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翼》千羽千风

2、无怨

　　清晨，薄薄的晨光穿越缱绻的云层，露出灿烂的金辉。“又是新的一天了。”安子矜伸出右手，挡住了炫目的光线，纤细的手掌在阳光下微微透明，露出精致的纹路。
　　“子矜，小心些，虽然已经处理过了，但你的手还没有痊愈，医务官警告过不能受刺激。”叶无衣微笑着迎上来，脸上噙着一丝关切，眼神中有着微微的责备，“还好这里医疗水平高，要是在以前，那样的伤势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好呢。”
　　“嗯？”安子矜诧异了下，又微笑起来，顺从地放下了手，“好了，我们也该走了。”
　　今天领队的却不是假面教官，换成了一个冷冰冰的黑衣女子，据说他是出任务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危险任务，居然要用到他这种已经半隐退的人物。黑衣女子一路沉默，等到众人用过了简单的早餐，就一声不吭地在繁杂的通道中穿行，过了整整半个多小时，才到达了一个宽敞的大厅。
　　穿过窄窄的大门，眼前豁然开朗，灯火辉煌的大厅，数之不尽的高科技仪器以及各种各样的训练场地，以一种嚣张的姿态出现在众人眼前，正如厅中那个红衣女子，骄傲张扬如凤凰。
　　“我是你们接下来的教官‘黑凤凰’，当然，如果你们撑到足够久的话，还可以听到我的另一个外号——竹叶青。”她魅惑地一笑，目光蓦然转冷，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暴龙只负责你们的考核，而我，就是你们的格斗技巧教练。”她挽起如瀑的长发，柔声道，“放心，我会小心的，不会让你们——死的太轻易。”
　　一股寒气顿时萦绕在众人心头挥之不去，看着谨慎的众人，黑凤凰却突然不耐地挥了挥手，“看到墙上的计分器了吧？一人一个，双手击拳分别超过100千克，做上一百个当做热身吧。”她懒懒地坐在高高的台上，声音清冷而无情，“只要有一个人完成的我不满意，全员受罚，想必惩戒营的屠夫会很开心的。”
　　叶无衣猛地一挑眉，“教官，子矜他手上有伤……”
　　“每人加50次。”凤凰冷冷打断，“没有借口，不准有理由，我说的，就是真理。”
　　叶无衣气结，眯着眼死死盯着这条美女蛇，却只能无可奈何地转身。安子矜摇摇头，示意他不必为自己担心，“放心，我还不至于这么脆弱，手本来就好得差不多了。”
　　叶无衣看着他脸上安静的笑，咬了咬牙，发泄似的冲着墙壁疯狂轰击。
　　安子矜漆黑如墨的双眸犹如幽深的大海，平静的让人看不清波澜，即使右手在持续不断的撞击中开始颤栗，一波又一波撕裂似的痛楚让他额上冷汗淋漓，却死死地抿住唇，没有溢出一丝呻吟。
　　“果然是他的孩子呢……”凤凰嘲讽似的笑笑，眸中闪过痛楚难言的寒光，“你欠我的……是你欠我的……”她喃喃自语着，目光一寸寸冷下来，隐隐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看来大家都完成得很好嘛。”噙起一丝危险的冷笑，凤凰眯起眼，“下面我要找一个陪练，想必大家都是不会拒绝的喽？”
　　她注视着安子矜，掩去眸间刻骨的怨毒，“你过来。”
　　叶无衣一惊，寒声开口，“教官，你是故意的吧。”
　　“柿子要捡软的捏，他自己不行，还要怪我么？”凤凰蓦然长笑起来，“你们两个好像还不知道规矩两个字怎么写啊。”她偏偏头，说不出的艳丽却让人从心里发寒，“到乙区去，把刚刚的项目再做一遍，剩下的人——请闭嘴！”
　　叶无衣一眼看到乙区墙上密密麻麻铺着的玻璃碎片和砂石，脸色陡然一白，却不再做声，盛怒的脸色恢复了平静，只是用冷漠的眼光扫了一看高台上骄傲的女王，默默走向场地。
　　安子矜闭起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平静地弯腰，淡然道，“是，教官。”嫣红的鲜血沿着他苍白的手臂蜿蜒而下，一滴滴落在洁白的地板上，盛开出无数瑰丽的暗色花朵。
　　当他出拳的一刹那，连凤凰也是心中一跳——是右拳。只一拳，断却侥幸，断却后路，把一切都置之度外，竟不带一丝惨烈，是刻骨的平静，犹如看不见底的深渊，洒下亘古的月光，让人唯有沉默以对。
　　拳落处，鲜血横飞。300拳任务完成的时候，安子矜双手的拳面已经可以看到森森的白骨和无数嵌入的碎屑沙土，血肉模糊。他恍若未觉，扯下一旁的医用纱布，自手肘处起一寸寸裹紧，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而只有一旁的叶无衣看见，他的下唇已经被咬出了淋漓的鲜血，他不是机械，也会痛苦也会疲倦，只是倔强不言，不言，沉默地忍下一切痛楚，带着隐而不言的骄傲。
　　安子矜静静转身，向着高台上的教官以无懈可击的姿态鞠躬，微笑，“教官，请赐教。”
　　此言一出，一室皆寂。
　　黑凤凰面无表情地走下了高台，长裙迤逦于地犹如燃烧的火焰，在洁白的大厅里肆意绽放，纯粹得犹如她的本心。她的世界从来简单到只有黑白，不是爱，就是恨，那个让她以凤为名的人已经在她的生命中永远地死去了，所以她——再无犹疑。
　　她的攻击简洁而明艳，在旋舞的血红衣袖中每一寸都暗藏杀机，不要忘记，她还有一个名号，是至艳至毒的竹叶青啊，把一切血腥都掩盖在了动人的纹路之下。
　　安子矜苍白着脸，眼神却愈加明亮，像寒夜中的孤星熠熠生辉，是无死无生的永恒宁静，甚至脸上的微笑也不曾敛去，即使拳肉交接时鲜血飞溅，让洁白的绷带都晕染出了炫目的嫣红，双眸却偏偏深沉明净如蔚蓝的大海。
　　“该结束了。”黑凤凰的声音中有着一丝痛苦的嘲讽，芊芊素手搭上了安子矜的手臂，向自己怀中一扯，两人顿时靠近得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看着那张酷似猎狐的脸，凤凰竟微微恍惚——真是像煞了他的眼神啊！一样的深沉宁静，柔和却清冷，从来风淡云轻，平静得把握不住，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毁灭呢！
　　手臂上突然爆发的疼痛让安子矜的眉尖一挑，冷汗滚滚而下，他静静仰头，看着黑凤凰冰冷的双眸，唇角却固执地一点点扬起，其实他，远比别人想象的更骄傲。
　　“凤凰，住手！”门口突然传来了假面盛怒的厉喝，他一身便装，以骇人的速度从通道外径直冲来，转瞬已到达了大厅，才真正展露了他深不可测的实力。
　　“来日方长。”凤凰狭长的凤目一眯，知道今天已经不可能继续下去，心里却仿佛隐隐松了口气，她悠悠俯下身，在安子矜耳边说道，然后轻轻松开手，推开三步，避开了冲来的假面。安子矜沉默一刹，然后鞠躬，退开，依然沉静如初。
　　他还只是个孩子！当年的事情，你怎么能够迁怒在他的身上……假面咬了咬牙，看着安子矜完全被鲜血浸透的右臂，眼中不由闪现出一丝痛惜。他抚开安子矜被冷汗浸湿的黑发，露出一张苍白削瘦得有些柔弱的精致容颜，他有些迟疑地开口，“凤凰她……有点过去的阴影……”
　　看到假面眼中未加掩饰的怜惜，安子矜咬着唇微微一笑，竟然依然纯净得如同喜马拉雅山峰上的皑皑白雪，带着一抹阳光的温暖，他微微低下头，低声开口，“我明白的，你说过，这里是地狱啊，炼狱之中，有什么资格要求怜悯……就算我死在这里，”他的声音柔软而平静，毫不犹豫地接下去，“也绝不会有半点怨言。”
　　假面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波澜不惊的双眼，心下微微一叹，“你能这样想就好，去医疗室处理一下伤口吧。”竟然是粉碎性骨折！认真地看了一眼伤口，他不由皱眉，面沉如水。
　　猎狐他，究竟想干什么？
　　这样的孩子啊！
　　“就算是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有半点怨言……”这样的话，居然能够就微笑着说出，猎狐，他果然有你的心气。