,那图书馆的自习室就那么吸引你啊?”妈妈站在门口,手扶在妈妈门把手上。
她还是那个她,又有些太陌生了。
“妈,你变了好多。”我背着书包,站在玄关处,静静地看着她。
“你别转移话题,我告诉你,我上次看到你那朋友了,别跟什么人都玩儿。你再看看你姐,那都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你江爸起的是经济支持的作用,我才是主要谋划的!”
“反正一句话,你今天下午就给我好好呆在家里!”
——“我不!”
我忍着怒气,哽咽的大声嚎出来。
刹那间,像是电流涌遍全身,我打响了这个家反抗的第一枪。
我硬挤开她,往外大步走。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我泛红的眼眶。牙齿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流出。
我失信了。
“姐,你怎么了?”听到声音,我抬起头。
弟弟穿着运动服,身上散布热气,刚打完球。
无话可说,我指脚向外面跑,风将脸上的泪痕吹干,只有心脏跳动刚才的故事。
自那以后,妈妈开始拒绝跟我讲话,看到了就用眼睛瞪我。
母亲节那天,我买了一束向日葵,放在她的房间里。
“陈女士,谢谢你的栽培,但路我想要自己走。”
“母亲节快乐!“
高考那天,姐姐回来为我加油。
她瘦了,头发长了,整个人看起来病怏怏的。
高考伴随着和煦的微风落下帷幕,爸爸、妈妈、姐姐、弟弟捧着两大束花,在考场外等着我。
这,会是幸福吗?
姐姐再次敲开我的房门,时隔八年,两个小女孩都已长大。
小床也显得格外挤。
“姐姐,你身上还是香香的,闻起来很安心。”
她没有回答我,夜晚的寂静里,传来淡淡的呼吸声。
高考出分,出分688分。
我激动万分,打电话告诉大姐。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冰冷的女声传来。
我又给她发了消息,均是没有回复。
算了,姐姐,这几天可能比较忙。
我的志愿很简单,到姐姐就读的大学。
六月二十九日,下午五点二十一分,姐姐给我发了一个红包。
备注:心向旷野,蒲草迎风。
5210.59。
我喜滋滋接受了姐姐的红包。
爱我只差一秒就轮回。
第二天填完志愿后,我买了到姐姐那儿的飞机票。
按照姐姐之前给我的地址,我下飞机后直奔那里。
今天是星期六,她应该没上班。
耶!可以给她一个惊喜。
小区绿化很好,连风都是香甜的。
我拖着行李箱,按响门铃,等了好几分钟,都没有人回应。
我的手指搅在一起,不安地抠了抠手。
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拨打她的电话。
依旧是关机状态。
额角浸出层层薄汗,粘住了几缕碎发。
“姐姐的生日试一试……”密码锁传来机械的振动音。
我大口吐着气,“我…我的生日……”
“嘟”,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